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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鴉]極限零距離+番外 BY 塗鴉

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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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Admin 周六 12月 07, 2013 5:08 pm

http://juliakt38.blog126.fc2.com/blog-entry-140.html

極限零距離+番外 BY: 塗鴉
(現代 冰山攻 滑板少年受)
(C): 很久以前看過,對當時的我而言太露骨了,現在回頭再看覺得不錯,滿喜歡的~

  紐約,達紐華克國際機場。

  跑道上,一架綠色巨大機體緩緩降落,短暫的震盪後滑駛進空中通道外停靠。旅客們魚貫排隊走下飛機,度過近二十幾小時的飛行時間,行列之中不免露出疲態。待人近乎走光,偌大艙門內已無旅客身影,空中小姐卻依舊稱職的待站著,臉上始終保持著微笑,直到艙內最後一道身影緩緩走來,計數器終於按下了最後一個數字。

  “呼……好累!”

  少年擺動兩手伸著懶腰,動動僵硬的脖子,打了個哈欠,滿臉剛睡醒的倦意。一點也無所覺自己是被等待的最後一位乘客,抓了抓一頭染得有型微微顯著的紅發,一手夾板,一手插往褲袋裡,腳步依舊走得緩緩且閒適。“感謝您的搭乘。”笑容可掬的美女甜甜說完,微微側頭看著少年。

  少年跨出艙外的動作頓止,挑起一邊好看的眉毛,轉頭朝服務員們報以燦爛一笑:“辛苦了哦!美女姐姐們。”

  撇去剛蘇醒的迷糊模樣,少年偏白的膚色帶著東方人少有的中性五官,黑眸因為睡意而些微濕潤,微露虎牙的神情襯上一頭紅發,顯得可愛卻不減清爽與淨朗、漂亮而純淨的笑容。

  老練的美女們不知為何臉莫名一紅,雙眼直盯著少年踏著優閑離去的背影。

  相較于白天,深夜的機場冷清許多,四周看了看,現場就只剩他一個。

  少年呆站了會,輕易的就在行李盤內找到自己的黑色大包包。

  看了眼手錶,一時之間有點茫然,搞了半天才想到這裡不是臺灣。晃頭晃腦的朝牆上一看,才想到自己的班機誤點嚴重。

  “真糟……”抓了抓臉,少年朝入境門走去。

  不意外地,接機的人臉上雖然因為自己而面露欣喜,卻少不了等候多時的無奈。

  “嗨,老媽。”少年笑嘻嘻的抱住久日未見的母親,臉龐習慣性的蹭了蹭。

  “什麼老,你都這麼大了,你媽我可還不賣老呢。”穿著輕便的美婦依稀可見與少年相似的端麗,笑?著回抱了小兒子。

  “是、是……老媽是永遠的十八歲!”少年趕忙點頭附和。

  “你這小鬼。”母親抿唇睨了他一眼,道:“早叫你搭另一班飛機了,這下好,都幾點了,可折了你媽我的美容覺。”

  “這班不用轉機嘛。而且這機場小點,人也不多,省得擁擠啊。”少年說完,奇怪的看了眼周圍,又問:“澄勒?我親愛的老哥哪去了?”

  母親捏了捏他巧挺的鼻尖。“還說呢,也不看看你誤點多久,我怕他錯過,所以叫他趕緊上機不用等你了。”

  兩個兒子向來就不必他們兩老擔什麼心,老大個性沉穩,就是一副兄長樣;弟弟雖然也懂事,行事作風卻和哥哥大大相反,宛若兩個極端,不按牌理出牌之外,瞧這一臉古靈精怪的,卻又拿他沒轍。“啊?”蘇洛頓時面露沮喪與失望,“他都不想我哦,怎麼會捨得……”

  上次和哥哥面對面講話是什麼時候……是寒假的時候了。要不是前幾天老爸喊著想念大兒子,原本說好要聚幾天的,結果只改為小聚一會,沒想到那該死的航班還是讓他們錯過了。

  撇著嘴,蘇洛嘴裡嘀咕個不停。

  蘇母拍了拍兒子,兩個人相偕挽著朝停車場去。

  “估計他回到那邊也是晚上了,你白天睡醒了給他打通電話去。”

  這一聽,蘇洛臉更垮。拜託,那傢伙作息正常到不行,而他則是顛倒到不行……更別說現在是暑假,只怕真正打通的時候,又是錯過了。

  “這麼想念哥哥啊?”瞧了眼兒子想法都在臉上的表情,蘇母眉眼一掀,“那你倒是說說看,這次你打算要陪媽多久?”

  “唔……”蘇洛一聽,竟也認真的想了起來。

  紐約他來這麼多次,附近該玩的幾個城市也被他玩得差不多了,只怕到時候又是自己無聊先跑回了臺灣。怎麼說,還是土生土長的地方習慣……想罷,便抬手給了母親兩根手指頭。

  “兩個月?”

  小兒子一副滿臉犧牲的樣子點了下頭,“兩個月。”

  還不瞭解自己的兒子在想什麼嗎?只見蘇母把話說的涼:“欸……聽我工作室裡的小妹妹說,今年那個什麼……呃,極限運動?”

  “嗯?!”聽見熟悉的詞,蘇洛趕忙拉長耳朵。

  願者上鉤囉,蘇母笑得愜意,忙不迭說完:“欸,就你在玩的那板子啊,聽說今年辦在紐約市呢。”

  蘇洛聽了一頓,半晌後,皺起了鼻子。

  “老媽,你好奸詐!”

  竟抓著他弱點下手!明知他每年最期待就這項賽事,無奈賽程總比他的假期長,真等到冠亞軍賽,他早坐在飛機上了。

  蘇母莞爾一笑。

  沒她的奸詐,哪來他這個小鬼靈精?

  回到位於洛克斐勒中心附近的公寓裡,蘇洛行李一丟就先癱在沙發上,坐飛機的疲累讓他昏昏欲睡。

  “洛,餓不餓?要不要吃個東西或去洗個澡?”

  耳邊傳來母親的聲音,蘇洛迷糊的應了聲,臉照樣往抱枕裡躺去。

  蘇母見小兒子累成這樣也不打算再勉強他,把手裡的資料夾放在桌子上,轉身趁人還未徹底睡死前交代著:“明天醒來你記得幫哥哥跑一趟,他學校明天開始繳交成績資料。”

  蘇洛勉強睜了下眼皮,點了點頭就要再眯上,母親不放心的又叮嚀了句:“你可別忘了,這資料很重要哦。”

  “好……”

  應了聲,蘇洛就要闔上的視線落在不遠處的黑色大包包上,眼睛徹底陷入無意識前,他腦海裡模模糊糊想著──包包上的鑰匙圈呢……怎麼不見了……那是老哥給他的……

  ***

  紐約七月溫度高的嚇人,四周圍仿佛都上了一層熱氣。

  曼哈頓大城的生活型態向來就以速度著稱,因為酷暑的到來,向來疾行而過的腳步變得更加驅快,再加上眾多高樓堵住空曠的視覺下,城市一景顯得更加沸揚。過午,用餐後的休息時間將至,馬路上的車陣再次塞滿長串,路邊店家群集拉開帳篷,劃分出一道道陰影,躲過烈陽的荼毒。

  出了上東城和中區的熱鬧,陽光灑落的玻璃窗上,一道白色身影瞬間劃過。腳上豔色的板子乖順的任憑使用者操控,擦肩而過的路人無不驚險萬分的回頭,看著早已遠去的背影俐落滑行,優遊般穿越過無數身影。

  雙手插在褲袋裡,少年手臂裡夾著一件牛皮袋,邊滑行邊注意著位置,帽沿遮住了他大半部的臉龐,陰影下似乎還看得到嘴邊習慣性的角度。

  “嘖……”

  在街上繞了大半個時間之後,少年原先愜意的神情漸漸褪去。

  滑行的動作驀然一頓,輪子戛然止住,接起翹起的板子,少年呆站在原地,有些汗顏的盯著四周的建築物。

  “完了,忘記在哪了。”

  喃喃著,蘇洛憑藉著記憶找尋哥哥的學校位置。

  看了眼手裡的資料袋,上頭空白一片全無字跡可尋。蘇洛有些無奈的放下板子,腳踏上,一腳使力,再次滑行而去。

  一覺醒來時間已近正午,他想起母親交代的事,盥洗一番便出了門,因為太過匆忙,聯手機也忘了帶。

  滑行漸漸遠離了市鬧區,屬於住宅式的區域明顯安靜許多。一路上不管年紀大小全在街上遛達或玩樂。蘇洛尋著四周是否有公用電話,掏著口袋,卻無言的發現,自己連一塊銅板也沒有……

  無奈的拉了拉帽沿,這下好……出門半天找不到學校的位置也就罷了,沒帶錢在身上也就算了,無意間竟晃來哈林(Harlem)區……

  然而帽子底下那張端麗的臉龐上,表情卻全然不是掃興的神情,拉開的嘴角弧度裡,更多的是興致與躍躍欲試。

  望眼過去,大大小小的幾處街頭球場上全是正在活動的影子,不在意此地是否被喻為危險區,蘇洛踩在地上的腳驀地一用力,滑板以極快的速度瞬溜了出去。

  既然都來了,怎麼可以不在這塊號稱街頭運動場的地方好好逛個夠!

  蘇洛隨意的滑著逛,途中繞過不少塊場地,其中的聚集地還是以球類佔據最多,此區畢竟是以街頭鬥牛而聞名。雖非本意,一路上他倒也目睹了幾場精采好賽,街頭籃球天堂果然名不虛傳。

  失望的是,街頭極限在此區依舊沒有預期的多。

  蘇洛不挑點的隨處滑著,時間竟已悄近黃昏。

  經過一處空地,蘇洛終於略顯倦意的停下腳步。倚坐在欄杆上,四周靜悄悄,盯著地面,他開始發起呆來。

  滑了一天,他既渴,腳也有些沉了……

  “喀”──輕巧的碰撞聲。

  “刷”──板子底部擦地的聲音!

  蘇洛一下子抬起頭來,專注仔細的聽著,板子敲撞地面的聲音越發密集。躍下杆子,他敏銳的朝聲音來源走去。

  不遠處一個橋墩附近,在轉角處,似乎有個球場。此處也算偏僻,靠公路下幾乎沒有車輛,待一走近,卻發現裡頭身影不少。

  殘破鐵網圍繞住的球場,少了常見球體的躍動聲,裡頭個個在玩板,少數幾個才玩直排,而且幾乎不戴護具。美國街頭運動獨有的特色便是如此,即使摔得疼痛,依舊樂此不疲。

  偌大的場地內除了廢棄在一旁的籃球架之外,週邊還有些極簡的Street(注一)設施。而最引起蘇洛目光的,是那個用木板簡陋搭築,竟是VERT(注二)一般性比賽專用的B級標準U板。

  所有人都專注在自己手中的事物上,壓根沒發現走進一個外來者。

  蘇洛在U板前停下。裡頭有兩個少年正輪番交替暖身試滑,一旁還有幾個人聚集成群,似乎在討論什麼。視線移過去,望著其中一個大個兒手裡的礦泉水,蘇洛鬼使神差的走了過去。

  “喂!”

  喊一聲,幾個人全轉了過來,視線莫不齊放在這突然出現的少年身上。

  到底是幾個人,是什麼樣的人,蘇洛沒注意,眼睛只是直盯著那罐不停淌著水珠的礦泉水。

  “小子,你幹嘛?”帶頭的大個兒發話,眉上釘了個環,由上往下睨著人,口氣微惡。

  帽沿遮住了蘇洛大部分的臉,微垂的視線看了眼他們手裡的計時器,舔了舔乾燥的唇,他問:“你們在比什麼?”

  一聽,那些人惡劣的笑了起來。美式街頭向來不歡迎新來者。

  “怎麼?你想插一腳?”

  眾人目光鄙夷地掃了眼蘇洛的身材。東方體格加上天生略顯骨感的瘦削,他們嘲弄的笑聲更大。

  “你行不行啊?途中暈了可沒人抱你回家啊。”

  張狂的大嗓門。一旁漸漸有人好奇靠攏過來,蘇洛抿了抿唇,口乾舌燥讓他很不想開口。

  大個兒見他不答話,卻也沒退縮,一副沒什麼害怕感的樣子,突然覺得這小子挺有趣的,要是其他人早被他們嚇跑,哪還留在這裡。想了想,他道:“想玩就讓你玩玩。”

  大個兒接過夥伴的計時器,身旁一個戴著白色頭巾的傢伙原地跳了幾下當暖身,拿起板子躍上了U板頂端。

  “想玩也得有條件。比如,如果你能破他秒的話……”

  “那瓶水就是我的。”蘇洛看著他手中的礦泉水道。

  大個兒愣了愣,看了眼手中的瓶子,隨之咧開嘴,問他:“那你呢,拿什麼賭?”

  蘇洛懶懶的瞥了他一眼,比了比他手裡的東西。

  “你的水我拿定了。”

  U板裡的人翻來覆去,蘇洛不是頂認真的看著,腦海裡想的全是那罐水。喉嚨的枯竭讓他意識有些昏沉,系著白色頭巾的傢伙在那邊轉來轉去,花招耍得他頭暈目眩,不過是幾十秒的時間,竟讓他覺得像一小時般長。“刷”──那傢伙手沒拉好,中心少了定點,板子跟人分離了。

  “喂,小子換你了。”按下碼表,夥伴的表現讓大個兒一點也不擔心。

  蘇洛有氣無力的彎身,拉起褲管卡在小腿上,拿起板子進U板前,還不忘回頭重申一次:“喂,說好贏了水給我哦。”

  眾人一聽,臉不禁有些黑。大個兒受不了的鄭重點了下頭。懶得上去頂端,蘇洛直接在凹槽裡放板,此舉莫不讓在場看戲的人為之驚訝。

  凹槽踏板遠比從頂端藉著衝力俯衝來得需要技巧,收回原先看笑話的目光,眾人眼神變得專注。

  踏板,蘇洛緩緩彎膝壓下力道,板子開始左右微小的晃起來,重覆幾次,板子搖晃的弧度漸漸加大,瞬間,弧度已越過了頂端──一百八十度的Ollie(注三)回來,蘇澄手按住帽子,再次越頂的零點五秒間,前腳尖踢了下板子邊緣,板子轉了圈,雙腳再次觸板回到U槽裡,一個漂亮的空中Kick Flip(注四)。

  沒想到才開始就秀了一段,場邊的人頓時都傻了,只能目不轉睛的看著U板裡的身影自由來去,毫不受阻。

  大個兒咽了口口水,不覺望了眼手中的礦泉水。

  蘇洛順暢自如的在U板裡來來回回,轉眼已滑了十幾趟,花式技巧也層出不窮的玩了好幾招,每招之間的變化皆令人驚豔。淩駕著滑板,每次躍上高空,短暫帶來的風速讓人沉迷,蘇洛享受著腦海裡瞬間短暫的空白,心裡舒透了起來。

  那是本能的。身體自然而然的變換著各種姿勢與技巧,在每次落下的瞬間,抓好距離回板後再次滑行,一切就像是自己身體一部分般的貼近。

  那仿佛是種與生俱來的掌握與控制,用身體本能順應著技巧,這樣而已。

  “啊……”速度裡,蘇洛沉浸的思緒驀然一空,身體抓不住突然腳軟的反應,腳與滑板錯過──“小心!”

  迷糊中有人喊了聲,鞋緣在半空中與板子擦過,蘇洛滑行的軌道斷了,無踏足點的身體立即踩空,不由自主往外摔滑了出去。

  帽子翻飛而去,陽光下仿佛鍍了層金的紅發張揚而飛,少年被遮掩住的五官面容終於明朗。眼睛本能的閉起,身子本能的縮起,手本能而胡亂的扣住可以碰到的東西。

  “……痛。”母語本能的脫口。

  半晌,卻無預想中的疼痛感傳來。

  張開眼睛,掉落的帽子躺在地面上,而自己竟安然著陸。

  “……會痛就證明死不了。”

  冷冷而生硬的低沉聲音在頭頂上響起,同樣用著中文吐出勉強算是安慰的話。

  蘇洛錯愕地抬頭,自己被人牢牢地扶著。夕陽西下刺激著瞳孔,眯起眼,他看不清楚背光而站的人,歉然鬆開自己緊抓對方的手,站好就要道謝,轉眼人卻不見了。

  “唔……”

  蘇洛環了眼周圍,除了一群看完戲準備散場的人之外,似乎已沒有剛剛那人的身影……

  “喂,小子。”

  蘇洛回頭,反應迅速的接住丟來的瓶子,毫不客氣的扭開礦泉水灌了一大口。

  “不賴嘛!”

  大個兒毫不掩飾他的欣賞。沒想到這小子瘦歸瘦,實力倒不容小覷。大步走近,遞過順手檢起的帽子,爽快地問:“怎麼樣?有沒有興趣來這裡玩?”

  聞言,蘇洛回頭,沒了原先帽子的遮掩,明朗而現的五官清晰秀麗,仔細一看,黑髮在陽光下,竟微微顯露出紅亮光燦。大個兒愣了愣,抓著手裡的帽子沒了反應,張嘴似乎要喊出什麼,一時之間竟詞窮得支支吾吾。

  “你、你……你……”

  蘇洛僅是懶懶地瞥了他一眼,伸手拿過帽子戴上,挑起板子溜了出去。

  “沒興趣。”

  大個兒還愣在原地,只能傻傻的看著背影漸漸遠去。其他夥伴則紛紛靠了過來,他們也看見了少年剛剛未遮掩下的面容,開始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

  “他怎麼跟……”

  “不會這麼巧吧?”

  “可是也太相似了吧!?”

  另一旁,不知從哪出現的男人同樣看著少年離開的方向,緩緩彎身撿起了一紙資料夾。大個兒轉身見他出現了,忙問:“展,你有看見嗎?剛那小子……”

  “嗯。”男人淡應了聲,抽出資料夾裡的東西。

  所有人全聚攏過來,盯著薄薄的紙面,瞬間爆出了驚訝聲:“Cheng……S……蘇、蘇澄?!”

  大個兒揉了下眼睛再仔細一看──“這、這不是蘇澄的升學資料嗎!?”

  “這麼說……那小子真的是蘇澄那個雙胞胎弟弟!?”

  “難怪這麼像。”

  “就說嘛!蘇澄怎麼可能玩板啊?”

  搔了搔頭發,大個兒思索了下,“可是怎麼差這麼多啊……”

  眾人開始回想少年賭著說要礦泉水時的倨傲神情……的確跟另一個人的淡然相去甚遠,但那面對事情的從容,卻有著令人難以忽略的相像。

  大個兒突然想起什麼,轉頭問著始終不發一言的人:“展,你有遇上蘇澄嗎?他不是也回去了?”

  被問者沒有答話,未置一詞的看著資料上的照片。

  而眾人也習慣了,大個兒自顧接著又說:“看來你們是錯過了。他剛好是你回來的那天上機。”

  斂下眼簾,沉默的人收起資料夾,轉身朝場外的車子走去。

  見人就要離開,大個兒突然想起什麼,朝那背影喊了聲:“展,你的水被剛那小子贏去了──”

  回應他的,是車尾夾帶速度呼嘯而起的塵囂。

  ***

  歷經了點時間,蘇洛終於疲憊的回到住所。豈料門剛開啟,裡頭的大燈竟然全開,愣然間,母親的聲音從房裡傳來。

  隨手把板子一丟,蘇洛癱軟似的倒進沙發裡。“今天怎麼這麼早?”

  因為工作需要,蘇母總在工作室裡待到很晚,而現在不過晚餐時間,人就出現了。

  蘇母從房裡拖出了一個大行李箱,道:“剛臨時接到邀請,義大利那邊一個禮拜後有場秀,你去整理整理,順道過去那邊玩一玩。”

  “去多久?”

  “近一個月。”

  說到要玩他精神就來了,不過要整理他就懶了,瞥了眼還在地上的黑色包包,蘇洛心虛地開口:“老媽,老哥學校那個資料繳到什麼時候?”

  “下個月。”

  蘇洛擰起眉,暗自松了口氣,“那你要我這麼早交幹嘛?”

  “我怕你一玩起來就忘了啊。”蘇母如是答道。

  乾笑了聲,蘇洛有些汗顏。他的確是玩到忘了,而且還弄丟了……但他可不敢講出來。

  機場裡,蘇洛趁著候機的時間撥了通電話回臺灣。

  電話裡的哥哥聲音依然平靜,一點也無資料被弄丟時的焦躁與責備意思。蘇洛聽著,心裡便像往常般,沒由來的感到一股安心。

  哥哥的聲音總是可以舒緩他的心緒。不管什麼時候。

  一方面對哥哥感到歉意,但蘇洛又很想跟他分享下午在哈林的事。想到什麼,他摸了摸身後的大背包,向蘇澄抱怨:“澄,你給我的鑰匙圈不見了……”

  “弄丟了嗎?”

  “那天到家就不見了……”蘇洛回想著,“那個我很喜歡的……”

  鑰匙圈是哥哥去年特地送給他的。黑色做底,縮小型滑板上的彩繪與自己目前愛用的滑板圖案一模一樣,材質也是真實滑板的專用材質,簡意來說,那是獨一無二特別製作的縮小複刻板。

  更可貴的是,那是哥哥送的。自小便分開兩地,對他來說,跟另一半雙生子有關的一切都是寶貴而不可被抹滅掉的。

  另一頭的哥哥思索了下,道:“洛,蘇活那有一……”

  “洛,你又在吵哥哥了。”

  母親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蘇洛嚇一跳,回頭對哥哥說了聲,轉而將話筒遞給母親。“老媽你要不要跟老哥說話?”

  趁著母親跟哥哥講電話時,蘇洛看著飛機班次表,腦子裡開始盤算起,自己一個月後來不來得及把資料送到學校……

  然而一個月後,從義大利回來的少年首要想的卻不是那份資料。

  ***

  一個月後。

  “蘇先生,歡迎回來。”管理員看著走來的少年,微笑的打著招呼:“義大利好玩嗎?”

  “還不錯。”蘇洛隨口應了聲,又問:“有沒有人拿東西過來,指名要給我?”

  在南歐烈陽下玩了一段時日的少年,原先偏白的膚色未褪去多少,反而多了層健康蜜色,臉頰也紅潤許多。

  “東西?您指包裹嗎?如果是的話,這一個月內只有蘇夫人的郵件。”管理員拿了疊東西交給他。

  蘇洛擰了下眉,“那我哥有寄快遞過來嗎?”

  管理員想了想,轉身又拿了封快遞交給他,笑道:“蘇先生這趟收穫不少吧。”

  接過東西,蘇洛愣了下,這才會意他是指自己身上多出來的行李箱。

  擺擺手,蘇洛沒多說什麼便進了電梯,一進家門,就看見母親好笑又好氣的表情。

  “怎麼,對方有把東西送回來嗎?”

  “沒有。”撇撇嘴,蘇洛把郵件交給母親,自己就地而坐,打開了黑色背包。

  翻出裡頭所有東西,蘇洛看著那一件件非屬於自己的衣物仍然有些發傻。

  這反應一如一個月前到達米蘭的那個晚上;在下榻的飯店裡,累倒的他終於首次打開了包包,然而這一開,就只有傻眼的分──這不是他的包包。

  挫敗的停下動作,蘇洛搔著臉有些尷尬。裡頭幾乎都搜遍了,找不到有關對方的資料之外,越翻也越心虛,畢竟不是自己的東西。而自己的,大概也會被這樣翻找吧……

  想來是自己大意,當初在機場便拿錯了行李,回住所又因為不缺乏衣物,便也沒再翻動過它,只有臨行去義大利前把機場的名條給撕了下來。

  名條……蘇洛拿過垃圾桶,果然裡頭真躺了張被撕成好幾瓣的名條。拼湊一下還勉強認得出地址,蘇洛沉默了會,毅然的背起那個包包。

  “洛,你去哪?”

  “把東西還人家。”順便把老哥的東西交出去。

  注一:Street,街頭滑板風格,在街上滑行並利用周遭一些事物來做動作。

  注二:VERT,U板賽(也有RAMP、斜面、斜坡、坡道),算是極限滑板之一。玩手在U板上表演花式技巧。

  注三:Ollie,豚跳。類似Jump,帶板跳。

  注四:Kick Flip,翻板。這是個很酷又很難的技巧,跳起後,零點五秒內要把板子翻轉後再踩回板上

  步出私立學校氣派的大門,蘇洛看著手裡的東西發了下呆。

  剛才他欲交出哥哥的資料,有點年紀的金髮太太卻微笑的告知他,此位元學生的資料早在一個月前便已繳交完畢。似乎是撿到的人幫忙交給了學校。

  回頭又望了眼校門,蘇洛在心底無言感謝著對方。嘴角揚起一抹弧度,他再次踏上板子,往附近不遠的蘇活(Soho)區滑去。

  蘇活區因為地域性特別,所以人群流量比較大。放棄以板代步,蘇洛在偌大的區域裡找到了名條上的位置。

  蘇洛充滿讚賞的眼光在住宅區四周繞了圈。

  建築物上畫滿各式藝術塗鴉就是此區的特色,小路漸漸拓寬的這條路上,牆上佈滿的畫作顯然是同一位創作者所為,每棟房子各自接連畫的起點,卻一點也不唐突。

  比照著名條上的門牌,蘇洛終於在一棟畫滿抽象圖案的三層樓建築物前停下。

  這時正好有人開門走了出來,蘇洛沒注意對方看到自己時的驚訝表情,在門闔起前閃了進去。

  二樓……深色鐵制樓梯不顯老舊,長廊上只有右邊有扇雙門,蘇洛確定好位置,發現沒有門鈴,頓了頓,他伸手敲了幾下。

  半晌,沒有人來應門。有些失望的,手下意識轉了下門把想確定,意外的,門竟無聲的開了。

  蘇洛一愣,遲疑了下,還是打開門探了眼。

  雖然知道無禮,但如果可以找到背包,留張紙條,從此便可免去尷尬吧。這麼想著,蘇洛更是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藉著上頭一排窗戶微弱射進的光線,室內介於明與暗之間,隱約知道是沒有隔間的格局。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房子,蘇洛又往裡頭走去,中間就地擺了張白色大床,而床中央──似乎有個身影。

  暗暗喊了聲糟,正想轉身出去,卻瞥見床邊有個熟悉的東西──是他的包包!二話不說,蘇洛放輕腳步,悄悄靠近。

  瞄了眼床上的人,趴睡的姿勢,躺在枕頭上的手臂遮住了半邊臉,蘇洛目光無意識下移,才發現對方只在腰間象徵性的裹了件薄被……臀線以下空白,整身近乎裸裎。

  蘇洛咬住唇,雖然知道對方未蘇醒,仍是尷尬無比。

  輕輕解開身後的背包放下,伸手就要觸到自己包包之際,手腕突然被握住──蘇洛忍住?那尖叫的衝動,抬眼對上一雙夜裡格外清亮有神的黑眸。

  “……蘇澄?”初蘇醒微啞的嗓音,開口這麼喊道。

  這聲音……好耳熟。

  僵硬的扯開嘴角,蘇洛空著的那只手舉了起來,“呃、欸……嗨,你早。”

  手一僵……不對,他剛喊什麼?

  “你……”蘇洛的笑容緩緩褪下。床上的男人還是維持同樣的姿勢動也不動,那雙莫名清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看著他,瞬也不瞬。

  莫名的凝滯。

  一秒、兩秒……這樣奇怪而尷尬的僵持持續了一會,就在蘇洛沉不住氣,要扯回自己手的瞬間,腕上那只手掌已自行退去。

  蘇洛一愣,視線不由自主跟著那個男人緩緩起身。

  腰間的薄被順著動作滑開,無遮掩的,任赤裸的線條在空氣裡完全呈現,那個男人直直朝不遠處只用一面灰牆隔起的淋浴間走去。

  水落下的聲音傳來,臉上的暈紅讓蘇洛有些燥熱,他不自在的轉開視線。那個只有一片牆的縫裡,隱約可見一道膚色背影,修長而模糊的,屬於一個男人式的勁健背影,刻畫般完美。

  ……奇怪的氣氛,無言語的沉靜。蘇洛站起來,背起包包,躊躇了下,轉開臉緩緩走近傳來水聲的地方,相隔了一段距離下,他尋找著措詞。“呃、很抱歉我這樣闖進來……”

  水聲依舊,不知道對方是否有聽見。感覺唾液噎在乾涸的喉頭間,蘇洛輕咳了聲,“可是東西,東西不拿回來我不安心……抱歉誤拿了你的行李,打擾了。”

  最後一聲,少年說的小聲且慢。

  蓮蓬頭的水流戛然停止。

  濕漉黑色發梢滴下的水珠穿過了鼻間,滑過闔起的唇線,最後落入下巴曲線……“答!”滴落在潺動的水流裡。男人半斂著雙眸,微側視著被關起的門扉,微微擺動餘蕩,似乎閃過一抹紅。少年腳步踩著鐵制樓梯而去的聲響,清晰而響徹。

  幾乎是沖著破門而出,蘇洛按著心窩,大口吸著氣。

  跟哥哥的冷靜不同,遇到事情卻有相同的從容;反正,就是遇上了,只需要“面對”……只是這樣的問題而已啊。那為什麼……

  空間裡那股彌漫的氣氛,不是緊繃滯留,也非不安,而是……仿佛靜止了。

  夏夜的風拂臉而來,身體驀地一陣輕鬆,蘇洛抬頭望著天空,呆了下,繼而笑了出來。拍拍臉頰,他自娛:“太緊張啊。”失常了呢。

  回到家,蘇洛第一件事是解下包包確定鑰匙圈的存在……沒有,掛著鑰匙圈的扣環上空空如也。

  蘇洛失望的開始回想。該不會是當時搬運行李時被扯掉了吧?有些惱的趴在床上,疲憊的眼睛就要闔上,母親的敲門聲乍然響起。

  見兒子有氣無力,蘇母挑眉,“哥哥剛剛有來電。”

  “什麼?!”

  蘇洛爬起來抓過電話正要撥,母親的聲音搶先一步。

  “不用打了,澄說完就出門了。應該是去你爸公司。”

  “哦……”丟開電話,蘇洛失望又趴下。

  “哥哥說他給你留了東西,應該差不多好了,叫你過幾天去拿。地址在這。”

  “什麼東西?”

  “沒說。”關起門前,不忘再提醒:“你記得去啊!”

  “好啦。”頹然的倒回床上,蘇洛發著呆,伸手拿過紙條隨意瞄了眼,眉毛無意識挑了起來。

  又是蘇活區……想到什麼,蘇洛又爬起來,翻開背包。

  包包內的東西依舊完整,完全沒被動過般,還是一個月前整理時的模樣,連名條也還健在……蘇洛愣了愣,他還以為,以為對方應該也會像他一樣……

  把包包徹底翻搜過,找尋背包原主人的資料,況且他的名條也還在……蘇洛眉頭倏地擰起,難怪這一個多月來都沒有送回來的消息。

  連“搜”這道手續也省略了,只是把陌生人的東西放在那裡動也不動,似乎連名條這種東西也不在意,對行李也沒有尋回的意思,而自己突然的造訪,甚至是未經許可擅自進入,他看起來也毫無任何情緒上的反應。

  “……”想起那道背影的沉默,蘇洛沒由來的為此悶了起來。

  ***

  八月,用盡力氣的炎夏依然在,玻璃窗上的身影還是那樣迅速且俐落的劃過,穿越陣陣人群,到達他要去的地方。

  架著烈陽與愛板四處溜滑,少年帽沿下的臉龐依舊愜意。

  哈林區特有的頹廢與危險,卻永遠與孩童們天真玩耍的熱鬧交織成一種另類街頭文化,然而獨身前來的蘇洛從未害怕或排斥過,只是一逕的找著自己的目標。

  遵循記憶,他在橋墩找到那座老球場。

  今天似乎人特別多,在不遠處就聽到喧嘩聲了。甫一走近,蘇洛就敏感的聽到一股磨擦聲,是輪軸在板面上的滑行聲──有人在尬U板。

  興沖沖靠近,卻被眾人擋住了視線。蘇洛探頭移動著視線,驀然見到大個兒在另一邊,正要過去,原本明亮的視野突然一暗,他下意識抬頭──空中,停留著一道背光抓板沖出的身影。

  那短短一秒,卻無限停留在蘇洛眯起的瞳孔裡。“喀!”回板的聲音敲擊著木制U板。

  陽光霍然開朗,空中那道身影早已不見,烈日光芒瞬間刺痛了視網膜與瞳孔,蘇洛微微一眨,視線回到場上。

  板子定點幾乎來不及被停頓,輪子由上俯衝而下的滑動製造出異常快速的聲線,蘇洛目光不可自拔的焦著在那道身影上。

  沒有多玩繁複的花招,純粹是些基本的玩法與技巧,然而那些輕而易舉且平凡的動作裡,卻顯露了最不平凡的操控。每一次的翻轉都很俐落,腳在控制板身方面也很得心應手,近乎輕巧,絲毫沒有頓挫之外,四肢的配合也無多餘。普通人因為特技而停擺僵硬的手姿在他身上根本看不見,手臂自然的隨著動作而變,卻幾乎等於沒變化。

  瞬間,那個人再次躍出U板頂端──兩腳的分別作用力下,板子一百八十度的橫向翻身,速度加上回板時的重力,回到U板後又以極快的速度沖出頂端,那個人抓板,身體帶板在空中旋了三百六十度後落回軌道上。

  現場響起一陣歡呼,蘇洛卻沒有平時該有的興奮感,仿佛被隔絕在外,只是平靜的盯著那道身影。標緻的畫面,精采而令人大開眼界,然而似乎少了些什麼,總覺得怪異,所以蘇洛向來清朗的眉與目深深地蹙了起來。

  那樣的特技表現,比起花式更為隨性,沒有造譜跟著來,卻更為艱難,動作與技巧全然沒有專屬招式名稱可以形容。

  這樣從容的玩板條件……蘇洛從沒看過,而那正深深的、狠狠的抓住了他的目光。

  不,或許對他來說,那只是在測試輪子與板身可以跟上他的極限。

  “唷!”

  “嗨。”不轉頭便知道是誰走來,蘇洛猶然看著場上,隨意應了聲。

  JK見他拿著板,問:“怎麼,來找我尬板嗎?”

  那個人躍上了頂端,板身磨滑過邊緣,50-50(注五)抓的剛剛好,隨後壓下後腳,轉身就此停在頂端上,似乎準備收板了。

  “沒事到處走走。尬板的話,隨時都可以啊。”蘇洛聳聳肩,一副沒意見,複又轉頭看了眼場上的動靜。聞言,JK挑了挑眉,眉尾上的銀環晃了幾下。這小子無意間的隨性,總是毫不避諱他的自信與無懼啊。“那你來的正好,今天……”

  話還沒說完,一旁的夥伴忽然全擠了過來,紛紛向蘇洛打著招呼。上次的事他們還記憶猶新,可惜人閃得快,不論同是玩板者還是掛著誰弟弟的名號,光是那令人驚豔的技術就值得逮著機會好好認識一下。

  蘇洛倒也來者不拒,一個個全握拳擊了回去。

  輪到最後一個綁頭巾的傢伙時,那黝黑的臉龐看著蘇洛靦腆一笑,“我是Rock……上、上次的比秒很精采。”

  認出了他的頭巾,蘇洛咧開嘴,露出兩顆尖巧虎牙,“你也不賴啊。”

  少年不客氣的笑臉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一時之間全沒了上次排外的氣氛,眾人全圍繞著蘇洛七嘴八舌,JK一看啞然失笑,低頭繼續忙著手裡的資料。

  “JK你在幹嘛?”蘇洛問。

  旁邊的人代為回答:“比賽快到了,JK忙著調整新板。”

  ……今年的極限賽?蘇洛頗有興趣的挑了下眉,腦子裡想的卻是那傢伙是否會參加,下意識轉頭,U板裡早已沒了人影,人群也漸漸散開。“欸?剛剛那個人勒?”

  “誰?”

  蘇洛比了比身後的方向,“剛剛U板裡那個……”

  恍然大悟,JK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是展吧,他剛在幫我測試板子。組板他比較在行,所以……”

  蘇洛一愣,“他剛是在幫你測板?”

  “是呀,因為我測板老抓不准。”JK說罷,突然伸手往空中一接,剛組好不久的板子回到手中,他笑道:“說人人到。展,板子還行嗎?”

  玩板者,板幾乎不離手。玩板也是種依照感覺而行的活動,習慣的愛用板可以帶來更好的配合度與順暢感,而剛剛那傢伙……使用的竟然是別人的板,還是新的?!蘇洛有些不可思議的轉頭,瞬間對上一雙黑眸。

  “輪子抓地力不夠,換軟一點。”

  清冽的聲線,淡慢的語調,蘇洛頃刻間呆了下。腦子裡霎那浮現當時那雙黑眸相視時的清亮無緒,忽然抓住他手腕的莫名執著,無言沉默裡的奇異靜寂……還有,那道展現完美線條的背脊曲線。

  臉上微微一熱,蘇洛不自在的脫口:“是你啊。”

  JK微訝,“原來你們認識了啊?”

  認識?也算是了吧,於是蘇洛尷尬的點了下頭。然而對面的人沒出聲,連開口回答的跡象也沒有。對於這樣的反應,蘇洛微微蹙起了眉頭。要不是對那天的事還記得一清二楚,他會以為這男人的面無表情是在否認。JK忽然想到什麼,趕忙問蘇洛:“對了,上次蘇澄的東西掉在這,你有趕去補交嗎?”

  “什麼?”蘇洛看著JK。

  見他一臉詫異,JK又補上一句:“有期限哦。好像是上禮……”

  原來資料夾掉在這?蘇洛打斷他,“你認識我哥?……蘇澄?”見JK點頭,又轉問其他人:“你們也認識啊?”

  所有人全一致地點了頭。真巧啊……想起什麼,蘇洛倏地轉頭,對面的人只是淡淡地將視線移開。當時,這傢伙好像也是開口喊了哥哥的名字吧?

  垂眸,拉了拉帽沿,蘇洛回頭問JK:“那資料夾呢?”

  JK聞言一愣,轉看向一直沉默的人,“展撿的啊,怎麼……”

  挑起眉,蘇洛突然覺得這世界真是小。

  “真不知是我哥幸運呢,還是我幸運,看來好人就在我們身邊?……”說著沒有人懂意思的話,或許也有人懂;頓了頓,蘇洛走到人面前。

  近距離的省視盯了半晌,對方也不退卻,那份無緒卻莫名叫人煩躁。

  “喂,你叫啥?”

  蘇洛用的是母語,四周一片沉默。

  久久,沒人應答。蘇洛也不在意,俏皮的將帽沿轉了轉,發梢藏匿的紅微顯,露出的臉龐上,那對倨傲上揚盯著人的晶亮眼瞳裡閃爍著奇異的光芒。

  “你,該不會是面癱之外,也不懂得開口說話吧?”他的挑釁,向來就勢在必得。

  “展靖堯。”許久,才傳來這麼短短三個字。

  低沉的母語,冷漠的聲線,淡漠而疏離,如同冰塊撞擊,碎裂的嵌進蘇洛心窩裡,留下不自覺咀嚼的記憶。

  展靖堯。蘇洛愉悅的笑了起來。

  與哥哥向來禮貌性的視線不同,蘇洛的目光向來毫不掩飾,更別提是否為了禮儀,想看便迎上,這樣而已。

  而他……似乎很不以為意啊。被人這樣盯梢似的看著,臉上一點動靜也沒有,起碼也該感到驚訝或無禮吧……然而,現在蘇洛已不為他的反應感到意外或疑慮了。

  不,那不能稱之為反應,因為他沒有反應兩字可言的情緒出現。帽沿下,蘇洛嘲弄似的唇角勾了勾,聳聳肩,這才拉開與他之間故意貼近的距離。無所謂,他的愉悅向來只為自己所想而現。蘇洛挑了挑眉,拿開帽子扇呀扇的,陽光下一頭顯眼的紅發更加閃耀,想到什麼,他抓了抓一頭黑紅色亂髮,轉而對著JK一群人笑了笑。

  “JK,今天就不跟你玩了,我得去完成老哥交代的事。”

  挑起板子,蘇洛朝眾人擺擺手,經過誰身邊的那瞬間,他嘴角揚了起來。

  “後會有期哦,展、靖、堯。”

  從少年快速離去的背影裡回神,眾人還愣愣的。

  背著少年離去的方向,那雙始終未經變動的黑色瞳眸微微斂了起來。

  隱隱間,那或許是若有所思。

  ***

  照著紙上哥哥給的地址,蘇洛再次來到蘇活區。不管何時,總有人潮的密集地根本不適合以板代步。

  收起滑板,少年手插著褲袋,臉上自得而愜意,舉步再次開始他的尋路之旅。然而可喜的是,這次找的位置不僅不曲折也不複雜,中型的店面就在市集正中心,算是清楚可見的焦點位置了。

  蘇洛站在門外,隔著帽抬起頭。純黑色店面,簡單黑色木制招牌嵌在牆面上,只劃上白色油漆的字體,從外頭清晰可見裡頭燈光調弱微暗的室內。沒有一般隨處可見的板店花俏,獨樹一幟的風格給人感覺很特別。很低調?。

  “DEEP……”喃喃地念著店名,似乎有些耳熟,蘇洛新奇的開門走了進去。

  沒有店員?蘇洛好奇的晃了一圈,不同於其他板店,牆上除了板子之外,商品皆不屬於陳列式,牆面上擺了好幾層格子櫃,黑色格子藏住了商品,要不是仔細看,會以為這間店只銷售板子。

  再晃到板子區,蘇洛的目光登時被抓緊。那些板子上的圖案不比其他所販賣,顯然都是純手工繪製,風格樣式多變之外,似乎都只有一個。比起其他牌的大量生產,獨特的量產品想必令玩板者們愛不釋手。

  這樣純手工的滑板製作,是他第二次見到。第一次見到的,就在他的手裡。蘇洛看著那些圖騰,忽然想起那人家門外牆上的那些塗鴉。“嗨,有看到喜歡的嗎?”

  女店員隨和的聲音驀然響起,蘇洛依舊盯著牆面,笑著,卻是認真的說道:“有啊,統統都很喜歡。”

  女店員似乎也不意外,禮貌性的介紹著:“這些全是純手工繪製,只有我們DEEP會做,而且統統是獨一無二的哦。”

  板子上依稀還有顏料的味道,混合著板身的味道,不討人厭。

  “這些,都是誰執筆的?”

  “老闆跟他弟弟。”

  兩人有一句沒一句的搭了起來,看著少年專注宛若欣賞的目光,女店員有些遲疑,最後還是冒昧一問:“你之前有沒有來過?”

  聞言,蘇洛回過頭來,摘掉了帽子,“是我哥哥吧。”

  少了帽子的遮掩,終於露出底下那張面容,少年的微笑乾淨而澄澈,燈光下,發內深藏的紅,象徵與另一半血緣個體不同的,自由奔放的靈魂。

  女店員臉上微微一紅,“難怪覺得你好面熟呢,你跟你哥哥長得很像?”

  想起正經八百的哥哥逛板店的樣子,蘇洛微微一笑,“嗯,雙胞胎。”

  “難怪……”女店員會意過來。這張面容跟印象裡的氣質的確不同。

  “哦,對了。”蘇洛掏出哥哥留的資料交給她,“我是來領東西。”

  看著紙條上的內容,女店員微訝。“這是你訂的?”

  “我哥哥訂的,怎麼了嗎?”

  女店員微微一笑,解釋道:“沒什麼,只是這非我們店內銷售物。只有老闆的弟弟私下會做,除了熟人之外,他是不接單的。”

  挑起眉,蘇洛有些意外哥哥會跟板店的人熟稔……不過也不稀奇了,JK那群人也是玩板的,不也照樣認識?還有那個人……

  “那麼請你稍等一下。”

  一會,女店員語帶抱歉的再次出現,“不好意思,完成品還沒送到店裡來,晚點才會到,你要不要明天再過來一趟?”

  “啊?”蘇洛難掩失望,畢竟他很期待的。

  最後留了抹笑給女店員,他擺擺手就要離開,轉身卻迎面撞上一道身影,來不及?車加上往前走的力道一沖,蘇洛失去了平衡,就要趔趄地往後摔──一隻有力的手臂適時拉住了他,蘇洛措手不及,拉力加上重心失去,整個人不穩的往對方懷裡撞去。

  “痛……”捂著臉,撞到鼻子的那股酸疼硬是逼得他雙眼盛出淚液,“你……”

  話未說完,下頷倏地被抬起,對上一雙似乎沒有情感可以外泄的黑眸,蘇洛短暫的愕然,耳邊傳來與黑眸溫度無異的聲音。

  “你的後會有期還真特別。”

  這算是冷笑話嗎?蘇洛愣頭愣腦的想。

  拍開他的手,蘇洛捂著臉,露出的眉宇間,微微的皺了起來。

  “你怎麼會在這啊?”太巧了吧。

  展靖堯沒有回答他,逕自朝裡頭走去。店員聽見聲音正好走出外頭,見來者是誰,便轉頭朝蘇洛笑了開來。“蘇先生,你明天不用多走一趟了。”

  “啊?”揉著鼻,少年眼眶裡還泛著微紅。店員把剛送來的黑色盒子裝進袋子裡,笑著:“來,東西可以交貨了。”

  東西送來了?看了那個男人一眼,蘇洛走過去,二話不說伸手就直接拆了外包裝。拆開來的?那,眼裡藏不住驚訝。

  盒子內,黑色為底的鑰匙圈如此熟悉,一如當初,不同的是全為嶄新,就連滑板上的圖騰裝飾也絲毫不差。

  蘇洛不住瞄了眼夾在臂裡的愛板,一模一樣。縮小版雖精緻小巧,卻幾可亂真。

  “展先生的手藝還是一樣棒呀。”

  女店員見了也是讚歎不已,甚是有些羡慕。她也曾經透過老闆訂制,然而回來答覆卻從來都是否定。驀地,越看越發覺得眼熟,想一想便道:“不過這副好像跟之前那副是一樣的?”

  沒人回答她,轉眼她又發現,“咦?原來是蘇先生滑板上的圖案啊。”

  距離店裡上一次接到成品是一年多前了,因為這之間沒再接到有人詢問,所以對最後一副特別有印象。

  原來這是他做的。蘇洛無意的掃了他一眼,對上目光,視線落回手裡的東西。

  距離不見的上一副舊品,製作的時間也已是一年多前了吧……再次的複刻製作,竟然還能做的如此相像,要不是外表太新了,他還以為舊的那副根本就在手裡。

  “咦?展先生再見!”小老闆說也不說一聲就走,店員似乎也不太意外他的行事作風。聞聲,蘇洛抬起頭,若有所思的看了眼離去的背影。

  哥哥是因為他,才又越洋請展靖堯再製作一副的吧?想起店員說過那人接受製作的條件,收起這份心意,蘇洛笑了笑,也跟著轉身離開。什麼樣的事……才會讓一個人對一份“舊制作”還如此保有鮮明的記憶?

  注五:50-50(切磨,板身半內半外),找有切面的地方,板子一邊在外,一邊在切面內,使技巧讓它滑過後,跳起來再回板用力讓它滑到底,很像在磨東西般。

  出了蘇活熱鬧的市集區,蘇洛毫不猶豫放下板子滑行起來,因為人群漸少,下午的路上除了偶爾的車陣,幾乎空蕩。

  夏天似乎快過,八月中而已,陽光的強度已緩緩減弱。蘇洛抬頭看了眼遠邊下沉的橘黃大圓。日子再過幾天就要入秋,九月一來,各學校紛紛開學,長長的假期也要結束,沒多久也要回……

  蘇洛瞳孔倏地一縮,捕捉到不遠處停在紅燈前的背影。

  連背影也這麼冷漠……蘇洛咧開嘴,後腳一蹬,滑板以極快的速度追了過去,趕在綠燈前,單手一伸──抓住了就要行駛而去的機車尾巴。

  未料的是,重型機車的怒吼並未就此稍熄,手掌感覺得到引擎持續的震動,蘇洛微微一愣,複又咧開嘴,興奮的笑了起來。

  “哈!”果然,車子已極快的速度馳騁出去!

  未到幾秒,頂極的CC數讓速度一路攀高,蘇洛毫不敢大意,腳上仔細的控制著滑板軌道,就怕輪子會失速。所幸一路都是直線,否則以這秒數帶來的速度,難保他和輪子不會吃不消。

  速度帶來的疾風吹得全身一陣舒爽,蘇洛摘下帽子以防被吹翻,紅發在空中與風間像火般翻飛,身體保持著操控,臉上依舊愜意而笑,似乎對這樣的危險一點也不擔心。

  前方的人頭戴與車同系的黑色安全帽,看著前方專注駛去。

  這樣的風速實在是種享受,蘇洛迷迷糊糊地想著,就在忘我中,車子驀地就在高速中戛然停止,他反應措手不及,滑板被先前的速度衝擊而未停,手霎時無法抓牢,板子帶人就要失速往前撞了去──一隻手適時伸出攔截住他的腰,蘇洛腳下意識往外一踩,收住了板子的沖勢。

  “你還要玩多久。”不是詢問,也無情緒,只是出聲。

  真是的,這傢伙聲音連埋在帽子裡也沒變化啊……蘇洛緩緩轉頭,眉眼裡挑起的都是興味,臉上一點也無剛剛意外該有的驚慌失措,甚至是害怕。

  或許,在他下意識裡,就清楚的知道這男人會在最後一刻出手,就像他絲毫不意外他一開始就發現到他抓車的動作。

  有趣的是,這男人也不阻止,照樣行駛而去。

  “好玩的事當然不怕玩,況且我還沒玩夠勒。”用腳拖回板子,蘇洛笑得理所當然,回頭朝他挑起眉,道:“反正我家不遠,你就當載我一程也行。”

  說罷,手就準備再去抓車尾,豈料卻突然被推開,蘇洛一愣,原本還踩著的板子尾端被反向壓了下,板身躍起,瞬間被人從中一接。

  “喂、你!”

  將板子卡在座前的車身上,那雙隔著帽中鏡片的黑眸掃了過去。

  “上車。”

  蘇洛呆了下,會意過來的臉龐霎時明朗開來,嘴角竊著笑的屈下身,興意盎然的臉龐緩緩靠近他,隔著安全帽的距離,相近不過幾公分下,探究似的目光搜索進鏡片中的淡眸裡。最後,蘇洛拉開距離的臉上,只有淡淡笑意。

  “展靖堯。”

  夕陽最後餘下,大路上留下一段淺薄的血色,在路邊的兩人影子被拉得長長,蘇洛紅發渡彩,眯起眼睛看向天邊一角,低聲道:“只要……”

  “叭──叭──”

  卡車突然經過的巨大吵雜掩蓋過一切微小聲音,展靖堯只看得見蘇洛微啟的嘴唇下,開開闔闔的無聲言語。轉眼,吵雜聲已不再,周圍只余靜默,蘇洛依舊淡笑的看著他。

  少年雙眸裡毫不揭露卻已明朗的青澀,專注澄澈而無一絲雜質。展靖堯緘默的移開視線,在沒有人可以注意到的?那間,眉心的地方,極其淺微的聚起來。長腳一伸,車子再次發動,他脫下帽子,遞給了他。

  “上車。”

  接過帽子,蘇洛看著他一會,才輕巧的跳上後座。

  下一秒,油門催動而去,漸漸加速的風行裡溫度被擋了下來,單薄的身體卻依舊隨風而擺,遲疑著,空著的雙臂這才猶豫而躊躇的,緩緩繞向前。

  微微趨緊的力道,蘇洛看著飛逝的街景,眼裡似有一陣恍惚。

  展靖堯。只要這次上了車,也許我就不會再下車。

  ***

  陽臺上,撐著臉龐的少年望著遠方,呆了下,兩手忽然煩躁似的抓纏著頭髮,一陣亂耙亂抓的,原本亂有型一把的頭髮登時變得更加絮亂。陽光映照在一片黑色光澤上,反射出之中的豔紅,夏末的徐風一吹,少年逐漸冷靜下來,長長微垂的眼捷裡,視線透過臂彎,緩緩落至腳下。

  二十多層樓之後的距離,世界變得微小卻依舊清晰。即使攀爬得再遠再高,仍在原地的黑點終究不是不見,只是被距離拉開了焦距,只要想望,黑點始終在原地。看著,眼裡霎時一陣迷離。那天上了車後不消多久,那個人已把他載至公寓前。還沒讓他來得及開口說些什麼,他的加速壓根讓人沒有機會。走得毫不猶豫。

  他果然知道自己家的位置啊……不意外。既然認識哥哥,也知道住所位置……已不再猜想為什麼當初拿錯行李,卻無意主動先行奉還。

  闔上眼睛,臂膀裡,隱約記得手臂圍繞過另一個人時的溫度,那股觸覺,太鮮明。突地他收回視線,眼裡竟有些無措。怎麼會脫口而出的……

  自己當時在想什麼?

  然而為什麼一點後悔也沒有?只是,有些不明白罷了……少年抬起臉,總是明朗而笑的臉龐有著難得的沉靜。憶起那雙無變化的黑眸,煩躁總是來得令他措手不及,卻揮之不去。

  “洛,你站在那做什麼?”

  難得的假日,蘇母好不容易有個時間可以休息,一出房門就見小兒子站在陽臺邊發呆,這可不像他了,一般這時候,不早遛達找樂子去了。

  “天氣很好,所以來觀賞風景。”走回客廳,蘇洛人索性窩進沙發裡,拿起選台器開始轉了起來。

  蘇母這下的確驚訝了,“不出去玩嗎?”

  “去哪玩啊?不知道要做什麼。”都跑遍了,假期也剩沒多少啊。

  沙發上的人懶洋洋說完,無意識抓起桌上的東西在眼前晃著。

  純黑色的鑰匙圈,小模型晃來晃去,真像在滑行……

  他向來不念舊,卻知道要珍惜,雖然總是大意,卻不曾掉以輕心。失去舊的,新的同樣珍貴。只是……感覺不同罷了。

  盯著手裡的東西,每一吋細微皆極精緻,幾乎找不到鈍點,做出這樣東西的人,當時心裡在想什麼?手指驀然一把收起鑰匙圈,緊捏在手心的感覺太過明顯,凹凸部分戳刺著皮膚,蘇洛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他遲疑了。原本還擁有的莫名自信與興趣,全被埋在遲疑下。

  “整天看你玩那個鑰匙圈,想玩板就去嘛。”

  兒子反應倒也很快,隨意放下手裡的東西,仿佛感覺不到掌心的疼,眨著眼,無辜地回道:“老媽你難得有時間休息在家,我陪陪你不好嗎?我可是剩沒幾天可以陪你哦!再等就寒假了,到時你可別想死我。”

  蘇母走至一旁的沙發坐下,見他一副臥躺的慵懶樣,便調侃了:“唷!衣服都穿好了,明明就想出門,還賴著,你裝乖呀?”

  前天這小子去領完東西回來,原本還笑嘻嘻,獻寶似的拿出哥哥送的禮物,把玩在手裡愉快的笑著,豈料,沒多久人發著呆卻不再說話,臉上也沒什麼元氣。

  跟哥哥總是默默一人扛起心緒的沉穩不同,小兒子顯然較俐落,好與壞都直接寫在臉上,想來,這點也比老大令人安心許多。

  蘇洛沒說話,下意識瞥了眼自己,的確是都穿好了,連襪子都套上了,板子就在門邊,可是人卻還是在家裡。蘇洛不耐的換了個姿勢,目光倏地被螢幕抓去。運動台正大肆地打著廣告,佔據不少時間的廣告內容裡,背後還有著該類運動的道具與資訊,就連賽程表也已準備公佈。

  果然如母親所說,今年比賽辦在曼哈頓……斂下雙眼,他也摸不清自己的想法。

  兒子既不專心,而且異常地浮躁。坦然的心向來便開朗,就算是怒,笑容也不會離去太久,兩者情緒之間的轉換向來不必多費心力,怎麼這次……

  蘇母敏銳地察覺到異狀,愛憐的手輕輕撫過與自己相像的眉眼之間,輕聲道:“想做什麼就去做呀,你向來什麼都不怕的。怎麼?遇到對手,還是遇到困難?所以沒把握了?”

  兒子沉默的垂下眼簾,她笑了笑:“可別告訴老媽你是怕輸啊?我可不信。”

  對手?蘇洛抬眼,滿臉的自信與倨傲只是瞬間,恍若隔世般,唇瓣開開闔闔,回不了話,也無以往的氣勢。半晌,才有氣無力的回了句:“哪有,我才不怕輸。”

  “那你就去做吧,幹嘛拖拖拉拉的,這樣一點也不像你!顧忌那些可就不像我們蘇家的二世祖囉!”語落,蘇母只是搔搔兒子紅黑交錯的柔軟頭髮,把空間留給他。

  看著母親的背影,蘇洛緩緩起身,有些恍神的坐在位上,轉頭,窗外依舊一片蔚藍。即使明白母親說的,內心卻有著連他自己也想不透的猶豫。他向來說要便是要,想什麼便靠自己去取,而他又怎麼會不知道,自己正顧忌著什麼?

  他不怕輸,輸並不可怕……然而,比輸更可怕的,又是什麼?

  他睜開眼睛時,室內已是一片昏暗。

  呆滯了一會,才模模糊糊的望向窗外,遠邊沉至底的光芒淡淡潛進,微微打在少年沉默的半邊臉上,有著剛蘇醒的平靜,眼睛底下,仍有藏不住的躁動。

  不自覺又呆了會,室內一下子全變得黑透,思緒反而特別清楚,於是熬不過沒開燈的室內,少年孤坐的身影,浮躁戰勝了理智。

  “真是夠了……”喃喃地說完,終究是耐不住。

  出門的時候,腳一踏輕輕挑起了板子,蘇洛低頭看了眼愛板,發現板子末端的地方竟已磨損得厲害。長年使用下,這塊已是撐很久了。

  無意識摩娑著板身上的圖繪,豔紅的一大片,張揚似的象徵,呼應著他發上明滅的紅,是他所喜歡的顏色。加上偶爾一點的黑色做點綴,唐突般的好看。

  ***

  晚餐時段不久,哈林區裡的街道少了白天的熱鬧,除了偶爾街上閒散的腳步之外,整區冷清許多。

  襯著夏夜做背景,輪子在夜裡滑過的聲音俐落而快速,少了帽子,夜裡的風直接撲面而來,微緩的風,近乎吹散堆積了幾天的煩躁,蘇洛感覺輕快許多。

  插放在褲兜裡的手有意無意擺弄著,零錢與鑰匙參雜出響亮的聲音,叮叮噹當的,很輕脆,蘇洛嘴裡愉快的哼了起來。

  一路上,偶爾幾座球場上還有打著夜燈的鬥牛,幾天沒有碰過板子的蘇洛無心觀看,朝著記憶裡的老球場去。

  老球場外只有一盞路燈,顯亮卻斑駁,遠遠看過去,竟有些滄桑孤涼。

  蘇洛從對面路口直接滑進球場裡,刷一聲,停在場內。

  球場太過老舊,裡頭竟然一盞燈泡也沒有,蘇洛愕愣了會。也難怪這裡一到晚上便人做鳥飛散,誰也不想不明不白摔個慘痛。

  路邊的老燈些微滲了進來,滿地都是淡淡的暈光,於是蘇洛還是笑了開來。

  踏上板子,直接沖進不遠處的U板裡,突地,另一種滑行聲音清晰傳來,沒想到還有其他人在,蘇洛微訝,身體卻已來不及?車,右手邊漆黑處瞬間沖出一道身影,就要撞過來──沒有想像中的鈍痛,只是身體因為被抱住而失去重心。

  有種錯覺,跟上次摔出U板的記憶重疊。蘇洛下意識縮起手臂,身體不由自主得跟著那雙臂膀轉了圈,直到全部歸於停止,耳邊聽得清楚,對方輪子著力在地板劃出的?車聲。

  “你總是這麼莽撞?”

  頭頂上那道聲音這麼說,依舊冷淡而缺少了什麼,而該感到驚嚇的蘇洛卻在嘴角牽出了弧度。

  “而你總是這麼救人?”兩隻強而有力的手,還緊緊牢握著自己。背後,薄薄的布料間,隱約有著胸懷的溫度。

  莫名的燙人。

  那雙手緩緩鬆開,餘留的力道卻還殘貼在肌膚上,忽略了一時而來的失落,蘇洛回頭挑起自己的板子。“這樣說來,我可得謝謝你兩次了。”

  似乎早料到他該會有的沉默蘇洛也不甚在意,微垂下視線,這才注意到他腳上的不是滑板,而是一雙黑色直排輪。他也玩直排?蘇洛有些詫異,“你也……”

  “不必了。”

  蘇洛話頓住,“什麼?”

  忽然沒頭沒腦的一句,只能愣然的看著他,多了疑問,看著對方的煦眸裡澄澈得更加透明。展靖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轉身便沿著球場周圍又滑繞起來。

  蘇洛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跟著他的背影轉繞,幾圈過後,頭竟然暈眩了起來。一時之間四周只有輪子的刷動聲,和著風響,無限寧靜。少了交談,同一個空間的氣氛裡,也是一份祥和。

  乘著夜風,順著本能,蘇洛來回的滑行,每次飛躍起來,髮絲錯落出斑紅,黑夜中顯亮。輪子少了轉動的聲音,就只剩風聲,明明很專心,耳朵卻還是一清二楚的接納了外界。

  那是另一種輪子的滑躍聲,極快,流暢,微沉,就在耳畔。

  紅色的他,黑色的他。

  直排輪滑行的聲音太沉著卻清晰無比,想起不會滑板的哥哥會溜直排……煩躁突然來襲,蘇洛心不在焉,腳便錯失了軌道。

  “碰”幾聲響徹,板子摔了出去,人從頂端失墜滑下來,背部感覺到一股疼,人就躺在地上了。

  “嘖……”

  直到靜止,才傳來這麼一聲。有些無奈,也有些無措,於是蘇洛閉上眼睛掩去狼狽,整個人隨意呈大字型躺著,任憑風吹散一身焦躁。

  耳邊那道輾輪似的滑地聲也跟著消失了,只剩自己沉重的呼吸聲。

  “該死的……痛死了。”

  輕聲喃喃地說完,喘著氣的靜默裡,蘇洛思緒漸漸沉澱。

  為什麼會這樣肯定,那個陽光下出手扶持的人是他?烈陽下,那張臉絲毫看不清楚,卻還是肯定。手臂上,似乎沒由來的記住一股力道,很沉穩,那種令人不自覺安心的手勁,在剛剛那瞬間更是篤定。

  那人清冷的聲音甚至比什麼都來得令人深刻。

  蘇洛終於放棄似的睜開眼睛。入眼一片黑色星空,此區的沉靜少了燈害,星光的明亮異常清晰。

  無聲中,誰終於沉不住氣的緩緩開口。

  “喂……展靖堯。”視線跟著微微上抬,對上了站在U板外,在視線裡呈現顛倒,正居高臨下俯視著自己的男人。

  “上次……我說的,”拉回視線,望著遠邊分散的星群,蘇洛咽了口唾液,聽見自己這麼低聲:“你別當真啊。”

  良久,在猜到他不會給予搭理的時候,那聲低沉才開口:“我沒聽到。”

  “什麼?”

  他斂眸,淡道:“卡車蓋過了你的聲音。”

  蘇洛頓住,半晌才恍然大悟似的點了點頭,“唔、原來是這樣。”

  心裡應該感到慶倖的,卻半刻也平靜不起來。那種名叫失望的東西,是什麼樣子的……蘇洛抿了抿唇,味道有點澀。

  許久,只有靜默。直到板子被檢起的細碎聲,蘇洛抬起視線,瞄過去一眼,見人正端詳著自己的愛板,他突然朝他咧開嘴。

  “喂,展靖堯。”

  他抬眸看了他一眼,“你的板端磨壞了。”

  “我背好痛。”

  淡然的視線從板上移開,對望進一雙像貓般眼尾上揚,既有著倔強,卻在這時不經意流露出可憐兮兮光芒的眼眸,那雙眼瞳,在夜裡,發光發亮。

  “你……背我好不好?”

  一片寂靜。風吹了過來,樹梢颯颯而作,卻吹不散空氣裡的沉默,對視裡,誰先移開了視線。遠邊的星星太過明亮,映在瞳孔裡,折射出一閃即逝的諷刺與狼狽。然而,愜意下的從容是習慣性近乎自然的。

  鑄成此狀的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與眼裡的東西相互輝映。

  “喂,開個玩笑罷了。別那麼嚴肅啊。”蘇洛淡淡出聲笑了下,終於打破了寂靜。背……兩個男的哪能看,真是荒謬……可笑。蘇洛兩手一撐,腰卻反射性不可抑的顫了起來,咬著唇再一用力,緩緩狀似無異般的坐了起來。

  盯著腳上U板被磨擦過的痕跡,面容出神了會,突如其來的刺痛又回來,腰背不覺地顫動了下。

  “唔……”低低的痛吟極小,只有自己才聽得見。

  忍耐一會,感覺到背後的視線,蘇洛側眸,又坐了會,搔開臉頰上沾黏的髮絲,站了起來。

  “出門混到這麼晚,也該回家了。”轉身,走過去朝他伸出手。

  然而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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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鴉]極限零距離+番外 BY 塗鴉 Empty 回復: [塗鴉]極限零距離+番外 BY 塗鴉

發表  Admin 周六 12月 07, 2013 5:08 pm

板子的人卻無動作,板子還在手上,並無交還。面無表情的臉上,那雙黑眸瞬也不瞬地盯著人,未眨動的眼睫內沉靜無波,犀利卻能穿透人。

  背上的疼痛漸漸灼熱,冷汗悄悄沁出了眉心,對方卻始終沒有動作,沉默中,蘇洛遂而挑起眉,開起玩笑。

  “我板端雖然磨壞了,但那可是我的愛板,我不會割愛哦!”

  還是沒有動靜,尷尬的手就要縮回,驀地卻被抓住。蘇洛驚愕地抬眸,如此近的距離下,對上那雙眼睛裡的專注,呼吸頓時一窒,板子回到了手裡。沉響的輪子聲再次刷動,恍神過來,那人的身影早已再次乘風滑行繞去。視線不覺跟著遊動了會,握著板身的手心出了些汗,蘇洛回眸低垂,啟唇低語。“再見了,展靖堯。”

  放下板子,踏上,蘇洛背對著一切滑行而去。

  “刷”──輪子地上劃橫行,滑動聲戛然而止。

  瞬間靜止的黑夜裡,凝視著球場出口方向的視線淡靜幽然,卻深若寒潭。

  出了球場後的速度極快,沒多久便已聽不見那人在背後流暢般,卻始終忽遠忽近的滑動聲。直到有些距離,蘇洛腳才慢慢放慢了速度。

  背上紮人似的麻,疼痛侵襲得太快,恍然間,眼前全是那人順滑自如的背影,蘇洛閉上眼睛,咬著牙,終是靠牆而站。

  “混蛋,竟然好死不死……”從頂端摔落時正好撞上凸出面,那種鈍痛霎時傷擊到背脊。

  他從來不曾如此分心過,如果沒有辦法專心致志,就算熟稔駕著板身也只是枉然。原本總是能恣意躍上高空,享受那陣短暫的空白;偏偏,本該是透明的一切,卻一次次被干擾……

  分心而出錯,遠比技巧失錯造成的傷害來得大。

  蘇洛挫敗似的睜開眼,這都不能怪誰。望著前方的路,蒼白的臉上登時有點無力。

  “也太遠了吧……”

  喃喃地念了幾句,額上早已沁滿冷汗,扶著牆沿,腳緩緩踏好位置,另一腳就要使力再次滑動,背脊上瞬間湧來疼痛,蘇洛終於無法忍耐,腰間一軟而彎身,差點抑制不了虛軟的往下跪──一雙手臂及時從後伸來,扶住了他,下一秒,身體被人打橫抱起來。

  “!”身體頓時呈現放空狀,蘇洛措手不及,驚嚇的反應裡,手已下意識抓緊靠最近的東西,抬眼,近在眼前的臉龐讓他錯愕不已。

  “你……”

  手裡猶抱著人,彎身撿起他的滑板卻顯得輕而易舉,展靖堯面無表情的把板子放在他身上,腳一使力,輪子便帶著兩人順暢的攀滑而去。

  “喂!你幹什麼?快放我下來!”首次嘗到驚慌,不自在的扭動掙扎著,掙動卻牽扯到背脊,蘇洛吃痛的擰了下眉。

  抱住他身體的力道更加趨緊,展靖堯只是冷冷地垂望他一眼。

  “別逞強了。”

  蘇洛怔然無語,盯著自己緊抓著對方衣服的手,竟有些緊張無措。

  抱著他滑行的角度雖快卻極穩,顛簸度尤其少。耳邊有陣低低的跳動聲,沉穩的頻率,一股安心感無端而來。

  更挨近些,閉上眼,他低聲問,聲音卻微小的像是說給自己聽:“你對人……總是這樣?”

  另一個人聽到了,垂眸看了他一眼,淡淡回道:“不是。”

  “那麼……”抿了抿唇,他試探地問:“……因為我是蘇澄的弟弟囉?”

  所以,才勉強自己的淡漠對他付出過額的關注嗎?

  許久,都沒有再傳來回答。

  ***

  哈林區外一所私人診所裡,白髮蒼蒼的中國老醫生仔細端看完蘇洛的背脊後,替他貼了片軟膏,見他終於不再揪著臉,醫生慈祥的拍了拍少年柔軟的頭髮,笑問:“你是來參加下個月比賽的吧?”

  “啊?”

  以為這東方少年不懂英文,老醫生開了藥單,轉頭交給陪在一旁的人,改用中文解釋:“別擔心啊小弟弟,這只是輕微挫傷,休息個幾天就會好。這段時間儘量別做激烈運動,免得到時上不了場。”

  上場?蘇洛愣頭愣腦,“啊?呃、唔……”上什麼場?不解的看著另一個人,卻只換來轉身的背影。

  看著少年微瞠著眼不解的神情,老醫師愉快的朗笑了幾聲。或許同是異鄉人,這少年第一眼就讓他很有好感,這張面容很得他老人家喜歡啊,那雙清澈的眼睛也很棒,一看就知道是個勇敢的孩子。

  “可愛的孩子,去拿藥吧。”

  上了藥,背上的疼痛感確好很多。道了謝,蘇洛一出診療室,就見等候的人倚在門邊,手裡正拿著他的板子端看。

  “不是吧。你真的愛上我的板子啊?”蘇洛謔道。

  展靖堯反手丟給他一個東西,蘇洛敏捷伸手一接──是他板子上的輪子。

  “你拆了它?!”

  “太舊,支撐度不夠。磨擦力也沒了,摔是早晚的事。”輕描淡寫。

  蘇洛愣住。不敢相信他竟然徒手拆了他的輪架……呆了一會,他才出聲:“喂,你……你拆了我滑啥回家?”

  “你還想滑回家?”

  蘇洛一副理所當然,展靖堯微蹙了下眉,手一動,另一頭的輪架也拆了。

  “展靖堯!”蘇洛錯愕的瞪著他,徹底傻眼。這傢伙……該不會是怨恨載他一程便開始報復吧?!

  觀看了眼手裡只剩薄薄一面板身的板子,展靖堯丟還給他,淡淡下了結論:“這板子參加不了比賽。”

  撫著愛板,蘇洛攏聚起眉頭,“我又沒說我要參賽。”

  少了其餘裝備,豔紅的板身顯得單薄許多。

  他說的沒錯,板子與零件的確都舊了也該換,但板子已不可能再撐了……這下又要重組了,麻煩。他最討厭組板了,還要挑東挑西的挑零件。

  更何況,這個板子……

  “你不參賽?”

  聞言,蘇洛抬頭,一臉莫名其妙的看著他,“誰說我要參加來著?”

  語罷,搶過他手裡的藥包,率先走了出去。

  “我都要回臺灣了,幹嘛還參加?”

  思緒驀然一頓,將對方的沉默歸於正常反應,他轉身回頭笑問:“你不會不知道暑假只有兩個月吧?”

  展靖堯只是盯著他背在身後的那塊紅,沒有作聲。

  即使有著兩人之間的距離,那樣的紅豔色彩仍是璀璨奪人。

  拿著藥包扇了扇,蘇洛掀起眉,“所以囉,意思就是──”喉頭驀地一窒,不住又看了他一眼,跨出門口前,傳回來的聲音已遠:“我哥快回來啦!”

  話落,門口已無蹤影,留下一抹嫣紅餘影,是少年黑絲中摻和的明媚。

  長長走廊上的闃黑身影,一雙幽邃的深黑淡眸,凝視著背影離去的方向,視線沉著而定焦,久久不動。

  出了診所,蘇洛有些茫然的盯著大馬路。

  一部部車子過去了,偶爾有些人影走過;然而似乎不管是哪的街頭,一到了黑夜,城市的燈火終究還是少了熱鬧,多了些寂寥。

  即使來來去去這麼多人……有些事終究還是成型,無法改變的吧。

  蘇洛低頭苦笑了下,為自己突然的消極想法顯得有些意興闌珊。什麼時候,向來什麼都不怕的蘇洛也變得如此膽怯了?低垂的視線掃著腳下,腳尖踩蹂著地上的石頭。“喂,展靖堯。”

  身後無聲無息走出來的人,就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看著他無意識的孩子氣,還有那頭伏貼在頸上,乍看下似黑,夜燈下卻映照明媚的紅發。

  “車快來了。”

  “哦……”稍稍抬頭看了眼路口,蘇洛雙手捏了捏板子,還是選擇轉身,一個信步跨到他面前,嘴角拉扯出一個輕鬆的弧度。

  “喂,展靖堯。”

  展靖堯看了他一眼,蘇洛嘻笑了聲,揚著頭看他,仔細的打量著他。

  這傢伙,高出他許多,近距離就得揚著臉;這傢伙,俐落五官深刻,眼睛幽邃而無溫;這傢伙,臉龐比哥哥冷多,話也少上得多;這傢伙……

  這傢伙的聲音低沉,卻如此令人深刻……

  蘇洛緩緩地低下頭,盯著兩人鞋尖裡的空隙,在心裡靜靜地咀嚼。

  那道聲線,如同冰塊撞擊般,音質清冽卻充滿疏離……

  下頷驀地被抬起,轉眼他對上一雙深黑銳眸,沉得不見底。

  “你幹嘛……”呼吸倏地一窒,蘇洛伸手拍開他的鉗制,掩飾性的撇開頭,回首時又扯開了抹笑意,隨口問道:“欸、你希望我參加嗎?”

  瞥了眼他在側臉與頸間拉扯出的線條,展靖堯語似漫不經心:“可惜罷了。”

  “哦?”這回答出乎意料。

  “車來了。”

  黃色大車行駛而近,蘇洛低喃:“太快了……”

  上車前,蘇洛回首,欲言又止的摸了摸愛板,最後只是撇撇嘴,怨道:“的確是‘可惜’啊!展靖堯。”竟拆了他的愛板。

  關上車門,外頭的一切就看不見了。霍地想起什麼,蘇洛趕緊拉下車窗,朝還站在街上的身影喊:“展靖堯,我要謝謝你三次耶!”

  語落,那人只是佇立在原地,這樣的沉默,他竟也開始感覺到習慣……

  不過似乎太晚了些……頓然,最後,少年不覺綻開了笑容,頰邊沾上一撮紅絲,留下一抹燦爛如昔,愉悅如初的淨朗。

  “再見了,展靖堯。”

  ***

  黃昏將至,薄光窗外斜角落下,映照出滿室的點點浮光。

  地板上,少年如同睡著般的側躺身影,微屈著身,半截沐浴在金黃裡,忽明忽暗、似黑又似紅的髮絲散開在灰毯上,孩子氣的手臂交疊在胸前,懷抱著心愛的東西。

  純黑的鑰匙圈就在不遠處,室內宛若靜止。

  晶亮的黑瞳時而不住眨動,盯著鑰匙上的黑與紅,抱著懷裡的紅與黑,黑裡隱藏的紅,如同散開的黑髮,裡頭若隱若現的豔紅,神秘卻張揚。記憶輪轉而悠長,終究還是捨不得。

  猶記得去年那個夏天,第一眼愛上的板子,抱在懷裡時的滿足感。

  自小愛上極限,經手過的滑板不在少數,臺灣老家房裡疊上的板子幾乎半個人高了,持續使用的卻從沒超過一個月;最愛的,還是手裡這個抱著不想放,如何老舊卻愛不釋手的豔紅板子。

  那個夏天的三藩市陽光正炙熱,全城火燒似的燦黃一片,極限賽決定提早上場的同時,他人已背著包包,拿著板子,從紐約換了陣地。

  一個月內可以大飽眼福,記著的卻不是那些精采的華麗特技,而是偶爾逛到的周遭攤位上,那個令他移不開視線的紅。它不是最好看的,卻最入他的眼。紅色的一片,比花色還豔,卻比血色還沉;比起周圍的絢爛更加出色,大體的紅偶爾圍上一點黑,說不出圖樣的抽象。

  無法想像的喜歡讓他馬上出手買了它,意外的竟是出於手工,價格卻不高。撫著板子上的平滑,似乎還摸得到執畫者下筆時的決然與驕傲。

  但畢竟,它已陪伴他撐得夠久了……比起其他滑板使用者,一年是個誰都會驚訝的使用期限數位……

  “今年夏天好短……”輕聲歎息聲,微喃。閉上眼睛,蘇洛腦海裡浮上的全是那年夏天的蔚藍與明媚。還有手裡不舍的紅。更不舍的,其實……是它和拋在角落裡的鑰匙圈,那種呼應的相似。

  紅與黑,黑與紅,張揚似的象徵,神秘似的印證……像那個人,無謂似的淡漠,卻有著不羈的光芒。

  那個人,猶如黑色的點綴,唐突般的好看。

  “……”轉身,少年鬆開手中的板子,緩緩坐了起來。

  “該回家了。”這裡,已沒有留下的理由。

  ***

  “洛,東西都整理好了嗎?有沒有缺些什麼?”

  “沒吧,能缺什麼。”

  關上門,最後一眼,房裡只是淡淡的晨光。除了最初,空無一物。

  達紐華克國際機場。

  早晨機場內漸漸湧入人潮。有的人為了遠行,有的人完成旅程,有的人該上班了,有的人,卻是為了回程。

  大廳因為擁擠而顯得喧嘩,班表不停的刷新,確認完班次,少年走至行李運送區,看著行李盤上運轉的龐大行李群,呆站了會,低頭確認了背包上的行李牌。

  這次,自己應該不會再拿錯了吧……蘇洛搖搖頭,暗暗扯起一抹苦笑。再也不可能拿錯了。機會,向來都只有一次啊。

  兩個月前也是從這裡下機,兩個月後,從這裡再次上機。

  “小鬼頭,”捏了捏小兒子尖挺的鼻尖,蘇母笑著告誡:“回去記得乖點,別給你老爸添麻煩啊。”不舍的搓揉著兒子的頭髮,不舍之情溢滿臉龐。

  “放心啦!”少年擺擺手,嘻笑道:“你老公他習慣了。我一天不給他找麻煩,怕他還不習慣勒。”

  明知兒子愛耍嘴皮,但母子半年也就這麼一次相聚生活,蘇母不由歎了聲:“怎麼覺得今年假期過得特別快?”

  盯著手裡的機票,少年低垂的發梢被光線遮掩了紅,輕輕低應了聲:“是啊。太快了……”快得讓他……措手不及。

  “對了,你提早回去是為了跟哥哥多聚幾天吧?”見兒子點頭,蘇母又道:“那你跟哥哥說了沒有?”

  “有啊,他要來機場接我呢!”想起另一頭的哥哥,蘇洛笑了。想念另一個體的他了,想跟他撒撒嬌,說說話。

  看見哥哥,什麼事都會好起來的吧……垂眸,少年嘴角溢出了和煦的痕跡。無所再望的事,因為是哥哥,所以沒關係。真的沒關係。“……搭乘DL8XXX的旅客,請您……”

  登機的廣播響了,蘇洛呆了下,緩緩拿起腳邊的板子,回頭緊緊擁抱住母親,臉頰習慣性的蹭了蹭,笑道:“老媽,等你回家看我啊!”

  回抱了兒子,蘇母莞爾,回道:“說什麼呢,明年暑假不來嗎?怎麼這麼說呢,我可是夏天就要見著你這小搗蛋才習慣啊。”

  踏出的腳步一頓,少年回首一笑,屈身在母親頰邊輕輕印了記。

  “夏天,到哪裡都一樣啊。”

  語落,轉身穿越了人群,少年唇邊還是最初上揚的弧度。手裡挽著的,還是初來到時的那一個滑板。沒了配件,一片拎在手裡,單薄似的孤單。

  下一個夏天,再也不會一樣了。

  “蘇洛──”

  乍然的高聲呼喚穿越了重重人群,遞出護照的少年動作驀地一滯,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緩緩回過頭──身後不遠處,一抹高大身影朝他狂奔而來。

  “JK……?”

  “蘇、蘇洛……你、你等等啊!先、先別走……我、我……”

  來者金髮大個,市區一大早照塞車,機場大廳人又多,就怕趕到時人已上機了,一路奔來,當真是喘到不行。

  “怎麼了?”

  “洛?這位先生是?”蘇母走至兒子身邊問道。剛剛遠遠就耳聞兒子的名字,還以為是錯覺,沒想到回頭就見這金髮大個以非常驚人的速度奔來。

  “老媽,他是街頭玩板的朋友,叫JK。”對另一個人道:“JK,這是我老媽,美人對吧?敢否定我掐死你。”

  兒子在這玩板的朋友?蘇母略微驚訝之餘也顯得非常高興,朝著金髮大個露出慈善的微笑:“原來是洛的朋友,你好。這搗蛋鬼平時受你照顧了。”

  JK臉一紅,一時不知所措,只好傻乎乎地想著措詞:“蘇、蘇女士您太客氣了。”

  蘇女士……竟然用到這種稱呼,蘇洛不住悶笑了起來。這傢伙,待慣了街頭就不適應這種過於正式的介紹啊。

  蘇母白了兒子一眼,問:“你專程來送洛的嗎?真是辛苦你了,曼哈頓到機場很遠呢。”

  “啊?不、我……”

  “說到登機,我也差不多該走了……”看了眼時間,蘇洛道。

  見人又轉身,JK滿臉黑線,忙開口:“蘇洛,等等……”

  蘇洛想起什麼,又回頭,“對了,比賽加油啊。輸了可是很難看。”

  JK沒好氣的睇去一眼,揚聲道:“我替人送東西來給你,蘇洛!”

  “替人?送?東西?”一字字的複述,蘇洛愣然,“什麼?”

  “喏!”將手裡一直拿著的長方大盒扔給他。蘇洛伸手俐落一接,夾在臂裡的舊板子掉落到地上,JK看了眼地上那塊舊板子,笑道:“這可是份大禮啊!我可是嫉妒得要死也沒有,你可得給我收好!”

  少年低頭看了眼,“你送的?”

  JK沒好氣瞥去一眼,“怎麼可能?我剛不是說了,我是替人送來的!”

  長方盒子,黑色外皮,無其他點綴。捧著盒子,蘇洛端詳了會,半晌,才低聲惴惴的問了句:“那,是替……誰送的?”

  “你不會自己看?拆啊,拆了就知道。”JK笑得曖昧不明,卻是種毫無疑問的笑容。

  蘇洛滿臉神情複雜,眼裡瞬間交織過多種情緒。第一次見他這樣,蘇母雖感驚訝,卻猜不透也看不透,只試探道:“洛,拆看看?”

  “嗯?!”蘇洛有些傻愣地從盒子抬頭,呆看著兩人,許久,才在嘴角勉強扯出了點痕跡,拾起地上的板子。

  “不了。到家……或飛機上再看吧。”

  見人轉身就要走,JK一陣錯愕,“啊?!喂,蘇洛你……”

  “走囉!”揮揮手,蘇洛不給他說完,轉身步進證照查驗櫃檯,不過幾秒,人便已消失在盡頭,進了候機室。

  候機室內,等候的人不少。少年捧著盒子獨自坐在角落邊,盯著玻璃窗外的巨大機體一會,才緩緩垂眸看著手裡的盒子。

  盒子好沉,頗有重量。而那重量,是股全身都熟悉非常的比重……不覺撫摸著盒子外皮,黑色外皮做的底,可真是眼熟。

  這表示什麼……他可以作為期待嗎?

  他向來不喜歡期待,也從不期待。期待越大,代表著隨時失落的可能性也越大;這種事,連小孩子都懂。所以他從來不期待,想了就去做,沒有什麼事情期待與否。

  或許是他天生便任意妄為慣了。結果是什麼,從沒考慮過,對手是誰,也從來不需要知道,做了再說,為什麼要管輸贏,他並不怕輸啊,所以,何必期待勝利的降臨。享受過程,才是他的本意。

  那麼為什麼在過程中臨陣脫逃……抑或者,過程從未開始?那麼又是誰?是誰可以賦予開始的權利……關於這點,似乎在最初他就已先輸得一塌糊塗。

  “請問,這裡有人坐嗎?”一位少婦抱著孩子,微笑問道。

  “沒有。”抿著唇,蘇洛放下了盒子。

  他不該有所期待的。這種事,太陌生了些,第一次他害怕起面對自己的期待。

  交叉的指節擱在下頷,蘇洛看向玻璃窗外,機體擋住了外景,陰影反射出他咬著唇瓣隱忍的表情。

  這簡直……就是在挑戰他想與行,兩者間的原則。“咿──呀──”

  夾帶著稚嫩的嗓音,一隻小小手掌跟著視線好奇的到處探訪,探到身旁的座位上,美麗的黑色吸引了目光,小小身子一扭,脫離電話中的母親懷裡,趴到了黑色長方物體上。

  跨坐上去,硬邦邦……手啪呀啪的拍著盒子,聽不出聲音,好奇的看著,微啟的紅嫩唇瓣上還淌著一涎口水,眼看就要滴落──回眸的人正好驚鴻一瞥,眼明手快,適時快速抽離起黑色盒狀物體,力道沒抓好,小寶寶直接落下椅子上,嚇的,一聲哽咽就號啕大哭了起來。

  “嗚哇哇哇哇……”

  蘇洛滿臉尷尬的看著少婦,雖然眼帶歉意,手還是寶貝的捧著盒子,就怕一個不注意,黑色外皮上就沾了東西。

  少婦回以微笑,小心地安撫著孩子,寶寶不甘心,推拒著母親身子又努力的翻趴了過來,伸手就要去搶少年手裡的寶貝。

  蘇洛一急,力道也不知如何拿捏,又不敢太大力傷了孩子,手忙腳亂間,沒有刻意封存的盒子就被扯開了一角。

  “抱、抱歉,這孩子喜歡黑色的東西。”少婦滿是歉意的說著,正好登機指示燈亮了,趕忙抱起惹事的寶寶,留下兀自一臉怔愣在座位上的少年。

  盯著被翻開的那一角,完全無法將自己視線從中拉開,少年不覺顫起來的手停留在盒蓋上。許久,微顫靜止的手才一動,緩緩翻開,盒子裡的東西就徹底顯露了出來。

  豔紅色的一片,完好的躺在黑色盒子裡。顫抖的指尖輕輕觸碰了下,隨即指尖與手掌,就像不由自主被撒下力道,一遍遍來回撫過那片紅黑交錯。紅色的一片,比花色還豔,卻比血色還沉;比起周圍的絢爛更加出色,大體的紅偶爾圍上一點黑,說不出圖樣的抽象。

  手工制的精緻與完美、張揚與神秘,如同最初與最後呈現在眼裡,與躺在懷裡,只剩薄薄板身的那片舊豔紅相呼應。

  新與舊,舊與新,非比翻版,卻同時在手裡。“欸、你希望我參加嗎?”蘇洛問。

  “可惜罷了。”他說。他的聲音,如同冰塊撞擊,清冽充滿疏離,卻碎裂成片片嵌進蘇洛心裡,留下無法忘懷的悸動。

  抽不開的視線焦著在盒子裡,心悸的瞬間,蘇洛已緩緩起身,走向登機門的另一頭。玻璃窗外漸漸少了機體的遮掩,霍然明朗開來的瑞陽照映開來,光線射散在少年漸漸跑起來的身影裡。黑髮飛揚了起來,裡頭深埋的火紅在陽光下全顯露出來,似黑似紅的髮絲,時而貼在一起,張揚似的神秘餘光留在跑過的路程裡。

  緊抱著懷裡兩片一模一樣、新舊不一的板身,蘇洛無視一路上異樣的眼光,掩不住嘴裡輕泄而出越擴越大的笑意,穿越了人群,又回到了大廳。拿起話筒,撥通的另一邊傳來顯然睡夢中卻依舊清明的聲音。他為吵到對方感到歉意,卻止不住狂跳的心,喘著氣,他告訴哥哥:“澄,你代替我去開學吧!”

  ***

  用盡力氣奔放的八月炎夏已過,九月中,紐約褪掉了熱度,四周仿佛上了層淡淡颯意,路邊兩旁盎然的樹梢少了些綠意,底層的舊葉開始堆積,葉片漸漸緩和了顏色,陽光雖然始終不減,卻已和煦許多。

  路邊店家收起了帳篷,雖無烈陽高照,城市街道卻反而感覺清新許多。

  早晨,出了市區,陽光淡淡的玻璃窗上,依然有道白色身影快速劃過。腳上的豔色板子比初時還要嶄亮,卻依舊乖順任憑操控,擦身而過的路人同樣驚險萬分的回頭,看著穿著制服早已遠去的背影俐落滑行,瞬間和夏天那個優遊般,搭著白色T恤,穿越過無數行人的身影重疊。似乎正到達他要去的地方,於是路上行人溢出了微笑。

  青春真好。

  雙手插在褲袋裡,少年背上背著慣用的包包,邊滑行邊注意著位置,少了帽沿遮掩住他大半部的臉龐,明朗裡看的到嘴邊習慣性的角度。

  三年級的教室在最樓上,跟著前方微微發福的黑人中年女人一步步拾階而上,東方來的轉學生好奇的東看看西瞧瞧。

  已過正午,走廊外的陽光正明媚,心情正舒透,開學首日遲到的陰霾散去,於是少年笑了開來,發梢被光線輕劃而過,留下一抹嫣紅,好似不真實。

  擦身的學生們全愣在原地,看著少年的目光有驚豔也有些驚訝,記憶裡,那張東方面孔的主人不會扯出如此開朗的微笑。

  那麼,這張擁有相似臉龐的少年是?

  途中經過了各班級,才走過門口一會,裡頭的人瞬間全擠在一塊,探出顆頭來看著他,少年一一回以笑容,卻慘遭他們錯愕震驚的眼光。

  少年不解的搔搔頭,怎麼了?

  中年女人率先步進了教室,裡頭有些吵鬧,她拍拍本子吆喝了幾聲,學生們的喧嘩小了,卻始終未徹底安靜下來。

  無奈地,她只好揚聲道:“今天有個新同學加入。”

  周圍驀然地肅靜下來。

  黑人中年女人滿意的巡視了眼周圍,遂而一笑,道:“他是前面某一班某位同學的親弟弟,相信你們會歡迎他的。”

  就在大家的鼓掌等待間,門的那邊卻遲遲不見人影出現,中年女人,也就是此班的導師Brenda探頭一看,回首笑了笑。

  “各位,新同學來了。”

  手插著褲袋,還在廊上的少年踏著悠閒步伐,走近班級前,先是不確定,後退一步看了眼門上的班級牌,隱約聽見裡頭的騷動,他愜意而隨性的走了進去。

  望著大家呆愣的表情,少年抬起手,露出了笑容:“嗨,我是蘇洛。”

  陽光從正門的斜角打進,照射出少年頭上的黑髮變成一片亮紅,好看的白淨面容上大剌剌式的開朗,配上虎牙的笑容,純淨而燦爛。

  有女同學忍不住尖叫了。

  蘇洛轉進孿生哥哥蘇澄學校就讀一事,當天下午就在學院內掀起一陣狂熱的波瀾與討論。不管是誰,甚至是老師們也好奇不已。撇開他是校內有名的優秀學生蘇澄的胞弟不談,少年開朗的氣質與外表,更是吸引了大眾的目光。

  沒想到哥哥沉穩的氣質吸引人,弟弟的亮眼也少不了從容。只是感覺一個像圓月,另一個就是朝陽。

  對於哥哥蘇澄突然回國就讀一事,大家想發問和開口,卻有著對兄長那部分的前置印象而不敢多言,然而看穿他們疑問的弟弟卻是無謂一笑,自行說出了原因。

  少年和哥哥一樣,禮貌性對上視焦的回應雖然叫人拉不回視線,但平易近人的外向卻讓他們更有勇氣接近。

  淨潔的秋櫻,如遍野滿地般自由蔚朗,徐徐透視間,總不由自主伸手碰觸。與哥哥的內斂有禮不同,弟弟的活潑近人與熱情,讓人總想拉近距離。因為校風自由,開學首日並無硬性規定非得上課,所以三年級導師們便利用時間,詳細的講述著學期課程。

  望瞭望同學們滿座的專心,挨不過那種催眠式的過程,蘇洛在猶豫與思考不過三秒的時間內,已伸手抄起滑板,在老師轉身的瞬間便從後門偷溜了出去。

  面對鄰座同學遞過來的訝異目光,少年眨動了眼睛,食指在嘴邊比出噤聲,同學便像著了魔似的點頭,也回了個噤聲手勢,蘇洛這才笑笑,滿意的轉身。

  逛了不久,大致瞭解了校園內的位置,便漸漸滑行出了校園行政區。滑板戛然停止在後校區,蘇洛挑起眉,此處除了偌大的操場外,只有遠處一座溫室。

  想起在臺灣也常蹺課窩進學校的溫室,裡頭合宜的溫度總令人舒服的打起盹來,蘇洛拉了下門,確定門沒鎖上,打定主意便走了進去。

  半透明的空間比臺灣學校所熟識的還要大得多,裡頭群花總類更是繁不勝舉。蘇洛隨意晃了下,目光一搜,遂而一笑,果然在最裡頭發現張木制休閒桌椅。

  午後悄然日光微灑,溫室外一角的門再次被打開,來者隨意扯開了領帶,往裡頭熟悉的位置走去,腳步驀然一頓,視線落在不遠處的位置上,繼而緩緩走近。

  黑眸望著趴坐著小憩的單薄身影,枕臂而閉眼,薄發黑紅難辨,撫面而散。定定注視了會,伸手輕輕撥開睡者頰上的髮絲,少年微微一動,髮絲順勢滑落,露出一張長長眼睫靜靜伏貼的睡顏。

  安靜的面容下,收起清醒時的躍動,強烈的對比,卻意外的祥和。

  溫室外的門再次闔上,留下滿室靜悄悄的一片溫和,少年獨自小憩的身影,從入睡到蘇醒前,始終未曾驚擾。

  第二個早晨,紐約第五大道附近的某座高級公寓內。

  “完了、完了……”

  一抹身影猛地沖出浴室,一手抓起沙發上的領帶,一手抓起背包,長腿一壓,接起滑板,家門“碰”的聲跟著關上,室內終於恢復寧靜。地上有個被拆解的第N個鬧鐘屍體。越過管理員好奇的目光,蘇洛放下板子,腳一蹬便俐落的滑了出去。

  滑行沒有多久,速度漸漸緩了下來。踏著板子,蘇洛看著周圍,再次搜尋著記憶,明明昨天才到過的位置,為什麼偏偏總找不到?

  拉下沒有打好的領帶,腦子裡迅速翻閱昨日好心同學告知的小徑位置。腳一使,板子回轉,彎進了一條小路裡。小路裡彎彎繞繞,焦躁中,不久便穿越最後一條小徑,爾後是一條終於拓展開來的大路,看見了不遠處的碩大建築物,蘇洛心上一寬,臉部霎時霍然開來。

  學區周圍的地域獨特性他還有些印象,眼見校門外已是人影寥寥,滑板便以更快的速度沖往對面,驀地,一旁忽然沖出一道身影,正以極快的速度沖往同一個方向──“砰”的一聲悶響,兩片滑板飛出主人腳下,兩個身影撞跌在一起,兩顆腦袋同時頭暈目眩,兩人同時一陣哀嚎。

  “唔呃……”中文。

  “Ouch……”英文。

  “痛。”首先反應回來的是一頭黑紅發的東方少年。

  甩了甩頭,蘇洛雙手一撐站了起來,走近另一位少年,友好的伸出手,歉然道:“抱歉,是我太匆忙。你還好吧?”

  金髮的少年抬起頭來,細短的瀏海下,一雙蔚藍的美眸盛滿怒意。拍開東方少年的手,他自行搖晃的站了起來,毫不猶豫的破口大?:“你豬啊?眼睛長哪?”

  蘇洛一愣,悻悻然地收回手,挑起眉,看了眼比自己略矮的金髮少年,他指著自己還泛疼的額頭,回道:“或許你也該問問自己。”

  “什麼?!”少年藍眸瞠大,好像不敢相信有人會這麼回他話,看了眼他身上的制服,領結上的徽章比他長一級。

  “你不知道我是誰嗎?”

  “我該知道你嗎?”反問,蘇洛彎腰撿起一旁翻覆的兩片滑板,拍了拍,將其中一片遞還給他。

  金髮少年滿臉不服氣,一副不想伸手去接的樣子,蘇洛的手僵在空中一會,也不客氣,直接丟給他,為免被砸中,對方只好迅速地伸手一接。

  “你……”金髮少年有些氣結,從未有人如此待他,正欲開口,瞥見少年腳上的滑板,他心裡一緊,猛地推開蘇洛,拿起他的滑板一看,詭異莫名的問:“你怎麼會有這塊板!?”

  擰起眉,蘇洛有些錯愕也有些動氣。手一伸,沒搭理,直接越過他無禮的舉動與問題,凜聲:“還我。”

  金髮少年不為所動,凝視著上頭熟悉不已的圖繪筆觸,眉一蹙,逕自察看起自己的滑板。板身經過剛剛兩人的撞擊,板子身側微陷了塊,雖不明顯,但已顯示了對方板子的足夠衝力與硬度。

  果然是……與一般滑板的硬度不同,那樣的板身與硬質度極少有,還有上頭的手工繪製圖,就他所知曉,這樣特別打造的板子目前只出現過……突地,他再也無法確認目前出現的稀有數……

  無所覺對方打探的目光,蘇洛手一使,用力的從對方手中拿回板子,轉身,在對方的錯愕下,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學校。

  中午的陽光暖暖,因為遲到被叨念一頓的少年步出了教職員室。

  “嗨,蘇洛。”

  初來乍到第二天,因為平易近人而迅速的結識了不少人,路上不乏有人認出面容而打著招呼。

  “嗨。”一一回以笑靨,蘇洛邊扯開了頸間胡亂打上的領帶,邊往另一棟大樓的販賣部走去。

  肚子狂叫的煩躁已讓他無法控制,來到餐飲部,隨意選了個麵包,蘇洛邊走邊大剌剌地咀嚼起來。

  餓死了!他的肚子到現在可是還未進過食!

  幾日前母親在幫他辦好轉學手續的隔天,人便匆匆飛往巴黎,為冬季時尚周做準備。因此,少了個活鬧鐘,而一早醒來他又是睡過頭,根本也來不及做早餐。

  他告誡著自己不要再蹺課,好不容易時間來到中午,卻又被人揪去念了整整一頓,而他向來以食為天做宗旨的肚子已是極限……

  狠狠的咬了一大口,餓過頭,連沒味道的白麵包都覺得非常美味,蘇洛一臉滿足的緩緩拾階而上。

  “Vick你的板子怎麼凹了?”

  咽下嘴裡的麵包,蘇洛腳步一頓,不遠處傳過來的大嗓門好耳熟啊……於是向來想而行的東方少年便朝聲音來源走了過去。

  校園一角,一處人煙罕跡的樹蔭下搭了幾把木椅,有幾道同樣制服的身影聚在一起,隱約有交談聲,蘇洛又咬了口麵包,好奇的走近一看,眉眼挑起。

  “JK,你也讀這啊?”

  啊?背著身的高大個子原本正在說笑,身後突然出現一道好聽的中音質,他略微一頓,緩緩的轉過頭,眼睛霎時瞪得老大。

  “蘇洛?!”

  聞聲,幾個被擋在身後的傢伙全靠攏過來,所有人看見眼前一臉悠閒,一手還拿著麵包啃不停的少年,嘴巴登時張大,驚訝不已。

  抬起手,蘇洛扯開了嘴角,“嗨,各位,好久不見。”

  JK哈哈一笑,拍上他的肩膀,正要開口,一道驚訝的聲音驀地穿越眾人傳來──“是你?!”

  “嗯?”蘇洛挑眉,揚頭尋眸一看,哪位開的口?

  所有人皆聞聲散開,剛被眾人擋在後頭的金髮少年暫態現身,盯著蘇洛,一臉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的荒謬。

  “唷?”咬下最後一口麵包,蘇洛雖然看著對方,卻一臉不然的繼續咀嚼。

  “沒眼豬,你跟著我幹嘛?”

  眾人一愣──沒、沒眼豬?愕然的看著蘇洛,後者只是朝他們咧嘴笑笑。

  見狀,少年莫名憤恨的調開藍眸,轉看一旁至始至終都沒睜開過眼睛的人,“展,你的板就是給他?”

  ……展靖堯?他也在?蘇洛的思緒驀然一頓,複又恢復從容,嘴裡細細地嚼了起來。

  被眾人擋起的視線中,一道身影正閒適地倚背斜靠而坐,閉起的眼睛在?那間緩緩睜開,那雙黑眸亮燦依然,對上的瞬間,心臟依舊無可避免的震了下。

  再次抬起手,蘇洛咽下已嚼爛的食骸,狀似不經意道:“唷,展靖堯!你也好久不見。”

  就在眾人以為誰不會開口回應的當下,沉默的人卻出聲了:“十天罷了。”

  聞言,蘇洛眉眼略略一挑,臉上不無驚訝。

  是嗎?原來是十天過去了。對他來說,夠久了。

  眾人的臉上明顯有愕然,向來少開金言的人竟然開口回話了?

  金髮的少年不敢置信的瞠大藍眸指著蘇洛,再次問道:“你真的認識他?!”

  JK蹙起眉,隔開弟弟無禮的手,沉聲:“Vick你幹嘛?”

  “我才問你幹嘛?”Vick瞪著哥哥,冷冷地反問。眼看大家一臉不贊同,他更是火氣上揚。“不過就是個沒眼豬,你們幹嘛對他這麼熱情?!”

  大他一歲的老哥向來疼他,他要幹嘛也從未指責過他。從小他便跟著老哥混街頭玩,排外向來是街頭族群間一種純粹而慣有的文化;而他也不過是指著一個東方來的陌生傢伙,又不是沒有過,何必大驚小怪,這有什麼大不了?

  “大家都是朋友,小V你節制點。”一旁的Rock出聲。

  “朋友?”Vick尖聲,“誰跟他是朋友?!”

  “前陣子假期你都不在,那時蘇洛就到板子場玩了。現在認識也不晚,而且……”JK一頓,看著弟弟莫名敵視非常的臉,問道:“你認不出來他的臉嗎?”

  搜出口袋裡剛才順便買的口香糖,當自己在看戲似的蘇洛丟了顆進嘴巴裡,饒富興味的嚼了起來,不久,嘴邊浮出一顆圓,緩緩地吹起,越吹越大。

  “我管他是誰?對我很重要嗎?”指著蘇洛,他想起早上的事,恨道:“他也不知道我是誰啊!”

  JK笑了笑,“他是蘇澄的弟弟,你認不出來?”

  “什麼?!他是……”Vick呆了下。

  “砰”──的一聲,現場突然寂靜,蘇洛動也不動地站在原地,所有人愣住,下一秒,全場爆出了一陣狂笑聲。

  “哈哈哈,破了吧……”

  好不容易吹起的碩大泡泡,卻因為承受不住壓力而瞬間爆破掉,一大片範圍全沾在臉上。蘇洛既惱又可惜,他很少吹出這麼大一個的,無奈的伸出手,在笑聲中,開始摘掉臉上的膠衣。

  眯起眼睛看著幾日不見,卻依然大剌剌的少年,JK煞有其事的地道:“正想誇你這小子穿起制服倒也人模人樣嘛,沒想到馬上就出糗了,哈哈哈!”

  蘇澄學長的弟弟?思考猶在這項訊息裡停擺,Vick機械式的轉頭,看著滿臉糖膠的傢伙……

  像這種魯莽又愚蠢的白癡……竟然是那個人的胞弟。

  那個人淡靜,待人保持著特定的距離,但內斂與沉穩的氣質卻讓人極有安全感,即使明白自己非親非故,卻還是喜歡對他依賴或撒嬌。

  知道他有一個雙胞胎弟弟時,雖然很羡慕,卻也保持著一定的好奇;想著,這樣的哥哥也會有個令人讚歎的弟弟……

  攥緊拳,Vick走過去,打掉哥哥好心遞給他的紙巾,在眾所愣然的目光裡,他狠厲的趨近蘇洛,冷嘲道:“你跟你哥哥,真是天與地般的差別……你的醜態,簡直是污蔑了你哥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如果你沒辦法像你哥哥一樣完美,就滾出我的視線,包括你在‘他’眼裡的特別!”

  他不是眼障,展靖堯的態度讓他很不安。雖然還沒搞清楚那塊板子的事,但那是出自誰之手根本毋庸質疑!

  “特別?”蘇洛挑起眉,轉了轉眼睛思考,“你說哪位?”

  Vick咬牙,這傢伙裝死嗎?!拿了板子卻不知道他指的是誰?

  承受著他的怒視,蘇洛無所謂的搔搔臉。這小子不止火氣大,似乎也很討厭他。雖然奇怪,但他也不想知道理由,畢竟這種事不是他可以控制的,更何況,他同樣也不喜歡這傢伙,至於為什麼……

  無意的瞥了眼坐在最隱處的人,而那人也正看著這裡。明知他面上無表情可尋,卻難以控制自己懷疑他正在看好戲。

  蘇洛不住暗笑了番,如果展靖堯知道眼前這金髮的傢伙對他所保持的心情,又剛好也察覺了自己所想的,而他依然如此無動於衷的話,說“看好戲”……好像也就如此。

  彎身撿起地上被拍落的紙巾,蘇洛擦了擦手,又道:“難得我有這份榮幸,你不告訴我,我怎麼感謝對方的厚愛呢?”

  “你!”

  “Vick!”JK沉聲喝道,走近兩人,伸手欲拉開弟弟,卻被反手甩開。“哥你少幫他!”是他的弟弟又怎麼樣?憑什麼連展靖堯……甚至是哥哥他們都這樣?

  這傢伙平時被寵壞了嗎?竟說出這種話!JK難得冷下臉就要開口訓斥,一直未曾參與這一切的人卻在此時起身,現場瞬間安靜。一言不發的離開位置,似乎是覺得過吵,雖然依舊不言,但散發的冷度卻比平時冷上幾分,眾人皆未敢再有所多言。

  “展,你要走了?”Vick還是不住問。

  然而對方沒有搭理他,就連回頭也沒有,手插著褲袋緩步離去的高大背影,邁起步伐看似輕鬆且自然,卻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無人敢多問的氣勢。

  聳聳肩,蘇洛又丟了顆糖進嘴裡,在那人擦肩的瞬間道:“慢走啊,展大牌。”他用的是中文,眼裡不無戲謔。恰好的是,在場的Vick曾經央求過蘇澄教他中文,只見他雖然有些驚然,卻是看好戲似的瞪著蘇洛。然而就在大家安靜的氣氛裡,本以為不會回頭的背影卻頓住,側身看著出聲的人。

  展靖堯微抿的唇,淡淡而啟:“你,連領帶也不會打嗎?”

  “啊?”蘇洛一愣,回首,“對啊!”

  就在大家徹底愣愕的當下,頸間胡亂打結蒙混過去的領帶驀地被人輕輕一拉,身體卻硬是跟著轉為面對面,一雙修長大手三兩下就解開絮亂的結。除了JK,所有人全屏息看著這一幕。

  蘇洛自然地抬起下頷,下意識讓對方俐落的動作更加自如。

  白天暖陽這個角度下,男人微垂視線的臉龐變得更為清晰,喉嚨乾澀不已,蘇洛閉了閉眼,繼續嚼咬著嘴裡的膠質分泌唾液。

  不過幾秒,一個完好的領帶結便已打好,整潔的停在頸間。“唷,謝啦!展靖堯。”扯了下領帶,蘇洛咧開嘴,加了句:“欠你第四次!”

  不置可否,展靖堯眼眸停了會,少年正垂頭研究剛打好的領帶。轉眼,他睇了另一旁震驚著臉色的金髮少年,離開,留下一句淡然:“Vick,別給你哥惹麻煩了。”

  什麼?!Vick看著那道背影離開,攥握的拳頭緊到不能再緊,轉眼,他不甘的瞪著蘇洛,“你不用太囂張。他只是覺得該對昔日同班好友的‘弟弟’稍微‘特別’一點罷了!”申明,不忘加重些字眼。

  “我想也是。”點點頭,蘇洛又吹了個泡泡,再收回嘴裡,問他:“你喜歡展靖堯啊?”

  “什、什麼?!”Vick沒想到他會這麼直接,白淨的臉上倏地一紅,一時竟詞窮也忘了該有的犀利。

  一旁的哥哥JK和眾人卻噗嗤一笑。這是公開的秘密了,卻無人敢如此明目張膽的問,畢竟這小子可是被寵上天,誰敢對他直言不諱?

  也就眼前這蘇洛敢了。

  “哦?”聞言,蘇洛走近Vick,靠近這張受神眷顧的臉龐,狀似仔細的看了看,“嗯……”

  “你幹嘛!”即使覺得他的行為怪異,但Vick也無躲避,他向來對自身的外在條件有信心。

  讚賞的點點頭,蘇洛直起身,微笑了下,俯首在Vick面前,半晌,才正色道:“我哥哥,比你美多了。”

  少年這麼說著,臉上一慣的倨傲而有自信。而他似乎也忘了,自己和口中的那個人是雙生子的事實。雖非同卵,臉龐也並非一般雙生子般完全同貌,但相似的輪廓依舊有少不了的同樣端麗。

  這個少年,似乎也混淆了自己當下所捍衛的,到底是為誰。“嗨,美麗的姐姐!”

  ***

  太陽暖照,路邊一家冰品店前,少年戴著帽子,臉上笑得親切可愛,看著眼前的滿窗的冰品,伸手點了點。“這個!我要特大號的一份!但只要巧克力的就好,不要加香草,也不要加牛奶,杏仁片要多一點……嗯?你要幫我再加大?好啊、好啊!”

  不過幾秒,一個巧克力聖代就做好,接過店員遞過來的特大號冰品,少年舔了幾口才找位子坐下,身後馬上有人遞過鈔票付錢。找了個視窗的位置,蘇洛輕歎了聲,“這種天就是要吃冰嘛!”

  “你吃得完嗎?”付錢的金主,也就是JK下意識按了按嘴巴,光看到吃冰是用咬的,他牙齒就酸了起來。

  “當然啊,誰吃不完啊?這麼簡單。”理所當然的又塞了口冰。

  “只有你才覺得簡單吧……”JK表情可怕的看著非常大一碗的冰品,“普通人哪會自己點這麼一大個吃啊!”認命的撇了撇嘴,無聊的看著窗外人來往往。

  “喂,蘇洛。”

  “嗯?”

  “你……”JK頓了頓,“那天……你沒上機?還是你回去又來?”

  要不是替人送東西過去,他當時還真不知道這小子就要回臺灣。開學日他們幾個又全蹺了,隔天才知道同班的蘇澄換了學校,雖有傳聞隔壁似乎來了個新學生,沒想到那天下午就看見蘇洛出現。“沒上機。”

  “那你沒回去幹嘛不來板場?十天都在幹嘛?”JK一愣。他還一度失望沒機會在賽前跟他玩一場,沒想到這小子竟沒回去!

  吞下變成液狀的甜水,蘇洛聳聳肩,輕描淡寫地道:“養傷啊。”

  “你受傷了?”

  “小事啦。”擺擺手,解釋道:“本來是有打算要為比賽做衝刺啦,不過因為背還會痛,所以就沒去找你們玩了。”嘻嘻笑完,蘇洛低頭吃冰,掩飾掉眼裡的心虛。

  藉口。

  和背傷毫無關係,不出現的原因,說好聽是為自己做心理建設和養傷;換言之,他根本就在為自己的衝動找藉口。

  明明離開機場那刻那麼的彷徨……可是,只要一看見自己手裡緊握住的那個板子,原本迷惘的勇氣就怎麼也說服不了自己一走了之。

  他想賭一賭。

  所以他選擇再對哥哥任性一次,因為他無法就這麼走掉。在還沒“開始”前,他不允許也不甘心自己就先稱敗了,所以他想賭一把,只是這樣而已。

  “本來?”JK回想蘇洛的話,問道:“那現在呢?傷好了嗎?所以,你是為了比賽留下來的?”

  “啊?”這就是他的衝動啊!蘇洛尷尬的搔了搔臉,說道:“比賽都快開始了,我看報名時間應該來不及了吧,所以我留下來好像也太晚了。”

  如果沒有以比賽作為理由,那麼他為了這塊板子所毅然做的決定,好像便找不到出口,更別說是回頭……他不想回頭,決定無法更改,然而多停留的這一年……也有可能只是白搭也說不定。

  想著,就為自己的衝動有些懊惱。這樣子好像也無意義……

  “哪會太晚!”

  “啊?”蘇洛抬起頭來。

  “你不知道嗎?”JK奇怪的看著他,“我們又不是參加職業賽。高中組可以當場報名啊。況且今年比賽就在這裡,一點也不晚啦!”

  “當、當場報名?”

  “對啊,當場比分啊,一過就可以晉級正式賽。怎麼?你對自己沒信心?”JK挑眉看著他,語帶挑釁。

  蘇洛抿了抿唇,沒回答他,手按向胸口處緊壓著,籲了口氣──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鼓動得好大聲,是種不合頻率的躍動。

  將他的反應當是躊躇,JK捶了下他的肩膀,嗤道:“你少來!我可是等著跟你一較高下!”這小子一副天不怕地不怕,說比賽會怕?呿。

  鬆開手,跳動聲還是很大,蘇洛嘿嘿兩聲,咬著唇壓抑住雀躍。JK瞟了他一眼,“不止我,Vick也會參加……”

  “嗯。”咬著湯匙,蘇洛應了聲。

  “蘇洛,我弟弟他……你別介意啊。”

  “不會。”蘇洛推開清空了的碗,抬頭,回道:“因為我也同樣討厭他。”

  JK一怔,遂而一笑,“你這小子,在他哥哥我面前回答也不修飾點!”

  “當然,我不撒謊的。”所以客套話也不必了。

  “真坦白啊。”坦白到他無法責怪他。

  ***

  “喂,我們來這幹嘛?”

  站在黑色的建築物外,蘇洛往裡頭瞄了瞄。一吃完冰,附近正好離蘇活不遠,JK便提議要來DEEP晃晃。

  JK率先走了進去,“來板店當然是為了買東西。”

  蘇洛猶豫了會,跟上才要推門,裡頭正好也有人走出來,兩道身影對上,左左右右讓來讓去,一會還是僵在原地,還是對方先笑了出聲。

  “看來我們默契不是很好。”

  戲謔似的語氣,聲音很沉卻帶清朗,莫名的……很耳熟。

  蘇洛蹙眉抬起頭來,微微一愣,霎時會意過來,不避諱說道:“我跟你默契好幹什麼?如果是你弟我可以考慮。”

  對面的人有趣的挑了挑眉,“不簡單。怎麼知道我弟是哪位?”

  蘇洛撇撇嘴,閃開他走了進去,“你們長得不像。”

  不像還確定?那人回首,勾起嘴角,“所以?”

  聳聳肩,蘇洛看起牆上的板子,“不知道啊,直覺嘛。”轉頭,不耐地又道:“很重要嗎?上次店員說他有個哥哥啊,我猜就是你啊,這樣行了吧?”

  這時JK正從裡面出來,見人還在,問道:“瑞哥,你還沒走?”

  “原本要走了,可是……”被問者笑了笑,走近蘇洛,伸出手,用中文道:“你好啊,我是靖堯他老哥。”

  回握手,意外地收不回來,蘇洛也不急,回以中文:“那還不報上名來?”

  嘴邊的笑意加大,眨眨眼睛,他說:“展嶽瑞。第二次見面了,蘇洛。”

  第二次見面?“你知道我名字?第一次在哪?”

  “看來你是忘記我了啊……”展嶽瑞鬆開手,短笑了聲卻無多作說明,只是拿出袋子裡的東西交給他,說:“?,既然都來了,我有事,你替我跑一趟可好?”

  看著手裡的盒子,蘇洛無趣的睇了他一眼,“我幹嘛幫你?有什麼好處?”

  那張依稀是相似,卻完全屬於獨立五官的臉龐扯開了嘴角,答道:“我這裡當然是沒什麼好處可以給你,不過……你幫我拿這東西過去,好處你自然會得到。”

  蘇洛疑狐的搖了搖盒子,“這是輪子吧?拿給誰?”

  “聽覺很敏銳。”展嶽瑞讚賞的點點頭,“當然是拿去給有需要的傢伙。那小子大概還在睡,我想你會很樂意幫他送這過去的。”

  蘇洛無言的看著他,“誰啦?”

  展嶽瑞微笑,“當然是你考慮跟他有默契的那個……”

  “展靖堯啊……”少年說罷,微微恍神間,又聽見自己心臟的跳動聲,一遍一遍,在左胸口處,狠狠地鼓噪了起來。

  “喏,這是唯一的一把唷。”年長的男人笑咪咪的,簡直像只狐狸似的,遞出了一把銀面鑰匙。“樓下大門的,收好,不然就進不去了。”

  “唯一?樓上的呢?”他記得他房間外有門鎖……“他如果鎖了我怎麼進去?”

  嘴角有笑痕的人作了一臉驚訝,反問:“咦?你怎麼知道他房間門外有鎖?”

  “什麼啊?房子都會有鎖的啊!”

  臉上的笑痕扯開了些,“不不不!那間房子不一樣。”有鎖跟沒鎖一樣,因為根本用不到。

  “哪不一樣?通往迷宮嗎?”少年嗤道。

  揉揉蘇洛的頭髮,展嶽瑞笑得意味而深長。“那裡的確是像迷宮,所以未經允許下沒人敢進去。”看著少年不以為意的表情,又加了句:“尤其是沒鑰匙的更是不敢啊。”

  蘇洛呿了聲,他上次不就進去了!轉身晃了晃手裡的鑰匙,他擺擺手,似而想到什麼,腳步一頓,又回首,猶豫中還是問了:“欸,他……是不是有低血壓啊?”

  低笑了聲,被問者揚起眉,“怎麼這麼問……你覺得呢?”

  咬著唇,蘇洛瞪了對方一會,還是轉身離去。

  看著少年的背影離去,男人臉上和煦的笑容始終未減。迷宮向來就不需要有鎖,在蜿蜒的另一端,到底藏有著什麼,向來就只有迷宮的主人才知曉;而闖入者,沒有探索過,又怎麼有機會尋覓到呢!

  第一把鎖,只是給予開啟的機會罷了。

  男人轉身,回到了屋子裡,依舊笑得肆意如春風。

  第二次來到充滿藝術的街巷裡,腳已自動停在一棟三層樓建築外。

  上次來是黃昏,雖然清楚這建築物外表的與眾不同,但在陽光的照亮下,這樣的抽象顯得更為神秘。

  看來很寬敞的白色大門一開,才發現出入口只是扇雙人寬的小門,而其餘偌大的部分,面積如同車庫般寬。一樓的空間呈暗,隱約感覺有東西靜止在裡頭,待眼睛適應了黑,才認出是車子的輪廓。

  緩緩拾階而上,鐵制梯子在安靜的空間裡顯得特別響亮,一步一步,或許是心境的漫漫,總覺得這次的樓梯特別長,蘇洛心臟跳得響,突然有些緊張。

  長廊上,蘇洛好奇的往周圍巡視一眼,發現長長走道上除了牆,就只有右邊那扇雙門,連再往上的梯子也沒有。

  樓下那層應該就是車庫,看來整棟建築物並非如他所想般的一樓一住戶,因為這裡根本沒有三樓。

  整棟建築物裡,就只有一間房間。朝右走去,手一點也不猶豫,蘇洛直接推開那扇雙門──真的沒上鎖。門的另一面,室內像隔開了外世界般微暗,卻是視線剛好可以清楚的明暗度。

  蘇洛視線在上端與周圍之間繞了圈。上次沒注意,這才發現原來是把樓層挑高,而且非常寬敞,上頭的一排氣窗近在屋頂。

  “也不怕被闖……”喃喃,視線正好落在室內唯一的白色大床上;果不期然,床中央的確有個身影,蘇洛咧嘴一笑。

  他就是那個闖入者,而且是第二次。

  窗戶被窗簾遮蔽,只餘上頭氣窗微微打下的光亮,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道淺薄的白線。蘇洛沒有刻意壓抑腳步聲,只是走近,停在床邊,然後也像靜止了不再動。

  室內無聲,天花板上的三片白色扇葉緩緩而慢慢的圍繞轉動。夏天尾端似的清涼與寂靜。床上安靜趴睡的背影,依舊只有件薄被當作象徵性遮掩,擱在枕上的雙臂劃出背脊上的曲線,這樣的明暗度,正好勾勒出一道屬於男人式的頎長好身材。

  四周圍寧靜,床上的人睡得沉穩而安逸,他卻聽到呼吸聲與跳動聲,從自己身上傳來的,一種鼓噪的延續。出神片刻,蘇洛捏捏自己的臉頰,微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胸口漏了一拍,他使勁捏得更大力。

  “瘋了吧我……”

  籲了口氣,邁開步伐,走到床邊緩緩靠牆而坐,蘇洛放下滑板,把盒子擱到床上,視線盯在床上深眠的男人。

  微露的臉龐,藏不住五官的清晰,少了清醒時的面無表情,顯得慵懶而恣意,卻略減不了那股冷淡的氣質。討厭鬼,多做個表情也好啊……想著,蘇洛托腮發起呆來,爾後,壓不可抑的扯開了嘴角,笑意漸漸擴大,笑聲細細溢出。

  這不就是他的目的嗎……不只是一號表情、二號表情、三號表情,甚至是四號、五號!他很貪心,一旦決定要去做,那麼便要全部都擁有。

  無措從蘇洛微揚的眼眸裡撤離,取而代之的,是他向來的自信與倨傲。

  哦?挑起眉,笑容驀然對上一雙不知何時睜開的眼眸,清清亮亮,凝滯著焦距。沉默對視裡,蘇洛猶然揚著笑意不退縮,心裡卻複雜難平。

  ──這瞬間,以為我是誰……下一秒,要喊出誰。“傻笑是你的樂趣?”

  許久,蘇醒似微啞的低嗓,淺淺淡淡回蕩在安靜裡,格外沉脆,似帶戲謔,實而無意,甚是清醒。

  恍若初醒般的,心臟的跳動在頃刻間安然平穩,蘇洛挑起眉,望進那雙眼眸裡。“啊啊,你果然有低血壓!”

  展靖堯緩緩翻身坐起,薄被承不住起身的角度,蘇洛的視線無可避免,以為又是一次令人尷尬的赤裸,卻是腰間裹著白色布料,走向遠處那面灰牆間。“我沒有低血壓。”展靖堯淡道。

  “我還以為你喜歡裸身……”蘇洛說,掀起眉宇。“害我很期待呢。”

  背影微微回首,側視了眼坐在地上的少年,腳步未曾停頓,持續穩健,腰間布料霍然鬆開,垂落至地上成了一片白。

  他……隨口……說說的……罷了……

  跟在最後一片膚色餘影隱進灰牆裡,蘇洛訝然的雙眼微微瞪大,然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竟然接受了他的挑釁,這表示什麼?原來這男人也有乖戾的時候……

  美麗的物件果然令人移不開視線啊。

  其實根本不尷尬,同是男人有何尷尬,如果是困窘或羞恥,大概也是心虛。然而,那卻是初見時,已不再是現在這個進行式了。

  “展靖堯,你騙人!你一醒來就呆滯,這還不是低血壓?”

  水聲傳來,嘩啦嘩啦,沒人回答,蘇洛盯著灰牆一會,轉而巡視起這空間。灰色隔音牆,白色天花板,很大的空間,劃分成兩半。

  靠近門的這一邊,是微暗中呈現開敞的臥房,一張就地而擺的大床,角落裡的三人座沙發,貼牆而靠的大電視,還有一個開放式廚房,其他諸如桌子、椅子,全是不多餘的裝飾。

  而另一邊的視窗下,大片敞式健身空間,只有滿地的健身器材。

  什麼都有,而什麼都冷調。蘇洛側身靠著床,頭垂落擱躺在床沿,雙眼角度九十翻轉,看向同面視窗洩漏一地的光線。

  那是陽光……?

  可是這裡好冷,一點生氣也沒有,冷冰冰的空間,就像它的主人一樣。

  對於他是怎麼進來的,展靖堯一句話也沒問。

  第二次了,這男人沒警覺心嗎?還是一點也無所謂?因為這位闖入者身上掛的牌子寫著:前同班朋友的弟弟──所以,就不用擔心了?

  水聲停了。蘇洛姿勢未變,只是轉動了眼珠子。視線裡,地板被踏濺出一道水跡,步出浴間的男人,渾身濕淋淋。

  腰上圍了片浴巾,遮掩不住錯落分明的線條。在冰箱前昂起首灌水,水珠從指節壓著瓶身的隙縫裡落滑,流彎過唇線,彙聚至下頷,遂而淌下頸間,順沿上下攀動的喉結,最後於鎖骨間淹沒。蘇洛仿佛聽到了牆上時針與指針的交錯聲。響徹的,催促著他開口說話。

  “喂,展靖堯……”感覺床陷了塊,蘇洛抬起頭,接近正坐在床邊未著寸縷,手上的毛巾正揉拭著濕發的背影。

  托住臉,蘇洛暫時越過欲說的話,眼裡漲起些無奈。“這位先生,你在家裡都習慣裸奔是嗎?”

  果然,擦拭的動作未頓,少年不放棄,眼裡閃逝過一絲狡黠與興奮,爆炸性地又丟了句:“都不擔心我……強暴你嗎?”

  停了。擦拭動作的手臂停了──那瞬間而已,蘇洛笑容裡的虎牙顯露了出來,絲毫不以為忤男人沉默中所散發的危險氣息,身體一攀,攀過了床沿靠近,鼻間倏時聞到一股沐浴後的味道,清清淡淡。

  仰起臉,蘇洛好笑地問:“欸、你也會怕?”

  沒搭理他,展靖堯繼續擦拭頭髮,毛巾時而遮住他閉眼的冷淡,少年頓時有些不滿,伸出拉住了他的手──健臂驀然翻轉,一隻大掌猛地迅速攫住他的臉龐,固定住的力道從頰邊緩緩蔓延開來,蘇洛茫然了下……矛盾,以為是不可侵犯的強勢與迫力,仿佛未是如此,依舊淡然而沉著。

  轉眼間就在咫尺的兩張臉龐,近得只有一公分,鼻尖與氣息微涼搔過臉上。蘇洛不遑多讓,長睫迎上他的黑眸。

  即使那瞬間他的心臟之躍動如此巨大,也不能退縮。“你是第一個敢在我這裡撒野的……愛玩,最好收斂點。”展靖堯微微垂下淡眸凝視,清冷低語地道出事實。

  如此近距離的對視讓雙方都在瞳孔裡別無去處。對於自己就在他眼焦之內的那瞬間,蘇洛揚起嘴角,仿佛沒有聽見他的警告。

  “可是你也沒有拒絕啊……”伸手覆上那只有力的手腕,笑問道:“你要吻我嗎?”

  片刻過去,卻像冗長已久。

  四片唇瓣,逐漸貼近,蘇洛穩住心神,卻不住緊張起來,下意識閉起眼廉──半晌,唇上仍是涼涼,慢慢睜開眼,頰邊的大手同時鬆開,展靖堯僅是平淡的睨了他一眼,起身走進置衣室。

  “真以為我要吻你?”

  蘇洛愣了愣,霍地爆出大吼:“──展靖堯你這混蛋!”

  吼完,身體驀地一虛軟,蘇洛整個癱趴在床上,鼻間聞到一股味……

  是那人身上獨有的清冷……停頓,複又耍賴的滾了幾圈,停下來,手摸上臉頰,竟是燒紅一片。

  混蛋……他看到了,他看到那傢伙眼裡微顯而低調的調謔。雖然很輕,很淡,很薄,幾乎是沒有,但他明確看到了。

  真可惜,他幾乎要以為這男人會再次露出他隱藏起來的乖戾,並且接受他的撩撥,讓他得逞呢。看來是他想得太簡單了些,他的冷然,果然不容他這麼簡單就挑戰成功啊。

  嘴角抑不住揚起,心裡被漲滿的感覺竟來得如此之快,蘇洛把臉埋進膝蓋裡,敏感的察覺到背後的人。

  “喂,展靖堯。”

  不遠處一塊豔紅滑板正躺在那,展靖堯淡看了眼,拿起床上被送來的盒子,反轉倒出來。

  “教我溜板吧……”悶住的聲音輕輕地傳散開來,“好不好?”

  伸手拉開窗簾,灰色硬布頓時向上收卷起,露出床鋪上邊大片的透明玻璃,外光適時透了進來,照映出床上蜷伏的少年。

  孅薄的軀體柔軟的彎折,椎骨在背上與衣服間突出,似弱似強般的曖昧體態,竟稍稍顯露出一股嬌媚。

  展靖堯瞥去一眼,簡而言之:“你不需要。”

  “不管,你一定得教我!”猛地翻身坐起,蘇洛滿臉認真,任性的神情有著堅定,目光霎時落在男人手上的東西。

  幾顆大小適中少有的輪圈,呈現全黑,軸心也是暗色。

  跟他目前所持的板子輪身應屬同款,很高級的材料,並非一般人可以輕易取得或製作,那樣的規格與硬度皆像是……像是量身製作般。

  他記得那天出了機場,自己踏上那塊板子滑行時的那種撼動與驚訝,心裡強烈的躍動聲,灼烈而快速。像被重組過後再調適到完美的板身,比舊有的那塊還來得更加適合自己……

  出神的睫簾不由微顫了下,恍然間,蘇洛翕動唇線,輕聲道:“我要參加比賽……所以,你一定得教我。”

  “為什麼?”良久,才傳回來這麼一句。

  為什麼?打火機被拋上桌面的聲音清脆響起,隨後是股虛渺的煙草味襲來,蘇洛須臾間恍然,視線轉而對上那雙眼眸。

  不知何時,已走近的人正俯視著他,抬起他的臉,趨近卻帶著冷淡的問:“我為何要教你?”

  因為……

  鼻息間,籲出的煙味更濃烈了些,夾帶著一股淺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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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鴉]極限零距離+番外 BY 塗鴉 Empty 回復: [塗鴉]極限零距離+番外 BY 塗鴉

發表  Admin 周六 12月 07, 2013 5:09 pm

淡淡而舒緩,兩種味道交織成一股難以言喻的衝擊,卻不是唐突的刺鼻。相對的,竟意外地讓人著迷。

  貪婪的吸了口氣,煙草猛地嗆進鼻腔,蘇洛倉促地咳了起來,眉眼一皺,眼角嗆出了些淚液。

  “如果只是想玩,不須教你也可以盡興。”放開他,展靖堯走近煙灰缸撚熄未抽近半根的煙體。“不……”嗆紅的臉還未褪,蘇洛難受地說著:“不是啦,我……”

  “不是?”複述,展靖堯轉身看著他,雙手環臂,面無表情。“那麼,就是‘真心’想玩了?”

  忍住喉頭欲咳的欲望,蘇洛蹙起眉瞪著他,“什麼意思……你在挑釁我?”

  “教這字眼你並不需要。”冷峻的視線直視著蘇洛,波瀾不興。“想玩,隨便一個板場都行。”

  蘇洛愣了愣,一時不懂他的意思。手有一下沒一下的拍著胸口,眼睛骨溜溜地轉著方向,遂而拉回視線,表情一松,霎時恢復向來的坦蕩直率,澄澈而淨朗。

  迎上展靖堯瞬也不瞬凝視著他的視線。四目相觸,一個看似無緒,黑眸實而摸不著其意;另一個看似愉悅,亮眸滿含蓄勢待發。“展靖堯,你太小看我了。”跨步拉近兩人的距離,蘇洛揚起臉,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拉近自己,神情挑釁而張揚。“‘玩’?這字眼不是用在這地方上的。”

  徐徐格開那只看似無心實則用力攥緊的手,展靖堯淡應:“是嗎?”

  “展靖堯,不要不相信。”蘇洛嘴角揚起,臉上因為驕傲而篤定,“‘玩’雖然無可避免,但那不是我的目的。”

  展靖堯抬起他的下頷,望進他眼裡的神采,好整以暇。

  “哦?”

  “這……”話落當下,腳輕輕一踏,一抹豔紅適時跳翹起來,蘇洛看也不看的伸手接起,眼神堅強,“才是我在這裡的原因。”

  或許對方不會知道,也不會明白,更不會懂得他真正想表達或隱喻的是什麼,然而那些都無所謂,他不在乎;重要的,是他所決定的事。

  深邃的黑眸直直的睇著他,展靖堯無波面容專注而沉漠,眼底那抹顯現的犀利卻逐漸淡化。

  張開手,蘇洛念出一直無意間惦記起的數字:“五次。算上你給的這塊板子,我欠你五次才對。”

  手裡捏上的下巴尖巧,展靖堯傾首,在蘇洛以為他唇要碰上的瞬間,熱氣僅是擦過臉畔,氣息在他耳邊輕吐納。“算錯了。”

  “咦……”

  耳垂倏地被銜住,輕柔的濕潤劃過,輕顫著,蘇洛下意識側頭想閃,後腦卻無預警的被托固住,絲毫無法動彈。他微訝,伸手想隔開,利牙壓入的刺激卻太過鮮明,驚呼脫口而出。

  “很痛!”

  鬆開嘴裡緊抿的渾圓,潤紅的像要擰出血來。展靖堯鬆開手,面容淡靜如陶土,氣息清冽。

  “等你算得清楚的那天……”

  什麼?蘇洛怔了怔。

  但開口的人卻不再說了,逕自轉身在桌子前端詳起輪軸,蘇洛不滿的走過去拉著人,也不管手被甩開,硬是要聽完。

  “你話別講一半啊。”好奇心被挑起,就像刺鯁著不舒服。“等我算清楚……然後呢?”

  背對他的身影高大,陽光灑下的斜角竟籠罩不住他。蘇洛最討厭沉默,偏偏這男人好像不會懂得這種行為帶給別人的介意。而一旦和他有了對話,這種情況便是無可避免的必然。他雖有心理準備,卻不喜歡被吊胃口啊!

  偏偏,他就是這種人,自己已是最知曉的,不是嗎……暗怨了聲,蘇洛撇撇嘴,就在考慮要怎麼套他話的時候,沉默的背影開口了:“就是你該還的時候。”

  有些距離的聲音經過背影繞回來,聽在蘇洛耳裡就像淡淡不經意似的風輕。或許這男人自己說的也不甚在意,但他卻還是放在心上,惦記著。

  “還?”耳垂像被烙印似的燒了起來,蘇洛揚嘴一笑,指著耳朵,“那這算什麼?”

  “提醒?”被咬下的地方留有齒印,平整般深刻。“那麼你是答應了?”

  沒有回答,展靖堯又點了根煙,倚坐在窗臺上。

  煙味繚繞,上癮的味道。

  “怎麼不知道你會抽煙?”在他印象裡,煙對吸食者們而言總是不離身。起碼,他認識的每一個吸煙者都是如此。

  “你不知道的事還很多。”煙霧裡的展靖堯看著窗外,淡淡地回了句。

  不知道的事還很多……咀嚼這幾個字,蘇洛也學他貼身倚靠在窗框的另一邊,陽光適時映照在兩人側面上,偌大的四方形內登時融入兩道身影,竟不顯得窄小。

  “那你要不要考慮讓我知道‘很多’?”

  意料之中的,不會有人回答他。只是被冷淡的掃了眼。

  蘇洛哂笑。罷了,如果真是他主動,他也會嚇著啊,而那也就沒有挑戰的樂趣了,還是他自己來吧,總有一天……

  靜默裡,蘇洛也不再說話,揪了揪落在眼前因為陽光而透紅的髮絲,轉眸,睇眼描繪起對面人看著窗外的淡靜。半身沐浴在陽光下的男人,黑髮散落眉眼之間,輕夾著煙身的手指骨節分明,隨意垂落在大腿邊,修長的腿部因為姿勢而折出有力的彎線。

  這樣的角度,陽光似乎驅散了那抹冷度,身線周圍暖和了些。蘇洛抱著滑板輕巧地往後退了一小步,退出那張窗框裡的陽光範圍,隱在室內的陰影裡。定定注視了會,蘇洛出聲:“喂,你很篤定我算不清嗎?”

  男人不動的側面上,冷淡式未曾改變,低沉地反問回來:“你認為你可以?”

  氣結,這是質疑他的記性了?咬著唇,蘇洛望進他無波的眼裡,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猶豫……

  最終,也只是皺了皺鼻尖,咕噥著:“我或許現在沒算清楚,但不代表我後來也算不清楚吧……真不知你哪來的自信……”他也不過可能是漏了什麼罷了。“反正欠你的我會還就是了。”

  籲了口煙,展靖堯掃了眼過去,淡然答道:“那很好。”

  “哼。”些許惱人的視線瞄了過去,無意間落在頸間因為側首而拉出一道弧度優長的曲線上……莫名的有股衝動……很想──咬一口……

  衝動化為意識,步伐跨出陰影,蘇洛身子前傾,雙手穿越探過肩線撐住了他,將這男人頸部圍在臂彎裡的挑釁與無懼。

  “喂,展靖堯……”過近的視線裡,嗅得到他身上的味道與煙草。氣息就近撫搔過懾人的側面上。

  轉動回來的膚上線條,直接的角度,正好貼上蘇洛已啟唇瓣裡呵出的熱氣,“這樣……才公平……”話尾,頸線乍然被唇給覆上,徹底阻斷了弧度。

  皮膚被尖銳刺入的感覺下一瞬傳達進神經,展靖堯微微蹙起眉,抬起的手已面臨推拒,卻在觸及的前一刻放下,冷然的目光變得沉沉而深邃。

  蘇洛絲毫沒有留情,狠狠的咬上一口,竟停滯了好幾秒不肯罷手。

  唇上的薄膜、牙齒、舌尖,全都觸在彈性極佳的皮膚上,原本單純的輕咬舔舐,已克制不住齒尖咬齧的欲望。

  沒有悶哼,沒有像自己一樣的顫動,有的只是瞬間的頓然,複又恢復一身平靜。那是跟自己不同的,近乎完美的無所謂冷漠……

  蘇洛洩恨似的加劇力道,難再支撐的臂膀微微抖動,逞強的不肯鬆手。血的味道,絲絲滲了出來,終於願意鬆口,舌尖頓時沾滿鐵銹的紅。“哈……”低頭審視起自己的成果,齒印完整兩排對立,蘇洛滿意地收攏手臂,轉而圍住對方脖頸,力道加重而不減。“你看,這樣是不是公平多了,你留一個,我也留一個,也當是在‘提醒’你!所以?──”揚起了嘴角,孩子氣耍賴的看著表情始終淡漠而無動於衷的人,貓般上挑起的眼尾勢在必得,宣告道:“你,一、定、要、教、我!”

  展靖堯僅是睨了他一眼,清冷黑眸裡的淡然幽幽閃爍著斂光,伸指輕撫過頸間的斑點血跡,拉開他的手,俯首在他耳邊冷喃:“你欠我的,數不清了。”

  那似乎是警告啊?蘇洛無畏,咯咯咯的笑了起來,輕巧的跳坐到窗臺上,手一掬,撈來板子抱進了懷裡,揚起了下巴:“好啊!欠就欠,我不怕欠,也不怕還!”

  攥緊懷裡抱著的板子,少年的黑髮在豔陽中綻放出紅彩,眼眸因為湛亮而躍動閃爍,神情愉悅而燦爛。

  展靖堯,你必須要。

  因為是你,給了我一個留下來的理由。

  一反往年的賽程,零六年極限賽主辦單位捨棄西岸的寬闊場地,難得今年以東岸做為據點,之中更是以大城曼哈頓作為比賽舉行地。

  曼哈頓主要以都市為重心,極限公園的場地雖不簡陋甚為齊全,但以比賽需要來說,難免不比西岸的專業。但也因為主辦單位這項突如其來的舉動,曼哈頓地區便得全力精選出最適合極限賽場地加以拓寬及改建,以至於今年賽程比往年都延遲了些。

  由於賽點的改變以及時間上的充裕,今年青少年組的規定便較以往寬鬆許多,往年的青少年組皆因為開學日在即而面臨報名參賽問題,因此過去青少年組大部分是以學校選出的代表前往參賽。

  然而今年青少年組的報名人數高漲,首要原因也是這次的創舉之一,便是主辦單位決定將所有賽程全選在假日舉行,如此一來,各方好手的參加機會便大大提升許多。

  薄薄高陽下,一群少年們聚集在賽場外。

  雖然比賽消息已公開許久,各方好手也早引領期盼這項一年一度的盛事,但因青少年組年齡特別的關係,報名時間比其他組別長。而又因各家廠商想收攬新手的關係,隨時歡迎有興趣的青少年們現場報名參加,但一切皆截止於正式賽開賽前。

  賽場內外人擠人,一旁的攤販也已開始為下周做準備。比起前幾個禮拜的盛況,適逢就要開賽,以至於今日的最後一次報名更是人滿為潮。

  “喏,表格填一填,我等下一起交過去。”遞給夥伴們各一張報名表,JK也低頭寫了起來。

  早寫完的蘇洛無聊的坐在欄杆上東看西看,眼看該在場的傢伙們都在了,可是他以為也會在場的那個人,卻一直不見身影。

  蘇洛拍了拍一旁疾筆的Rock,“怎麼沒看到展靖堯?他不用寫報名表嗎?”

  Rock愣了愣,一時無法會意。“展?他……”

  “展要報名表幹嘛?”JK插入,見蘇洛一臉奇怪,恍然笑道:“展不參賽。”

  “那他為什麼會來?”蘇洛比了比場外招人目光的黑色龐然大物。

  “你白癡嗎?”冷冷的插來一句,Vick嗤笑:“他從不參賽的。不過……原來你不知道?可見得你也一點不瞭解他。”

  挑起眉,蘇洛承認的點點頭,“是啊,他還真難懂叻。”思及那人也可以爆炸性令他驚訝不已的舉動,神色驀然變得愉悅。“其實他也是個怪咖嘛!”

  Vick怔然,霎時眼紅不已,逞強道:“別說得一副你好像很懂!”瞪了他一眼,便轉過頭不再說話。

  聳聳肩,蘇洛跳下杆子,把報名表丟給JK,人便往賽場裡走去。“我去晃晃。”

  極限賽總括來說,包括板賽、攀岩、雪板、街道競疾、極限滑水等多種挑戰身體與物理間合作極限等相關項目。

  但主要內容即是所謂的B3──Skateboard滑板、Blade直排輪以及Bicycle極限單車。因此賽場依B3為基準,分為室內與室外賽。室外以U板賽VERT為主,室內則以公園賽PARK(注)為既定範圍。

  外場上的A級國際競技標準U板剛完工不久,蘇洛跟大夥一進賽場時就已去觀看過,雖然弧度有大大增變,與平常街頭上玩的小兒科相去甚遠,但基本上大同小異。

  據說因為對這次的賽場變動的重視,所以室內PARK的佈置運用精心非常,雖然習慣玩U板挑戰極限,但玩板者的涉獵通常也包括街頭Street,因此PARK對於多數玩板者而言,也是另一種技巧挑戰。

  走進室內賽場,不意外裡頭全是工作人員,蘇洛嚼著口香糖,在原地站了會,確定沒有人會阻攔的情況下,便悠閒的插著褲袋逛了起來。

  場內極大,不走個幾分鐘逛不完,蘇洛有一下沒一下的觀看著各設備的形狀組合與設計,不愧多花了些心思,A級國際級的裝備,全是普通極限公園或街頭障礙物無法匹比的。

  忽然──“喀”的一聲,從遠遠的地方傳了過來,極淺,在距離外。

  顯然是技巧撞出來的,而不是失敗的沉重碰撞聲,聲線過於流暢,不像出錯。有人進來玩?蘇洛好奇心一下子被挑起,走出了各設施之間,終於在起頭處,一塊跳躍板上看到了聲音來源。

  光著上身,僅穿了件黑色牛仔褲──打赤膊手裡還叼著根煙的傢伙行逕異常囂張啊。這麼想著,蘇洛緩緩走近,克制不住著迷的看著那男人不同的另一面。

  只用單手輔助跳躍架板,另一隻手上夾著的煙還嫋嫋散著煙霧,整體動作依然流暢,卻不是頂認真,隨意卡上了板,腳一踏,止住了板勢。

  看著那人隔著煙霧抽起煙來,那樣毫不刻意的乖張不羈模樣,少不了慣有的冷淡,卻又如此和諧,蘇洛失了下神。

  “嗨,這裡不准工作人員以外進來的哦。”

  背後突然響起聲音這麼說道,蘇洛回頭,穿著工作服的傢伙正微笑的看著他。

  “那他怎麼可以?”比著跳躍板上踩著滑板的身影,蘇洛問。“難不成他是工作人員?”

  “你說他啊。”對方點了點頭,笑答:“他的確不是。不過他是主辦單位請來試場地的,所以,也不知道算不算……”說起話來溫溫的人搔了搔頰。

  蘇洛回頭又看了眼,那裡卻早已沒人身影,愣然中,身旁驀地多出了道身影。他呆了下,“你嚇人啊,幹嘛不出個聲!”

  叼著煙的人僅是掃了眼過來,將手裡的板子丟給另一個傢伙,開口淡淡:“A3區短杆平衡度再降五公分。”

  “五、五公分?!”這麼細微也……“好吧。”那人挫敗的拿著板子,認命的走向被指定的區域。這位置他今天已經重擺過不下十次了!

  臨走前,那人還不忘回頭跟蘇洛揮揮手。“拜拜囉。”

  揚起眉,蘇洛笑了笑。回頭,某人還繼續光著胳膊。

  “幹嘛這樣看我?”蘇洛揚眸問。驀地想到什麼,又道:“欸、你怎麼都不自己帶板?”

  置若罔聞,沒搭理他的人逕自走了出去,蘇洛撇撇嘴,瞅著他的背影看。

  試完整場,背脊上有了層薄汗,常年運動下,肌理分明的曲線沒入牛仔褲的低身腰線下,蘇洛這才發現,男人目前身上僅穿的並不是板褲。

  只是件普通的牛仔褲,跟玩板向來的寬鬆不同,露出精斂腰杆的低身剪裁,適時包裹住臀部,拉出腿長的曲線,卻完全不適宜在過度擺弄動作的滑板運動裡搭穿。

  這才憶起,印象裡的這男人,身上的穿著從未因為玩的運動而有所不同。

  真囂張……包裹在窄小布料的身體,還能如此順暢無礙……

  跟在後頭朝室外走出去,蘇洛搶在前方的人伸手探後碰到前,抽出他塞在後袋裡的衣物,拿在手裡甩了甩。

  “嘿嘿……”蘇洛調皮的笑著,“想要嗎?拿東西來贖啊。”

  停下步伐,似乎不將他這套放在眼裡的男人只是微微皺起眉,說了句:“……你幾歲了。”

  甩弄的動作驀然一頓,蘇洛撇撇嘴,哼哼兩聲,把衣服甩丟還給他,率先朝眾人走去。動作之粗魯,直叫在外頭從頭看到尾的眾人捏了把冷汗。

  丟了瓶水給展靖堯,JK拍了拍蘇洛的頭,不知是讚賞還是替他惋惜地說道:“你這小子,可真有種啊。”

  眾人跟著一笑,雖然吃驚,但同樣也覺得此奇景堪稱難能可貴,也就這傢伙敢這樣做了。

  “咦?”Rock突然出聲,不禁指著他的發現。聞聲,眾人視線莫不一致全看了過來。

  “展,你脖子上怎麼了?好大一個口,還結痂了!”

  焦點者,尚未套上衣服正昂首灌水的人聞言,只是伸指,微微摩娑過脖子上明顯的傷痕,淡道:“沒什麼。”黑眸似有若無的朝某人瞥去,“……被只野貓咬到罷了。”

  接到那道意有所指的視線,“野貓”咧開嘴,吐舌作了個可笑的鬼臉送回去。

  眾人有愕然,也有人心照不宣,但卻同樣驚訝展會讓人在身上留下痕跡。有人不禁腦子一歪而竊笑道:“原來是只夠‘勁’的‘野貓’啊……展,在哪遇上的?介紹介紹,下次也讓我們兄弟去試試啊。”

  冷峻的視線掃了眼過去。“……說了是野貓。”

  被冷眼的人不明所以,怔愣著,JK趕緊瞪了眼過去示意,那人噤聲縮了縮肩,不敢再開口。而眾人口中的那只野貓,正愜意的嚼著糖膠,得意的笑著。

  另一旁,將所有對話納入的Vick攥緊手裡的板子,臉色驟變。

  雖是入秋,正午陽光還是讓人昏昏欲睡,距離上午的報名截止還有一段時間,下午就將當場舉行比分以入正式賽。

  其他人正隨意而就地的運用著場旁的欄杆玩著,蘇洛無聊的晃著腿,想去找那個人,想到他在試場而作罷,坐不住的他看了眼時間,拿起板子。

  “我肚子餓了,去覓食。”說罷,也不管有誰聽見與否,轉身就朝賽場外的街道走去。

  同樣靜坐在一旁的Vick聽到了,回頭瞄了眼,“不是一小時前才剛吃飽?”不住又冷言:“你豬啊?”

  已走遠的背景擺擺手,“我嘴饞嘛!”

  在附近速食店買了個潛艇堡喂肚子,蘇洛邊走邊咬,依稀記得不遠處似乎有個舊極限公園,自己去年來玩過,所以還有印象。

  尋著記憶找到距離賽場不遠的老舊公園,還未踏進去,就聽到一陣喧嘩,很吵鬧的氣氛,還有不少的撞擊聲。

  有人在尬板?玩心與好奇暫態被挑起,蘇洛直接晃了進去。

  “蘇洛呢?”甩了甩汗水,JK問大家。

  “剛不是還在這嗎?”

  等會就要開場比分了,眾夥們也開始停止手中的活動,準備在比分前稍作休息喘息,眼見除了幫忙試場的展之外,人數卻還少了個蘇洛。

  掃了眼四周圍確定沒有,JK朝眾人道:“你們幾個去附近找找。”

  說罷,便朝室內場走去。

  室內場除了原本的工作人員之外,另外還多了幾位試場者正在跑場,而原本的試場者正靠坐在角落邊,身上的衣服已穿得好好。可見是“那人”多請了幾位職業級的來分攤,才讓他得以休息。

  “怎麼?”

  JK四處看了看,卻沒看到要找的人。“蘇洛沒進來找你嗎?”

  聞言,展靖堯也看了眼周圍,站了起來。

  “等下要比分了,可是那小子突然沒看到人……”JK奇怪的說道。

  照理說,沒看見人就應該會進來這裡,既然沒在這裡,還能去哪裡啊?

  看著從裡頭走出來的兩人,靜默待在原地的Vick咬了咬唇。

  Rock等人也跑了回來,喘道:“U板那附近也沒看到!”

  那傢伙,說要買個吃的也能跑得不見人影,比分就要開始了,這麼沒有時間觀念嗎?還要大家去找他,要是趕不上就是他自己活該!

  想著,Vick看著大家急忙找人的模樣,內心卻掙扎不已。

  “今天沒趕上比分,就要等明年了吧?”

  “Vick?”

  “哼,多虧他還特地留下來,這下子簡直就是在浪費時間!”Vick低垂著臉,掙扎完也就坦然了,諷言也就得以更加直接了當。是他自己不乖乖待在這的,是他自己的錯,不要亂跑就沒事了。對,都是他的錯,是他活該。

  JK攏聚眉頭,實在對弟弟有些莫可奈何。“Vick,你少說一點……”

  另一旁,一直沒出聲的人驀然朝外走去。

  引擎的怒吼聲傳來,Vick錯愕猛然的抬起頭,“展,你去哪裡?!”

  無表情的男人頭也不回。“時間到了你們就進場。”

  “展,我跟你去!”拿出鑰匙,JK也躍上了自己的車子。

  “有沒有搞錯?!你們何必……”冷淡的眸光掃來,Vick一窒,眼看人就要走了,要是騎遠了,就連哥哥也有可能無法參賽!心頭一緊,忙不迭喊了出聲:“他就在附近而已!你們根本不用大老遠騎車去找啊!”

  “……Vick?”停下油門,JK投以一記不贊同的眼神,“你剛說什麼?”

  捏著衣角,Vick??的道:“他剛……只是說他要去附近找東西吃,不、不會走遠的……哥哥,你們不用……”

  引擎聲乍然停了。

  Vick抬起頭,那人連看也不看他一眼,依舊朝賽場外的街道走了出去。

  難過的緊咬住唇,頭上傳來一道輕柔的力道,抬眼,Rock溫和的眼神傳遞著要他別擔心,Vick眼眶一紅,更加難過。他做錯了嗎?

  “哥哥……?”倉皇叫住轉身的哥哥,Vick小聲說著:“你要去哪……你也有比分要進行啊……”

  JK看著弟弟,扯開一抹笑意,似無奈卻溫柔。“蘇洛也要比分啊……不可以拋下他不管。”

  心口一縮,Vick開口又想辯,“可是……”那是他咎由自取啊!語一頓,猛然被哥哥伸出的動作嚇了一跳,但那只大手只是輕輕地揉了揉他的頭髮。

  “我們是夥伴啊。”

  ***

  這群傢伙很火爆──蘇洛甫一踏進後沒多久的想法。

  沒想到過去簡單的舊極限公園會變得如此……“不簡單”。看他們互相出手的熟稔度,應該已是在這塊場待了有段時間,同時也善於運用這套手法。

  隨意的目光一掃,角落堆著幾雙面目全非的直排輪,還有幾組明顯作廢的設備,上面隱約錯落斑紅,要不是視線敏銳,只覺得那是堆無用就丟的垃圾。

  隔了這麼久沒來,記憶裡的設施雖然老舊,卻不是破舊。然而在那群人腳下劃過的簡易型跳躍板等,表面的磨損卻非比一般。

  目光掠回場中央,一個傢伙在叫囂聲中完美落地,正欲向前俯衝,後面驀然追上來的人跟著躍上,腳上輪子略過卡杆動作,硬生生朝領先的那人後膝切去,那個人猝不及防,眼看終點就在眼前,只能摔腰墜地。

  然而出手者的下場也沒好到哪去,隨後沖出來的,應是對方僅存的最後一位成員,乍然抬起的腳,在那人躍下時以同樣手法猛力回以一踹,輪子軌道瞬間失速,帶著人極速沖滑出去。

  “碰!”好沉的一聲,那人額頭直接撞上板角,還未來得及喊痛,嘴一抽昏了過去。另一個苟延殘喘的傢伙在施予所剩不多的力氣後,頹然脫力倒下。

  看來這場算是玩完了,兩敗俱傷之外,誰也沒撈到好處。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場內卻還持續占滿人群,前一組人馬剛走,後一組人馬上進場。

  場中央立即走進一個矮小的傢伙,手裡的白布條揮來揮去,似乎在講解規則,然而蘇洛懷疑這裡真的有規則嗎?

  移動式的設備被重新更換了軌道,重圍成一種詭異的排設,兩方人馬臉狠厲,各自綁上黃、綠兩種顏色布條後就定位,圍觀的人群不知為何,尖聲?喊遠比上一場更為激動。

  這應該是私人性的聚集活動……蘇洛暗忖,目光一轉,準確相中場外一處最顯眼的看臺,上頭有站有坐,外表皮衣皮褲,裝扮叛逆另類,面目輕蔑,一看即非善類。

  這裡應該就是他們主持,週邊還有賭注下押,而這些人拼命的原因,應該就跟錢脫不了關係。下一秒,白布揮過,應是起點的跳臺同時躍出兩道身影,兩人皆打赤膊,身上也無任何防具;同時,一旁看似等待的隊友們卻也沖了出來。

  蘇洛錯愕,終於明白場外的人群為何更加興奮躍然。不同於上一場的純手腳比鬥,這一輪的兩隊人馬手中各持有鐵棒、鐵棍等武器!

  果然,毫無規則可言,乍看下無異的比賽,其實根本就是街頭極限暴力!

  光天化日之下,人跡杳然的地方竟有如此集會,簡直就是變相幹架。

  為了直達終點,兩方人馬明暗都來,手裡揮出的棒子與鐵條既俐落又不手軟,背後隨時落下一手更是絲毫不客氣。

  場上已有幾個人被撂倒,地上紅跡斑斑,空氣中甚至聞得到血腥味。

  看臺上的那群人卻依舊一副無謂的樣子,只是漠然的看著這一切,臉上的笑意充滿譏誚。這樣殘忍事關人寰的畫面,對他們來說只是金錢收入的一角,根本無關緊要。

  雙方各自剩餘兩人,拿黃布的傢伙彎腰躍過低階卡台,綠布的人早已等候,看似想抄夾他。雙方對峙了會,驀地,背後黃布隊友奔來,轉瞬間,快速揚高的腿朝對方腹部一落重擊,那人騰躍飛起,空氣裡霎時濺飛血滴。

  蘇洛眉峰一擰,看不下去了,轉頭正想走人,一道被踢飛的身影伴隨慘嚎摔落至腳邊──較近些的人全一致性的閃得老遠,無人駐留或備感同情,臉上全是看不起弱者的嫌惡,更別提有人伸手借力攙扶。

  “喂!站起來再繼續啊!老子可是押你們贏啊!”

  “站起來!沖過去啊!”

  有人在叫囂,就在全場鼓噪越發響徹之際,氣氛忽地一片靜默。與目光焦點同位置的少年伸出手,毫不猶豫的拉扶起那個人。

  場中央的活動也停了。那人被扶起後臉上明顯錯愕,手捂著肚子,神色變得相當怪異。凝滯的氣氛裡,所有人看著少年,未敢作聲。

  “啪”、“啪”──靜默裡,驀地響起一陣清亮的鼓掌聲,蘇洛抬眸看去,一個高大的男子朝他緩緩走來。

  “很帶種,小鬼。”

  東方人,因為剃平的短髮而顯得粗獷,蘇洛注意到,他眼下有道約略三公分狹長的傷疤,然而與那群皮衣皮褲傢伙們不同,他身上簡單的白色襯衫讓他的氣質斯文許多。

  蘇洛不作聲,上挑看著對方的眼眸始終如昔般無所然。

  這傢伙,應該不簡單。光是從所有人滿臉驚恐的讓路行為就可以看出,眼裡那抹絲毫未隱藏起來的蠻戾,遠比那群皮衣褲的傢伙們還要更為濃厚。

  “你的誇獎我收下了。”挑眉說罷,蘇洛轉身欲走,剛才在手裡滿身血紅的傢伙卻異常有力地反手拉住他。

  “既然都來了,何不下場玩一玩?”平頭男子盯著蘇洛,勾笑開口道。

  “不了,我……”腕上的力道竟然沉得掙不開!一點也不想身受重傷。蘇洛微訝的看著對方,無法忽略那詭異近乎執拗的眼神,以及肚皮上那不斷湧出血液的傷口。

  “看來,小美人是第一次光臨此地啊……”

  那道聲音戲謔似的不肯甘休,周圍驀地又是一陣鼓噪湧來,還有人吹哨吆喝著,蘇洛蹙起眉頭,眼神微微警戒了起來。

  “小鬼,來了就要守規矩。不知者無罪那套不適用在這裡,既然你敢伸手碰人,那就應該有勇氣下來玩一場。”

  “什麼意思?”沉默了會,蘇洛才開口問道。

  “敢”伸手碰人?不就是伸手扶他一把而已啊,有什麼好敢不敢的?

  男子手一揮,一雙嶄新的直排輪被丟至蘇洛面前。

  “穿上它。”轉身前,男子眼眸輕輕掠過少年,嘴角上勾起的笑意漸漸淡去。

  “否則你走不出去。”

  ***

  “展?”看著倏然轉向的背影,JK一愣,趕忙跟了上去。

  早先從賽場出來兩人分頭找尋,途徑就快繞回賽場,幾乎聽得到賽場正在比分的實況與敲板聲了。而場外的街道就那麼幾條,然而要在眾多來回的人群之間找一個身影,耗上的時間遠比想像中長。“這方向不是……”離開了鬧區,腳步漸漸往小路上一條不起眼的位置而去,認出了方向,JK不禁微訝,而走在前方的人卻毫不遲疑。

  一個信步,大個跨前適時擋住了路。暫態望過來的目光清冷,JK心上登時一凜,仍是道:“蘇洛應該不會知道‘那個’地方,為避免麻煩,我們還是別過……”

  尾音未落,已越過他的身影依然往前走去。

  乍似無異的背影,所蘊含的淡然自若,然而腳程卻逐漸縮短……離開賽場至少已過了段不算短的時間,卻仍然沒有找到人;不光是這樣,再加上比賽無聲的催促,人心難免也急了起來。

  歎了口氣,想到看似平靜自然,實則腥風血雨的地方……JK搔搔頭,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

  “碰!”碰撞帶起的沉響,原要抄夾的兩人在目標腳一蹬輕巧後移位置的瞬間,與對面同時以極速沖來的夥伴迎面撞得正著──“鏹!”手中的鐵棍與鐵條反作用力脫手,甩了出去。

  一雙輪鞋緩緩滑近,踢開了兩把兇器,背光中,少年無奈俯視躺在地上的兩人,正面衝撞讓他們頭暈目眩,已無暇再起身攻擊。

  輪鞋聲再起,已漸靠近的聲音不容少年在原地滯留,腳不遲疑,輪鞋再次加速帶出自己,繼續前進路線。

  沒有隊友支援,單一的瘦削身影躍沖出中層躍台,帶起的高度不夠遠,落地瞬間,敏銳的目光瞥到地上反射出一道淺光,少年一驚,著陸後跪地,上身迅速向後折腰,餘留的速度帶人就地穿滑過拉起的透明細線。

  四周暫態響起一片譁然,少年輕巧的技巧與柔軟的肢體已連連破解好幾關的阻撓,更別說身上毫無裝備與武器,宛若變戲法似的靈巧,比起那些手拿武器扯後腿的傢伙們精采許多。

  俐落地直起身子止住滑行,回首看著原想用計絆住他的對手們,臉上懊悔的神情實在可笑,蘇洛咧嘴,轉而調皮又劣質的朝看臺處做了個鬼臉。

  “哼,想攔我!”終點處已經不遠,單打獨鬥的少年看了眼時間,焦躁漸起。比分……應該已進行許久,因為沒有趕上抽籤,他的順位應該被排至最後。

  如果趕不上……咬牙,蘇洛抹開額上的汗,輪子一蹬以極快的速度攀行而去。

  只要到了終點,就可以結束這一切了!

  賭盤竟然爆出大冷門。“無意間竟挖到這麼一塊寶啊,King。”看臺上,一名紮著小馬辮的男子握著可樂啜飲,對著身旁閒暇蹺著二郎腿的人說道。

  “嗯……”托著額,名喚King的平頭男子輕應了聲,視線未曾稍離場上實況。不讓分配隊友,也不屑挑選武器,憶起少年面容無懼,抬起下巴說著“我才不需要”時的倨傲神情,男子嘴角略略有抹笑。

  “遊戲”一場約略十幾分鐘不等,通常六人一組,一旦人多,互相較量起來的場面雖刺激卻慘烈,不乾淨的手腳干涉參雜,奪冠便會加諸更多殘虐雜念,無須多久,便是雙雙落敗出場。

  而這少年單槍匹馬,未攻只防,靈活的身手不容小覷,突破速度更是令人歎為觀止。因為沒有妄想動手回以手段,勇往直前便無雜念,這樣純淨無欲的心……的確是塊寶。

  挑起眉,平頭男子眼下的疤痕為眸裡的意味加添增了一抹邪魅。

  ***

  與外頭所見而想的平靜公園不同,“那裡”暗藏的濃厚血腥味,一如往昔般在接近時擴散出來。執著在殘忍與現實之間的味道。

  人聲的叫囂?喊無止息地傳了過來,甫一走近,吆喝聲更是大到讓人頻頻皺眉,可見目前戰況激烈非常。

  已經不是首次闖見這種囂張場面,然而再次靠近,那就要令人窒息也無法舒緩的血腥味,會不停引誘著人心對血欲的原始渴望。

  JK不住看了眼身旁的人,半點不多的無波,腳步依舊踏得沉穩。暗笑了聲,自己窮緊張個勁,什麼都倒了,這男人臉色應該還是未變。

  兩人走近,眼前被眾多觀眾給阻隔開來,身旁的腳步突然停下來,JK奇怪的順著展靖堯凝滯起的視線望過去──“那不是?!”JK微訝。那不是蘇洛的……

  肩膀被拍了一記卻沒有反應,這次加重些力道一按,那人終於緩緩轉頭過來,木訥的表情無神,面頰上的紅色斑跡已近乾涸,有股濃郁的腥膩從腹上的刀口傳來。

  傷成這樣還未包紮,眼神渙散,是嗑藥了吧?JK皺了皺眉,口氣頗不善,加上對此地固有的印象,大手一使,截過那人無力托拿的板子,直接開門見山問道:“這塊板子的主人在哪?”

  注六:PARK,公園賽。在一定大小範圍的場地內,設有跳躍台或設有其他各式各項形狀的設備讓選手來做表演比賽的場地看個人能力。

  那人機械式的往場內一指,場外倏地掀起一陣尖叫?喊。

  光著上身的少年,以輕巧的身形加上極快的速度甩掉身後追趕的對手,陽光中破空翻躍出來,沾著透明汗水的肌理暫態被照耀出懾人的潤白色澤。

  眾所驚豔的目光中,象徵代表的黑紅發色交錯,無虞落地的少年回頭得意一笑,驀地回首,側移有驚無險閃過一記正面鐵棍。

  不斷擊來的鐵棍快而激烈,蘇洛反向後退不停,猛地,眼角瞥到一記銀光乍現,輪子連忙滑出攻擊範圍。

  “你!”蘇洛微訝。輪子裡竟藏著刀片?!

  閃神間,又是一記抬腿掃來,少年不及拉開距離,柔韌的腰朝後九十度彎折,雙手撐地拱住身形,千鈞一髮之際避開,額前髮絲幾分霎時削落!

  眼看只能防守,少年的情勢依舊觸目驚心,四座的喧囂由?喊轉變成凝滯觀看。

  那人攻勢未了,起身瞬間,拉高的輪刀直轉而下,蘇洛只能一腳後踏緩勢住平衡,眼看那記腳力就要重擊落下──情勢驟然翻轉,那人尚未落腳即被踹開,身形一下子不穩跌坐在地上,還未看清情勢,脆弱的小脛骨已被股巨力猛地踩住,那人慘叫的打滾起來。

  畫面轉變太快,全場須臾沒了喧嘩,靜得只有呼吸聲。

  看似無巧勁,卻讓地上的人虛軟無法掙扎起身,看著他臉上吃痛的表情,蘇洛驚愕地抬起臉,對上背光中俯視他的男人。

  “展靖堯?!”

  那雙向來淡定漠然的目光此刻冷冽非常,毫不保留的絕低溫度全由面無表情的臉龐透了出來。

  他……怎麼找到這裡的……

  “衣服呢?”

  蘇洛兀自呆愣,一時會意不過來,“啊?”

  “……我問你衣服呢?”

  極輕不易覺的冷斂語氣重了些,蘇洛敏感的察覺到,一怔,脫口道:“我怎麼知道啊!他們說上場不能穿衣服,我……”

  眼前突然一黑,有東西被迎頭拋來,鼻間霎時沁滿熟悉的味道,一陣心悸,蘇洛伸手扯下,竟是件白色T恤。

  抬頭欲搞清楚,他手倏地被一拽拉起,轉瞬已連人帶身站在男人身後。

  “穿上!”

  語氣又多了些淩厲,蘇洛不明所以,“怎麼了?”手腕上傳來一陣麻感,微疼,心裡莫名的慌了下,依言套上衣服,寬大的布料套在身上顯得更為瘦削。

  “好久不見,這不正是展家二公子嘛?”

  慵懶的嗓音,蘇洛下意識皺了皺鼻尖,探頭一看,果然是那個刀疤男,手裡還拿著他的上衣甩著!

  他認識展靖堯?

  King看了眼被踩在地上無法動彈的手下,無趣的揚揚嘴,眸光閃爍不清,“怎麼,難得展二少今日有空親臨這兒?”

  “喂,衣服還我啦!”

  蘇洛忍不住出聲就想走出去,一旁JK連忙拉住他,做了個噤聲動作。

  蘇洛雖覺奇怪,卻也不再開口。接過寶貝,上頭竟沾了塊血跡,就要拉起衣擺擦拭,動作一頓,才想到這不是自己的衣服……抬眸看了眼擋在身前赤膊的背影,竟高大得讓他無法一眼正視。

  “衣服?”挑眉瞟了眼被完整無誤擋在身後的少年,King滿臉不可思議的揚聲複述,周圍頓時響起一片爆笑聲。

  “小美人你沒搞錯吧?終點似乎不在這?。”

  “喂,這位刀疤大哥!你別再用那幾個字喊我啊!聽了很討厭!”蘇洛不高興的蹙起眉,下意識厭惡起那種稱謂。直接的字彙喊出喚著誰,周圍暫態一片抽氣聲,看臺那邊旋即躍下幾個傢伙大步走來,臉色不大好看。

  “哦……那麼小美人該怎麼稱呼?”King一副悠然自得,看著少年的目光灼灼,手一揮,那幾個人不再靠近。“總該有個名字,報來我聽聽?”

  “我……”

  “他不會過去終點。”

  冷冽嗓音突然出聲,伴隨一聲不及脫口的慘嚎,原還被踩著無法動彈的傢伙,不知何時竟像?物線般被踹滑出場,“碰!”背部硬生生撞上轉角,立刻痛得臉色煞白無法痛彈。

  全場一片死寂,King臉色微微丕變,複又恢復淡笑,眼裡的陰惻有增無減,“我怎麼不知道這事也歸展二少管了?”

  那人是什麼時候被……動作竟快得讓人無法預料。蘇洛怔忡了會,回神嚷道:“不過去終點我怎麼拿回衣服啊?!”

  說好抵達終點才拿回衣服,現在沒到終點不說,這男人又突然冒出來……那衣服怎麼辦?難不成要一直穿著他的衣服嗎?那他穿什麼?!

  “別扯上他。”看也不看蘇洛,展靖堯面色不改,冷硬強調:“他不屬於這裡。”

  兩雙眼眸交會,意外發現那向來的淡眸裡竟難得浮有一絲冷然的堅決,King頗感興意的眯起眼,冷笑遂而蔓延開來,與斯文的臉龐大相逕庭。

  “從來也沒見你護著誰……怎麼,這小鬼來頭不小?”見人無意回答,King不意外的哂笑,將衣服丟給他。

  “我這的規矩你也是知道的,一旦插手,就是天皇老子也得給我下場。”見人無意見,又陰冷的補了句:“內容我挑。”

  伸手接過衣服,淡淡瞥去一眼,展靖堯逕自轉身,“我隨時奉陪。”

  大手一拽,拉過了人朝來時路走去,頭也不回。

  “但不是現在。”

  直到已看不見人背影,一直注視著他們離開的人,臉色早已是陰鷙難看至極,眼下那條傷疤似抖動般猙獰,抓著衣服的手上全暴出了青筋。

  從沒有人能在他的場子裡半途跑人,今天卻在他面前開了首例,而抄到他面前帶人走的竟然還是他……

  “King,那小子原來是今天極限的參賽者。”一名手下忽然向前看著手中的資料說道。“不過他是操板子的。”

  “是嗎……那麼玩起直排會這麼俐落就不奇怪了。”接過了紙張一看,King驀地猝然一笑。

  蘇洛?他記住了。

  ***

  手腕被抓著的地方很緊,也很疼……而不論他如何想收回手,那禁錮始終沒有鬆開半毫。

  JK已先行沖回賽場,一路上就他們兩人,一前一後的步伐雖快卻穩。

  終於痛得受不了,蘇洛咬牙用力掙動手腕,留下一抹紅痕與熱辣,手終於自由,腳步也向後踉蹌差點跌倒。

  回過頭來的男人面無表情,冷銳的眼眸凝盯著他,蘇洛揉著盛紅的腕骨,臉上也盛了些慍意,氣道:“走就走,你這樣拉我很痛!”

  話落,跨出腳信手粗魯的拿回自己的上衣,兩手隨即交彎脫下身上的拋還給他。“?!謝謝你的好意!”也不管男人臉色多難看,沒好氣的道了句。

  翻開衣擺,兩手伸直已探入就差套進頸子間裡,不料雙手冷不防被抓住,來不及驚嚇,已連人帶衣被拉了過去,衣擺被下拉,布料快速刷過臉龐時留下一抹嫣紅。蘇洛氣惱狼狽地抬起頭,正好對上一張近距離放大的純男性臉龐。

  嚇了一跳,下意識就要往後拉開距離,後腦卻被托住,下顎亦被攫住而無法動彈,不留情的巨大力道霎時疼得眼角盛出些淚液。

  “還知道痛?”展靖堯冷眼看著他紅了眼眶,手卻還不肯放開。

  “不痛、不痛!”蘇洛逞倔的低吼著:“一點也不痛!”

  腰上的瘀血猛地被準確而不客氣地按壓了一把,嘶了聲,蘇洛吃疼不已的拍打著他的手,困難而倔強地開口:“才、才不痛!哪……像你!空有蠻力就不知道痛!混帳,王……唔!”

  未落完的話瞬間徹底被堵住,蘇洛腦袋頓時呆了片刻,直到嘴唇傳來一股刺痛才猛然驚醒。

  “你!”

  “知道‘痛’的意思了?”終於放開他的男人目光依舊森冷,舌尖野性地伸出,舔過自己唇瓣上的血。

  “再不知道的話……”指尖劃過蘇洛頰邊,拭掉不經意滑下的水痕。

  再次攫過他的臉冷聲道:“還有很多方法讓你知道。”

  氣氛不大好,大家都察覺到了,所以沒人敢開口說話,幸好現場熱鬧的氣氛喧嚷蓋過了那種無言的沉悶。

  比分到目前為止已進行多時,因為人數眾多,為了篩選上的快速,拿分上的規則也嚴謹許多,一旦離板或是跳軌,就只能半途淘汰。

  “小洛,還好你有趕上,這是你的號碼牌。”Rock遞過一張牌子。

  面對微笑好人代表,臉怎麼就板不起來。蘇洛無奈地接過牌子,撇嘴不經意扯動到傷口,氣又騰了上來。

  Rock見他整張臉都皺了起來,訝道:“嘴唇怎麼腫成這樣?你撞到什麼了?”上頭還有些血跡,忙掏出衛生紙遞給他。

  接過衛生紙,被這麼一提,蘇洛就覺得委屈,簡直莫名其妙……

  血早幹了,越擦只會越疼,一疼就想起剛是怎麼被對待的。蘇洛兀自盯著衛生紙半晌,猶是忍著不往那個人的方向看去。

  他的嘴,比起自己好不到哪去,當時,自己可是狠狠的咬了回去。

  “展靖堯你這混蛋!竟然真的……”

  少年氣得吼不下去了,瞪著對方的冷傲,理智啪的一聲斷線,不顧唇上的刺痛,雙手迅速攬過男人,朝那張薄唇回以同樣手法。

  傷痕累累,血的味道擴散在兩張唇瓣上。

  接著是股更為刺痛的甜美傳來,原本還使勁的咬著,不知道為什麼,在後腦突然被按住的?那,齧咬被牽動成一股互相摩娑的力道,密不透風的膠著,嘴裡都是對方血的味道。

  無意識裡,好像咬住了某樣柔軟,血的味道擴散得更快更濃,心裡一慌想退開,後腦上鉗制住的大手卻不肯,緊緊的壓著。

  直到被放開,心肺全都喘息不止,那個男人,依舊只是冷冷地擦拭掉血跡。舌頭也被他咬傷了,還是一點也無所謂。蘇洛在心悸的瞬間,突然發現自己一點也不瞭解這個人。

  揪著板子,蘇洛氣不打一處來,故意大聲的應了聲:“沒什麼,被狗啃了!”

  一旁知道發生什麼事的JK滿臉冷汗,偷瞧了眼不遠處那人的臉色,大氣都不敢喘一聲。

  就算他聽到了,也只是冷淡的側看了他一眼……

  “哼!”蘇洛也不以為意,繼續看著場內進行的事。

  其實明白的,是因為他的出現自己才有辦法趕回來比分,否則在抵達終點前,不論比分是否趕上,他可能就先累垮了,然而不懂的是,他有何必要這麼生氣?

  再思索他與那個刀疤男的對話,兩人似乎先前就已認識,而且看似氣氛怪異,似乎有什麼過節……思緒驀然一頓,隨即又放鬆。

  他沒那麼無聊,那種“認識不深所以不瞭解”的自憐想法他不會有,管他人怎麼笑看他根本不瞭解他,如果已走到這卻還沒有這層認知,他就不會站在這裡了!

  能夠開始,一切都不嫌晚。

  想罷,又恢復好心情,看向場上,這時正好完分的人下場,換下一位上板。蘇洛不禁訝道:“咦?怎麼會是Vick?他還沒比完嗎?”

  Rock轉頭過來解釋:“本來他是早該結束了,卻臨時跑去換牌調開了序位……”笑了笑,又說:“他說等你們回來再上也不遲。”

  基於對滑板的熱愛與相惜,Vick的表現的確令人驚豔,尤其是首次見他駕板的蘇洛,眼裡的賞識毫不吝惜。

  一陣陣不絕於耳的尖叫聲,蘇洛覺得有趣,曲肘碰了碰旁邊的人,“你弟不賴嘛!還有這麼多粉絲啊?”

  “那是當然的!Vick可是上任冠軍耶!”JK滿臉驕傲,“雖然今年出賽資格變了,不過今年一定還是王子拿下!”

  “哦?”蘇洛不置可否,倒是……“王子?”

  JK搔了搔頭,也有些不意思,“是學校那些喜歡Vick的人這樣喚他的……”

  板風華麗,技巧也很純熟,俐落翻板更是得心應手。躍起的姿態襯著那頭耀眼的金髮,年僅十六歲的少年的確不愧于高貴的頭銜。

  了然的點點頭,蘇洛眼裡依然一片澄淨,並無其他多餘。對於比賽上的爭冠問題,他一點興趣也沒有……畢竟,那不是他的本意。

  “瑞哥。”JK突然朝他身後喚道。“王子今天的表現不太對唷。”

  聞聲,蘇洛轉頭看了眼突然現身,難得一身西裝革履的人,順應了句:“他感覺很急躁。”

  “你也看出來了。不知道是不是臨時更換板子不習慣……”鬆開領結,展嶽瑞盯著場上的人,道:“這次的比賽果然對他來說很重要。”

  “他很喜歡第一名嗎?”低笑聲傳來,蘇洛奇怪的轉頭,“幹嘛?我問得不對?”

  “沒,你問得很對。”回眸看著場上執板的人,男人眼裡沒有情緒,卻依舊笑得愜意,“他啊……不知道呢。你何不自己問問他?”

  好玩的看著少年蹙起眉頭,男人這才道:“只是這一次對他來說,比過去任何一次都重要……”

  比起一人執著這種勝利的方式,另一人所持的卻是全然相反的結果。

  年幼的王子小心翼翼的,想著從期盼的勝利之中獲取長久以來都渴求的東西,這樣的欲望,卻遠不如一位獵人以直接捕獲的方法更為真切。

  或許,就是那樣的直接才顯得心靈澄澈……

  “以往的勝利不重要嗎?”蘇洛問。

  “重要。”展嶽瑞摸了摸少年的軟發,不意外準確接受到不遠處一道捎來的冷峻視線,卻沒收回手。

  “只不過以前的勝利是為了別人,這次是為了自己。”

  “以前?”

  沒多作說明,展嶽瑞驀地一臉苦惱,“看來我可得找個人再好好問問他了,不然我方今年的冠軍位置就危險了呢……”

  “我方?”蘇洛跟上他的思維,回道:“你自己問不是更快?”

  展嶽瑞瞟了眼U板裡的人,笑得不溫不火:“我只是個商人?,選手的私事不是我的管轄範圍哦,那種小事交給他的教練就行,我只需要負責讓他替我賺錢。”

  這番冷酷的話從向來和煦微笑的人口中說出,竟不讓人感到唐突或意外。然而蘇洛僅是不怎麼感興趣的應了聲,便隨口問道:“他的板子怎麼了?”

  看著少年寶貝似抱著的紅板,男人微微一笑,“壞了。”他訝,“你不知道原因?”

  蘇洛瞟了他一眼,“我怎麼可能知道?”

  低笑了聲,展嶽瑞伸手拿過他的板子,端詳了會,道:“果真一模一樣呢。”

  “什麼?”

  將板子還給他,年長的男人笑得愜意,複又回頭看著場上。“你似乎還不太瞭解這塊板子。”

  “這塊板子怎樣?”蘇洛不明所以低頭看了看愛板。沒什麼不對啊。

  “看來他還沒告訴你啊?”少年一臉奇怪,展嶽瑞更是的笑得意味而深長,“這塊板子……”

  “瑞。”驀地出聲的人截斷他的話,隱隱間帶著警告。

  見著走來的人是誰,蘇洛突地臉色一沉,轉頭看向場內。這時場內Vick正好時間到表,比完分且確定入賽。

  展嶽瑞好奇的挑起眉,打量的目光停在弟弟傷痕明顯的嘴唇上,與另一位少年也是紅腫的狀況相比之下無異,實則傷口深度更甚。

  真是有膽啊,到底是誰手下留情了……

  賞識的目光瞟過少年身上,無視弟弟冷然的目光,年長者依舊打趣脫口道:“怎麼?你們兩個嘴巴會打架?”

  “噗……”顧不得會被冷瞪,JK很沒忍耐力的笑了出來。

  一番調侃,讓在場的臉色各不一。

  剛回來的Vick立即臉色丕變,冷不防粗魯扯過擦肩而過的人,望見他嘴上的傷口時,臉色霎時變得難看至極。“幹嘛?”這時下一位上場的預備聲響了,擰起眉,蘇洛甩開他的手,挑起板子朝場內走了進去。

  Vick回頭看著另一個人,唇瓣上的傷口橫亙在那裡,像是在號召宣示著什麼……刺著他的雙眼。

  駕著紅豔愛板,U板裡的少年在計時器響起?那開始彎膝帶動板子,左右來回,技巧一如最熟悉的步調。最後一次的蕩滑裡,少年省略了來回所帶來的沖勢,腳上一使勁,直接沖出頂端,一個空中迴旋同時帶板Shove-it(注七),一百八十度漂亮完美回槽。

  周圍響起一片掌聲,少年精采的流暢度令人目不轉睛,場邊的夥伴們也興奮不已,然而同時,其中幾人的臉色卻漸漸凝重起來。

  “靖。”展嶽瑞臉上難得嚴肅,喚了弟弟一聲。

  展靖堯神情看似未變的淡定,身形卻早已伺機而動般精銳。兩兄弟視線皆緊盯著場上,就連一旁的Vick 也發現了不對勁。

  果不其然──原本還順暢自如的少年再次落回U槽那刻,板子卻即時停住不再動。

  四周譁然,就在眾人不解而訝然的那刻,少年的右膝乍然一動,雙腳不受控制的顫抖著,身形再也支撐不住,就要往下跪倒──一雙手臂適時伸出,穩穩的撐抱住了他。

  這畫面可真熟悉……蘇洛苦笑的想著,抬起頭來,自嘲道:“我到底要欠你幾次啊……”

  “嗶嗶──”計時器乍然停止,蘇洛的心也跟著漏了一拍。

  “未過十秒,他們當你是暫停而已。”

  清冷的聲音在頭頂上響起,似一股安撫作用,?那間即安心。

  咬著唇,蘇洛額間沁滿汗滴,藉著他的手站穩。手撐在他肩上,右腳褲管被卷起時正好扯到關節,儘管忍住了,低低的痛吟仍是輕聲泄出。

  主審也派了代表過來瞭解狀況,客氣地問道:“展先生,這孩子他……還要繼續參賽嗎?”

  放在肩上的手驀然一緊,展靖堯抬眸看了他一眼,在四目交接瞬間,動作迅速拉下他的褲管,起身問:“後面還有序位?”

  代表忙翻起資料,他們向來對展家存有敬畏,一緊張聯手也不靈活,翻了半天才確定了人數:“有……還、還剩三位……”

  手心傳來的顫動越來越大,展靖堯回頭,少年因為忍痛而緊咬住的地方新舊傷交錯,紅色細紋淺淺浮散開來。

  屈身,展靖堯伸臂,在眾所目光中打橫抱起了少年。

  “將他調到最後一位,五秒沒上板就刪掉。”冷厲的下完指示,他大步一跨走出了場內。

  休息室內,布料被撕裂開來的聲音響徹房間,隨著布料的開敞,霎時露出底下白皙的腿部,然而在場眾人莫不深吸了口氣。

  本該也是白淨無瑕的膝關節邊,此刻一大片瘀血而腫脹。深淺紫色間,隱約看得見血管爆裂的痕跡。Vick滿臉不敢置信,不覺脫口罵:“你是白癡啊!都這樣了還上場?!”剛那圈Shove-it……想必很痛。

  “天啊……小洛,你怎麼忍得了?”Rock皺眉。

  那明顯剛創傷不久,而且是被硬物所撞擊。沉吟了會,展嶽瑞直接問道:“蘇洛,你今天到過哪?”

  看了那道背影一眼,蘇洛也不隱瞞,回答:“舊極限公園。”

  挑起眉,年長者似乎不意外,只是將目光掠過弟弟,轉頭丟了把鑰匙給JK,說道:“去我車上把藥拿過來。其他人跟我出去,不要擠在這裡。”

  直到人都清空,剩餘的空間裡僅存沉默回蕩。

  背著身的男人不知道在想什麼,蘇洛瞅著他的背影一會,才緩緩垂頭看著自己膝蓋上的一片慘不忍睹。很痛,然而耳邊那些隱約傳來撞擊聲,擦板聲,還有人群稀落的喧鬧聲……

  跟滿室的寂靜相成反比,卻令人嚮往。

  許久,空氣裡才傳來一聲低語:“我不會放棄的……”

  “還想‘玩’?”下頷乍地被抬起,不知何時已走到身前的男人微微俯視著他,冷凜道:“你難道不知道節制嗎?”

  “我不是玩!”低吼著脫口,半晌,蘇洛臉色難看的移開臉,避開那道冷厲像要穿透他的視線。

  “我……”才走到這裡而已……才到這裡而已……不能放棄的……

  緊咬著唇,膝蓋上的疼痛卻比不過他已然堅決的心意。

  “總之我……”

  “碰”一聲,休息室的門霍地被大力推開,風風火火沖進來的JK拿出罐藥拋給展靖堯,口氣急道:“最後一位了!”

  聞言,蘇洛瞳孔微微放大,室內的氣氛凝滯。

  一分鐘……只剩下一分鐘了……

  他下顎驀地被攫住拉回,唇部頓時脫離開緊咬的齒間,餘下的細紅血跡被指尖輕輕拭過,轉眼對上那雙黑眸,猶然的清冷,深淵般幽邃。

  “那就證明給我看。”總是波瀾不驚,清冷到單調的聲音這麼對他說。

  注七:Shove-it,一百八十度轉板身。這是比之前Kick Flip還要進階的技巧。熟練才抓得到速度,不然會跟著板子一起摔。在跳起時,讓板子“只”在腳下轉,轉幾圈看個人能力。

  站立在最頂端,蘇洛腳下的板子前端已跨出了突面,關節隱隱間還在顫著,卻已不復疼痛。蓄勢待發中,就等秒數的開始。

  等待間,蘇洛不由得轉頭看向場外某一角,陽光打下光圈正好遮住了他的位置,隱約只能看見那道挺直的身形未變……但已足矣。

  一襲微風吹拂而來,少年閉上眼睛輕吐了口氣,陣陣涼意裡,心頭漸漸放鬆,右腳慢慢向內縮,由Goofy換成Regular(注八),左腳轉為重心支撐點。“嗶──”前端壓往下墜──黑與紅在髮絲飛揚交錯間,一道豔紅劃過,板子帶人向下往前俯滑而去。

  幾十秒的乘風間,卻像不會停止般的長。身體在變化,本能的忘了曾有過的疼痛,每次翻轉不再害怕或遲疑。

  他不能害怕也無法遲疑,他僅有的,就是固守執著繼續滑行騰躍。即使沒睜開眼睛,他也能感受到那雙黑眸的視線。

  就是這樣……看著他,一瞬也不瞬地看著他。看著他如何在風速中讓自己攀高而行,看著他如何駕馭他給予的板子,看著他如何在身體與板子之間做出最完美的信任契合度。只要看著他……

  腦海浮現當初淪陷時?那,那抹無謂的身影如何躍出陽光停留在他眼裡,熠熠光芒下,如何考驗著板子的速度與極限……那樣的清冷與傲然……

  少年淨朗的嘴角微微一揚,仿佛沒有痛過,身體在瞬間與記憶裡的畫面重疊,雙腳即像有自我意識般,重力帶起板子橫向一翻,像那人抓板時的俐落弧度與速度,輪子極快的沖出了頂端,身形一轉,三百六十度後落回軌道上──就像那人躍進他視線與左胸之間般,這麼狠狠的傷灼著他的眼。

  讚揚的歡呼與掌聲錯落,這個少年,也正狠狠的綻放出神彩,捕獲周圍每一雙緊盯著他燦爛光芒的視線。

  “他的輪架似乎松了,是你調的吧?”

  展嶽瑞視線未轉,問著一旁的人,盯著場內的表情頗帶興味。展靖堯沒回話,凝聚視線的表情雖然淡定卻瞬也不瞬,專注的眸光緊跟在U板裡飛躍的身影上。

  知道他不會回答,年長的那一方倒也無所謂,反正答案絕對如他所料。否則,還有誰能調得動那塊板子呢……

  另一旁始終沉默的金髮少年,藍眸緊抓在場上,抱著懷裡屬於他的板子,手上攥緊的力道像要撕裂它一般洩恨而抖動。

  “嗶嗶──”計時器最後一聲乍響,空中翻轉的少年終於得以踏回板上,左腳撐住前端,穩住了落地時的速度,“喀”一聲,全部靜止在頂端上。

  絡繹不絕的掌聲與歡呼霎時吵鬧般響起,為這最後一場比分劃下完美句點。少年轉頭,最後一眼烙進主審們高舉起的拿分牌,模糊裡終於看清楚自己拿下的數字。終於……熬過了!回過頭,朝不遠處的夥伴們溢出一抹帶著傻勁而得意非凡的笑,緊繃過後的身體驀地鬆懈,雙腳頓時一軟──身形終於支撐不住頹然倒下,尖叫聲中,從頂端滑摔而下的軀體再次安然無恙落進一雙臂懷裡。陷入無意識前,他看到那雙冷冷俯睨著他的深眸倒映的只有他一個人,蘇洛嘿嘿一笑,緊緊抓著他,闔起眼睛,呢喃地溢出了最後低語:“……累死了……混蛋……”

  ***

  比分賽正式于一周前落幕,少了過去繁複的規定,今年街頭錄取額比往年各界分派選手加起來還要多,其中更有許多令人大開眼界的好手雲集。

  距離正式賽還有將近一個月,十月第二個週末正好連上美國Columbus Day,連著幾日空閒假期,一群人駛出車子拿出雪具,說走就走便浩浩蕩蕩上了西部雪峰。

  深夜,四輛越野吉普一致行駛在山道上,後座始終未闔眼的少年凝視著窗外,夜黑裡,沿路上山的白皓雪景只是微閃淡色,幾乎難看清楚。

  想起那人把藥丟給他的神情,手也乖順的拿出藥膏擦揉著傷口。為了防範傷口拖延或惡化,這幾日在眾人視線盯緊下,藥膏全照三餐加宵夜,一次也馬虎不得。

  蘇洛有一下沒一下的揉著,車子裡暫態滿是股藥香,淡而不郁,清香自然,卻還是有人不滿想找碴。

  剛蘇醒的金髮少年微皺著眉,沒好氣的轉頭,“臭死了!你就不能下車再擦嗎?!”

  扯開嘴角,蘇洛笑容滿面,手裡的藥罐遞了過去,笑咪咪道:“要不要來一點?展靖堯給的哦!展家牌自創藥膏,看你哪裡有創傷,包你藥到傷除……”

  “你無聊!”懶得理他,Vick嫌惡的回頭,嘴裡啐念著咒?,一點也無平日高貴的形象。

  一旁專心駕車的大個見狀,笑著道:“你們兩個真寶,久了其實也有一番趣味,感情不錯嘛!”

  “誰跟他感情不錯啊!”

  “誰跟他一番趣味啊!”

  異口同聲──車內頓時凝滯一分,直到雙方互瞪了眼各自轉開,呆了會的駕駛人終於忍峻不住大笑出聲。“兩個都很可愛嘛!”

  另外兩人再次爆吼出聲:“誰很可愛啊!”

  笑聲裡,車列終於抵達在山頂雪場。

  深夜的雪場溫度特別低,木屋外除了些零星的黃燈之外,就只有一盞高掛的大白燈圍照著停車場。

  因非冬季滑雪期,雪山上顯得人跡稀少,更遑論會有人願意一路行駛十餘多個鐘頭上山,除了一行列的他們之外,頂多兩、三輛停靠在木屋外的停車場上。

  甫一下車,便在門外認出了那輛黑色吉普。

  因為冬季賽道的事,那人提早一天上山。

  裹著手套呵氣,明知無人,蘇洛仍舊貼著玻璃往車裡頭瞧,一片漆黑空蕩,指尖驀地一涼,原來是在外一夜的車子受凍,外殼全撫上了層薄薄白冰。才至秋季,雪山上的溫度卻已不容挑戰。

  “小洛!”JK見屋內沒人,忙跑出來喊。

  從頭到腳全副武裝的少年走進屋內,吹呼著凍僵的指尖,環視了眼室內才發現竟是挺熱鬧,除了他們一群之外,還有幾群也在大廳裡等候房間分配。

  雪場上唯一的七層樓高民宿極寬敞,為了應付一年兩季的遊客,房量必定可觀,然而今日雖非滑雪季,滑雪的愛好者們仍趁著假期上來踩第一批雪,大半夜的,想必是趕搭夜登山車上來要房。

  多了些人,整間民宿顯得熱鬧許多。礙於他的腳傷不便,雪具全讓夥伴們幫忙架去放了,等著配房,蘇洛挨在沙發上看著窗外。

  黑壓壓一片,偶爾那片雪白像灰卻又明亮,如果不在燈光範圍內,幾乎無法看清楚外頭景象,不遠處應是賽道的方向,在大半夜還亮著盞盞黃燈……

  JK曾在車內提起那人也會在夜裡試道,眼前似乎就可以想見遠方肉眼無法掌握的那一角,會有道細小黑影滑過白景。

  “這麼晚了,還在試賽道嗎……”喃喃地,蘇洛盯著窗外那一角的方向像在等待。

  “小洛,進室內怎麼不把外層衣物卸下,這樣體溫會一直暖和不了哦。”見他在室內還從頭到腳包得緊緊,Rock說道。

  “沒關係啦,等下到房間再脫就好,現在我還想包著哦。”他最怕冷了,天生就像得活在夏季似的體質,一遇寒就只想將自己縮著衣服裡。“蘇洛,喏。”JK過來,遞了把鑰匙給他。“一樓房滿了,你跟Play住二樓房間,這樣不用爬太多樓梯,對你腳方便些。”

  “OK!”擺擺手,蘇洛將鑰匙拋給不遠處正在搭訕的傢伙,“小P,半夜你要是太吵,我就罰你講一夜笑話!”

  被指名者連忙蹭過來,枕在蘇洛肩上,玩笑回道:“唉唷,為了女王你,我就是幫你暖床也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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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鴉]極限零距離+番外 BY 塗鴉 Empty 回復: [塗鴉]極限零距離+番外 BY 塗鴉

發表  Admin 周六 12月 07, 2013 5:09 pm

  Play是夥裡的搞笑王,油嘴滑舌慣了,平時愛把妹,對女人也挺有一手,最大嗜好就是耍寶。自從發現蘇洛雖然長相跟哥哥般相像,話題度卻是完全生冷不忌後,有色笑話講起來更是毫不客氣。

  拍拍肩上的大狗狗,蘇洛大笑。“那就走吧!”

  二樓以上的房間各有個獨立室外陽臺,蘇洛一進門不脫鞋帶襪,直接打開落地窗走了出去。這樣的高度,已足夠他眺望黑夜裡那整片連綿而排的白雪山景。

  “好美……”讚歎和著冷風拂面,少年臉頰凍緋似的紅。房間內,Play正在排雪具。蘇洛的那一套則全是從哥哥房裡拿的,也因此,他才知道原來這群傢伙當初會跟哥哥熟識,也是因為滑雪。

  雖然一年他往來國外的時間不短,但相較起來,像滑雪這類需要地理與季節的運動,還是不若常年生活在國外,能將滑雪視為普通休閒活動的哥哥精通。

  那他怎麼會跟過來啊……

  視線又轉向那片渺茫似的雪白,蘇洛眼眸霎時捕捉似的一亮,遠方近處一塊坡地,有道黑影騰空似迅速順著一片雪白劃過,不是反方向更遠的賽道外,而是──“他回來了!”

  回頭昭告似大聲的說完,沒讓Play搞清楚,蘇洛已一溜煙地朝門外跑了出去。

  “不是腳痛嘛……還跑……”Play搔搔頭,念道。

  又是跑又是跳,其實是忍著痛才急走到一樓大廳,見人正推門要進屋內,蘇洛興奮的脫下帽子,終於露出一直埋在衣領內的面容。

  未覺從周圍投射來的目光,笑容嘿嘿一揚,蘇洛迎上來人,跳至他面前,開心道:“展靖堯!你回來了。”

  一身雪氣未退,來人拉高護目鏡,微微蹙眉看著少年,“不休息出來幹什麼?”冷冷說罷,就要越過他,手臂突然被抓住。

  “喂喂,展靖堯,教我滑雪嘛……”蘇洛苦惱似的看著他。

  審視的目光掠過他的膝蓋,問:“你想殘廢?”

  蘇洛一愣,撇撇嘴。真冷酷啊,這臭傢伙……

  “小氣鬼!”拉著他不肯放,蘇洛神情有些哀怨的瞪著他。

  微掀了下眉,展靖堯突然托起他的臉,看著他被凍紅的臉頰與鼻尖,淡道:“在室內穿這麼多,想冷死?”

  拍開他的手,蘇洛不高興的反唇:“我就是怕冷啊!喂、你別跳脫話題,你到底教是不教我?”

  拿過他的毛帽,伸手就往他頭套下,彈性極佳的毛料可以拉至最底,速度極快的下拉便套住了整顆頭,頓時完全遮住了整張臉,連凍紅的臉頰連緋紅的唇線也看不見。

  “怕冷還想學。”

  冷淡的聲音隔著一層毛料傳來,似乎帶了些嘲笑味,蘇洛微惱的拉開毛帽,人卻早已轉身。

  “展靖堯,你這惡劣鬼!”氣不過的朝那背影揚聲一吼,壓根沒想過自己目前人在大廳,剛剛的一幕可能已被看戲的目光收盡。下一秒,果然傳來一陣笑聲,蘇洛不怏的轉過頭,就見一個身著毛衣的傢伙站在身後,目光帶笑的看著他。

  “嗨,又見面了。”

  “你哪位?”

  “你忘啦?上次極限比分,我們在室內場見過。”

  迅速思索著記憶,蘇洛認出了他,“哦……你是那個很哀怨被那傢伙叫去降‘五公分’的工作人員。”

  那人不好意思搔了搔頭,歎道:“為了那五公分,我可是費煞苦心重來很多次呢!對了,我叫Neil,你呢?”

  “蘇洛。”回握他友好伸出的手,問道:“你也上來趕踩第一批雪?”

  Neil俏皮的眨眨眼,比了比自己身後一群坐在沙發上的傢伙,“這次賽道是由展先生劃場,所以我們都得跟過來聽命囉……”

  “原來如此。”撇撇嘴,蘇洛了然的點點頭,又道:“真可憐啊,還要聽那傢伙發號施令。”

  微喨的聲音故意似的大聲說著,音量正好環繞整個大廳,不止Neil,連身後那群工作人員也笑了。

  “你真可愛,我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敢如此對展先生。”

  蘇洛不置可否的挑了下眉。他本來就不覺得他有什麼可怕,頂多就那張死人臉冷了些,還有那股似有若無的野性。

  Neil跟著一笑,問道:“對了,剛聽你們對話,你想學滑雪?”

  提到這,少年端麗潤紅的臉龐馬上又垮了,表情轉換之快,讓人為之一愕。Neil連忙安慰道:“沒關係,想學我們可以教你哦!反正你有滑板底子,學起來一定很快!”

  聞言,蘇洛只是眼眉略微一掀,表情卻無變動。此言乍聽下挺有趣,可卻又不是那麼有勁……原來,只要不是他,就無意義了。

  見他猶豫,Neil又道:“不用怕麻煩,反正我們白天都有空哦!”

  他身後那群同是工作人員的夥伴們,也是積極邀約著。

  猶豫半晌,想到明日大夥可能也沖去玩了,自己必定很無聊。他一向靜不住,見他們熱情,自己也好玩,點點頭,正要開口說好,卻見Neil突然雙眼微瞠看著他身後。

  “展先生……”

  嗯……展?還未轉頭搞清楚,腰驀地被只臂膀環過,身體瞬間懸空,雙手已本能抓住男人背部以防摔下,望著地板的距離,這才意識到自己被攔腰抬在肩上。

  “展、展靖堯?!你……”下意識開始扭動掙扎,未料,原先環在腰上的手竟警告性的轉按在臀間輕拍了下,蘇洛臉上一窘,竟也不敢再動。

  無視在場者們臉上的錯愕,展靖堯淡眸回首,問:“他腳有傷,怎麼學?”

  Neil愣住,沒想到會被如此一問,然而他們的確不知道蘇洛有傷在身,雖然是出於好意,仍道:“抱歉,展先生,我們不知道……”

  “現在知道了。”冷冷拋下最後一句,展靖堯便轉身舉步上樓。

  雖然肩上扛了個人,但展靖堯一路步上四樓的步履卻依然穩健而實。

  手緊抓著男人背部,蘇洛腰腹抵在結實的肩頭上,一路卻未曾感到顛簸或不適,雖然如此,這樣的姿勢與畫面還是令人陷入窘境。

  他又不是布袋,有必要這樣扛著走嗎……挫敗的這麼想著,手也拍了拍身下堅實的背脊,喊道:“喂,放我下來啦……我自己可以走。”

  聞風不動,展靖堯逕自繼續朝著樓上走,對偶爾路過的人視而不見,直至已在自己房內,才鬆手將他放到沙發上。

  身體終於不再呈現懸空狀,蘇洛這才踏實的靠著椅背,抬眼瞪著走近的男人,才要開口,外套突然被拉開,他一怔。

  “你幹嘛?”外套被褪下後,接著是上身衣擺被往反方向拉,雙手自然而然的跟著舉高任衣物脫離自己。

  “很冷耶!”只剩單薄棉衣的身體接觸到冷空氣,肩膀驀然縮起抖瑟幾下,一條毯子被扔了過來。

  展靖堯淡淡瞥了眼。“空調不是開了?”

  裹著毛毯,蘇洛沒好氣的道:“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可以跟冷空氣共存嗎?”而且暖氣他也才剛打開吧?這種天,誰受得了突然少了衣物遮蔽啊。

  一番明嘲暗諷的話,聽的人卻沒多大反應,拿出藥膏,展靖堯走近,一把拉高他的褲管,沾了些藥抹上他的膝關節。

  緊繃的骨骼沾到涼意微顫了下,霎時輕鬆些,聞著那股藥味,感受他拿捏恰好的力道,蘇洛問:“你總是隨身帶著藥?”

  停下推藥的動作,展靖堯審視著面積偌大的瘀血。原本腫脹的血塊已推開不少,深濃的顏色漸漸淡去,接下來如有照實推藥,再要不了幾天便又能趕在開賽前無虞上板。

  “你以為你玩的運動很安全?”起身,雙手交疊脫下上衣前他反問。

  蘇洛怔了怔,霎時連眉眼都笑了開來,揚起臉,他緊盯著他,問道:“所以,你是在擔心我囉?”

  聞言,已然褪下衣物,露出底下結實身材的男人表情依舊淡漠,只是稍嫌回話多餘的睨了他一眼,便不再搭理他走進浴室。

  “哼!”無所謂他的反應,這時身體終於不再畏冷,比起一堆厚重衣物所帶來的溫度還要暖和得多,舒服的後仰躺進沙發裡,蘇洛得意的笑了開來。

  “反正我就當你是默認囉!”

  過午的陽光打進落地窗,正好落到靠外的一張單人床上。駝色床單微微隆起,卻只露出底下一撮頭髮,在薄黃裡閃爍又黑又紅的光澤。

  緊裹在棉被裡蜷伏的身體動了動,終於慢慢浮現出一顆完整的頭顱和臉龐,瀏海下猶緊閉著眼,掙扎了會,長睫輕輕一顫才睜開。薄金的陽光波波不息地打進來,微微驅走些寒意。蘇洛揉了揉一上山就堵塞的鼻翼,四周少了股清藥味……茫然了下,才裹著被單坐了起來,隨手搔了搔軟發。

  “怎麼回來的啊……”有些遲頓的思考了下,無奈睡著就像徹底昏死一樣,就算被搬動也不會有多大反應,更別說是印象。於是想不到就不想了,他盯著窗外的雪景發了下呆,才慢吞吞的不肯放下被單,裹著一起進了浴室。

  擦了藥,蘇洛再次全副武裝才走出了房間。膝蓋因按時上藥好了很多,步履不再顯得緩慢而遲鈍,雖還無法過於跑跳,但已可跟上正常步速。

  少了夜晚視線的阻礙,白天的雪場放眼望去清晰許多,人潮竟也不少。熟悉的面孔一個都沒看到,更別說大家的臉全被護目鏡遮了一大半。

  蘇洛無聊的站在門口一會,不知為什麼今天特別慵懶,一點勁也提不起來,待了會,才往民宿不遠處的練習場走去。

  “咦?”正在拆鞋套的人正好起身,見蘇洛走向練習場,腦海主動憶起昨夜的事,臉上無不驚訝。

  終於看見一個認識的,還是因為對方把護目鏡與帽子全摘了的關係。舉起手,蘇洛意興闌珊的打了聲招呼。“嗨。”

  看了眼時間,Neil笑了:“睡到現在?早啊。”

  蘇洛擺擺手,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不累卻仍是睡了這麼久。隨意望瞭望周圍,見工作人員全在,有的還剛從纜車下來。

  “怎麼,今天不用劃賽道嗎?”

  “早上就劃好前部分了,中午的溫度不適合……”一頓,Neil有些尷尬的笑了笑:“現在是大夥休息時間。”也就是悠閒的滑雪時間。一早就劃好了?那麼那個人很早就起床囉……蘇洛絲毫未覺對方的尷尬反應是為了什麼,點了點頭,今兒個沒勁,連帶著昨晚想學的欲望也沒了。

  “那你呢?今天有什麼活動嗎?”

  “活動?”挑起眉,蘇洛愣了下,“這裡除了滑雪還有活動嗎?”

  “是沒有……不過吧裡有機子可以玩……”

  “遊戲機啊……”喃道,平常無聊可以消磨時間,無奈這刻還是提不起勁,蘇洛揮了揮手,便說:“你們玩吧,我想回去了……”

  礙於昨晚的警告,Neil又不忍見他無聊又不能玩雪,只好追上去。“走吧,去坐纜車,我帶你上山去看看。”

  纜車一路攀附著山峰而去,坐在旁邊的人眯起眼睛,吸食陽光般慵懶,Neil乍見笑了出聲。少年一副享受的樣子,喉頭就差沒跟貓咪一樣舒服的溢出咕嚕聲。

  “你很喜歡陽光?”

  聞言,那雙上揚的眼角略瞥了他一眼,短應了聲:“嗯,很喜歡。”

  仰著臉的少年因為薄陽的直射而顯得臉龐更為透皙,帽沿下散開的黑髮隱約透露出一股紅豔,對比的顏色,卻奇異襯托出五官的端麗與俊秀。

  似乎可以沉靜,也可以躍動;而那抹光采,耀眼的……令人睜不開。困難的轉動視線,棕發的男子也不懂自己心臟的強烈躍動,只是搔了搔臉頰,輕聲說:“你比陽光,還亮眼……”

  “嗯?”聞聲的人回過頭來。

  “沒、沒什麼……”

  一會,纜車才到了山腰,距離山頂還有段不算短的距離,Neil中途便拉著他下車。

  眼前一大片拓展開來的寬長陡坡,應是從山頂處蜿蜒而下,蘇洛終於有神的眼裡,興味銳增而生。“這裡……是Terrain Park(注九)?”

  Neil頗意外,“你也知道Terrain Park?”

  “嗯,以前跟我哥上山,見他玩過幾次。”舍去護目鏡,蘇洛目光遊移在所有俯衝而過的人身上。

  “你哥?”

  “嗯……”正要回答,一聲宏亮的叫喚遠遠便傳了過來。

  “蘇洛!”

  挑起眉,蘇洛瞪著來人:“臭小P!為什麼沒叫我起床啊!”說著,拳頭掄起就飛了過去。

  嘻笑的接招,Play不敢大意,忙解釋:“拜託呀女王,您可是早上才被送回來,看你睡得這麼熟,展說別叫醒讓你繼續睡呀。”

  “唔……”原來是那傢伙帶他回房的……蘇洛臉驀地一黑,該不會又是用拎布袋似的將他扛回房間吧?依那傢伙早先的作風,的確不無可能!

  “怎麼了?”Neil見他臉色不對,問道。

  “沒……”

  “啊,對了!展也在這哦,應該等……”

  Play話未落完,周圍突然地響起一陣驚呼讚歎,全場目光焦點適時被一抹騰躍進空中的黑色身影上。刺眼的陽光下,蘇洛抬頭的視線微微眯起,縮減的範圍內,依舊擋不住那人俯衝翻身劃過半空,躍進瞳孔時的頃刻畫面。

  三百六十度迴旋翻轉的純黑色身形宛若一幅畫,就此倒刻在一大片湛藍晴空之中,渾然天成的優美姿態自得而敏捷,絲毫不多餘。每一次,總在他眼底無限停留。

  注八:Goofy,站板上,右腳在前做重心支柱。Regular,站板上,左腳在前當重心支柱。Goofy change Regular:因為右腳受傷(板手通常以慣性那腳做前位重力支撐),所以換成左腳在前。

  注九:Terrain Park,領域。跟極限室內場的PARK一樣,利用天然地形與地勢做特技的地方。俯衝滑下時的斜坡地通常有兩種玩法,一種是北歐式滑雪,另一種就是自由式。

  短短幾秒內的事,那樣美麗而精緻的一幕卻長長拉住眾人的目光。

  姿態變換間,落地快而迅速,未有頓挫,板子順勢下滑時大弧度彎轉而行,雪板捷俐地刮起身後一跡白色煙花,身體重心猛然轉換,“刷”的一聲,滑行軌道瞬間戛止在終點上。

  周圍爆出了一片歡呼,而那人仿佛未覺,僅是毫不戀棧而冷漠的摘掉護目鏡與手套,彎身拆掉鞋套便轉身離開。蘇洛目光緊跟著那道背影,一點也不稍息,瞳孔裡的追逐容不下別的景物,甚至是在場的哪一個誰。為什麼還是感覺不對。

  而在與那雙眼眸無意對視的短短一秒間,他蹙起的眉眼緩緩展開,終於明白。

  為什麼起初乍見時的驚喜讓人賞心悅目而不可自拔,卻隱約覺得怪異而仍無法釋然,現在,蘇洛恍然大悟。這就是所謂……天才的傲慢嗎?

  天才,的確擁有驕傲的本錢。像這樣的人,他也認識一個;模糊憶起遠在另一端那個有著一雙綠眸的傢伙,雖然不贊同,蘇洛卻免不了潛意識對他的賞識。同樣剽悍的像要將敗將給踐踏在腳下的傲然,不同的是,那傢伙在感到愉悅的同時,從來也不吝于展露出鄙夷對方的不屑笑容。

  而這個男人,那張仿佛絕無僅有般深刻線條的冷漠臉龐上,在得到周遭的最高認同時,卻連一絲絲“表達”都沒有,那只是張薄薄的面皮帶著一個人的靈魂罷了。

  這個男人,對一切淡漠得似乎沒有了情感。

  ……真的是如此嗎?

  蘇洛暗嗤了聲,走了過去,不顧身後Neil驚愕的叫喚。

  “少騙人了。”

  聞聲,緩緩回頭的人微微擰起眉,視線瞥向他的右膝,“你在這做什麼?”

  “你管得著嗎?!”挑釁似的回話,不意外對方無波無緒,蘇洛掀起眉眼,硬生生壓下頃刻左腿漲痛的感覺。徹底轉過身,展靖堯面色淡然,卻出口強硬:“看來你還是想學?”

  “不行嗎?”蘇洛又說:“想學還要經過你同意?”

  展靖堯微眯起眼,冷斂的目光看著他,“腳沒廢就不甘心?”與四周溫度無異的聲音。“還是不玩上一把就不甘願?”

  氣一下子騰了上來,蘇洛口不擇言的吼道:“關你屁事啊!你到底什麼心態?因為我是蘇澄的弟弟嗎?還是我跟他相似的臉?!”

  看著他沉默了會,展靖堯最後一眸冷厲掃去,戴上了護目鏡轉身。

  “扯到他做什麼。”

  兩人交談使用的是中文,有幾個夥伴都看見兩人的爭吵,聽不懂內容,也沒有一個敢靠近。正滑下來的Vick聽見兩人的對話,臉上無不詭異的看了蘇洛一眼。

  還是JK跳出來,小心翼翼地拉著人,“蘇洛,你怎麼了?”

  甩開JK,蘇洛朝那背影喊道:“你,當時喊了我哥哥的名字!”

  背影微微一頓,側首,在看不清楚護目鏡下的神情,只能聽見那兩片薄利的唇瓣說出如何單調沒有起伏,卻顯得冷酷的聲音:“所以?”

  “什麼?!”不敢置信的複述,少年氣極的吸了口氣,驟然失控的將手中的護目鏡朝那道漸行遠的背影丟去。

  向來勢在必得的驕傲雙眸裡,探究著他,卻始終依稀捕捉不著。

  “混蛋王八蛋──展靖堯!我看你連我叫什麼都不記得吧?!”

  回應他的,只有那人依舊冷酷的背影。

  第一次見向來開朗的少年如此失控,眾人當真全呆愣在原地驚愕不已。

  看了眼氣憤調頭離去的身影,疼痛的腳步顯得有些淩亂,Vick戴上護目鏡,低語喃罵了聲:“笨蛋。”

  “笨蛋!笨蛋!笨蛋!我是笨蛋──”

  吧內偶然一角,發洩的怒吼隨著錢幣“匡啦”一聲被投入時第N次響徹。

  整個人縮在厚重衣物內,連帽子也沒脫的身影就像只生氣而弓背張爪的貓咪,貼坐在同張椅子上過了好幾個小時,卻不見他有想起身的意思。

  粗魯的按下操縱鈕,蘇洛咬牙切齒瞪著螢幕內被自己摔打的角色,宛若就是那個讓他氣到想咬死他的傢伙。

  一個人悶在酒吧裡,時間已然過去多久他沒有詳算,因為吵鬧的周圍可以漸漸使他情緒緩和,便怎麼也不願意選擇任何一個可能安靜無聲的地方。

  那樣的靜默,只會讓他的心情更加惡劣,只會讓他想起自己內心醜陋的嫉妒心態。不知道氣的到底是他,還是他自己……

  終於跨出酒吧時,天色早已濃黑到看不見月色,吧裡人跡杳然,有的更是在昏醉中離開,他應是最為清醒走出酒吧裡的一個。

  回到民宿,就連大廳也沒見人影,冷冷清清。一步步跨上樓層,終於辛苦到了房間門口時,才錯愕自己──忘記帶鑰匙。這麼晚了,Play早睡死了吧……想著,伸手試探性輕輕一敲,一下、兩下……終於還是作罷,挨著門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蜷縮在一起,蘇洛盯著眼前曲起的膝蓋,一股無力感油然而生。

  他知道自己在氣什麼。無意間的急躁迫使他揭穿可能存在,或是未來可能還會繼續存在的事實。

  那個人可能僅有的,僅存的,就此唯一的薄弱情感表現……

  魆黑夜色中,襯著清寒雪色,屋外走進一道身影,似乎待在外頭已久,肩頭積了層淺淺雪花。腳步緩緩踏往樓層,在與自身所屬不同樓層頓住。

  沉穩而序的步伐繼續朝廊走去,止在盡頭一道蜷縮席地而眠的身影前。

  即使還是沒褪去外衣,但長時間待在沒有空調的走廊外,緊縮著自己保暖的軀體隱約可見顫抖。黑眸定定的注視著沉睡的面容,長睫下紅潤的頰色與孩子氣微啟的薄緋唇瓣,反之平常的祥和。

  良久,沉蕩的空間裡,似乎隱約傳一聲輕息暗歎……輕淺的,誰都無法捉牢。那是向來誰也看不穿的冷漠背後……偶爾在暗處細微綴點的烈氳。

  屈身,他將人打橫牢牢攔抱進懷裡,穩健的力道與步伐緩緩拾階而去,未曾驚擾。睜開眼睛的時候,視線裡沒有預料中刺目喚人的烈陽,窗外過午的金黃正垂落至半,光線顯得淡薄而昏暗些。

  迷蒙眨眼過後,發現原來這不是自己房間時,蘇洛又是一陣茫然。

  一會,意識終於認出這房裡的空間。雙人大床單人用,清新沁涼藥膏味,不遠處還有張看起來就想窩上的沙發椅,上頭還有前一晚自己身上蓋得暖和不已的毛毯,正一絲不苟的折置好在那裡。空氣裡仿佛還有他走動過的氣息。

  又呆坐了會,習慣性吸了吸鼻翼,搔搔頭就要包著棉被下床,頓感有些頭重腳輕,茫了下,複又坐回床沿。

  “睡太久了……”都下午了。

  懶懶地從四樓步步緩下,蘇洛直接繞至大廳欲跟櫃檯拿房間鑰匙,卻意外在休息區看到一個此時刻不應在此的傢伙對著他微笑。

  “早啊。”

  挑起眉,蘇洛疑惑地問:“不用上工啊?”中午不用劃地,下午總該要吧?

  走至他面前,Neil像要確定似的盯著他的右腳看,“才三點多,還有點時間……”一頓,笑道:“我在等你。”

  “嗯?”

  指了指屋外的雪板,Neil看來很興奮。“走吧,我教你滑雪!”

  練習場上沒什麼人,兩人選了塊空地便就地教學起來。Neil常年玩雪,又任好幾年雪地極限劃場助理,因此對地形還有技巧等經驗豐富。

  “這裡重心下壓就可以轉彎了……”

  絲毫無須按部就班,天生的運動細胞加上本身玩極限的底子,蘇洛幾個基本的動作很快就上手,加上以前曾跟哥哥學點皮毛,只須稍稍提點些技巧重點,再多練習會,便可操弄熟練。

  腳傷已無大礙,因只在原地練習基本,少年舍就護目鏡等繁瑣用具,臉上因為玩得不亦樂乎而嫣紅一片,裹在厚衣內的身子也微微熱了起來。

  “擦擦汗吧。”

  一張面紙遞來,蘇洛抬頭,是個溫和的笑靨。“謝啦。”接過面紙擦往熱度滿溢的頸間,蘇洛也回以笑容。

  “對了,”Neil視線遊移了圈,才問道:“昨天在Terrain Park……你跟展先生怎麼了,吵架?”

  “吵架?”問自己似的,蘇洛複述了這兩個字,複又抬頭,笑得有趣,“吵架應該是兩個人的事吧?就我一個人吼而已,也算不上吵架啦。更何況……”

  與那個冷冰冰的傢伙根本吵不起來,頂多是他個人唱唱獨角戲,然後自己氣個半死,他卻還是一副沒表情,而他被多冷瞪個幾眼就該偷笑著打退堂鼓了。

  然而每思及此,便會不由自主想著那人是否也會有失控的一天……

  “嗯?”

  “沒什麼。”回神,蘇洛轉問:“我才要問你呢。怎麼今天突然又……那傢伙沒說什麼嗎?”

  “就是展先生允許的呀。”Neil笑道。

  “欸?”蘇洛頓時驚訝不已,“展靖堯說的?”

  “是啊。”Neil微微一笑,彎身抓起一把雪,在掌心間一把掐按,白花落地不只是細碎,有些是呈塊狀。

  “你看,今天的雪質比前幾天都要來得硬些。”見他一臉不解,又繼續說:“因為前幾天溫度比較高,雪質過於鬆軟,對於初學者可也不可,但對你可能就辛苦些,你腳上的傷是絕對禁不起雪板觸地時的那股抓地力的。”

  “原來是因為這樣……”想起那人質問他好玩時的神情……蘇洛垂下視線,盯著地上一片白花花沉默了會,抬起頭,又問:“那今天?”

  “今天晚上溫度可能會驟降,所以早上開始雪質就偏硬。這樣雪板的支撐力不會因為身體本身的重量而帶來負荷,相對的你會比較輕鬆……”

  “所以……”

  “所以?”

  嘿嘿笑了起來,蘇洛臉上掩不住的開心,試問:“所以我可以試滑囉?”

  Neil一愣,隨即看了眼時間,又抬首看了天空。雖然目前日光還是湛白明亮一片,但再要不了多久,時間便接近入夜……回首,少年端麗的面容因為興奮而通紅,Neil實在不忍掃他的興,但……想了想,仍是敗在那張因為心情而發光發熱的年輕臉龐上。

  “蘇洛,雪質一旦變硬,表示雪板的攀滑度也會升高……你知道我意思?”

  蘇洛掀起眉,“就是很滑是吧?”

  Neil點點頭,“很聰明。”伸出手指了指民宿與練習場之間被劃開的橘色範圍線,耳提道:“那是我可以看見你的範圍,陡坡較平坦……不要越過那條線,可以嗎?”

  確定好位置與範圍,蘇洛回頭帶保證的眨了下眼,眼底有著自己也明白而該存有的危機感。“放心吧!”

  “蘇洛!”見人就要轉身,Neil有些緊張,忙再複述開始便提過的事:“記著,一旦覺得狀況不對,就把你的板子倒插在顯眼處讓我知道,OK?”

  擺擺手,少年戴上護目鏡,轉身駛板滑去。

  又看了眼天色,Neil絲毫不敢休息,目光緊跟在不遠處,那始終滑在範圍內的人身上。

  ***

  窗角上細飛而來的白色雪花越積越多,顯得深藍的天色也越發濃重,就要蘊釀成一股透不過氣來的黑。

  “颳風了……”關上窗戶,JK回頭朝大家說道,面色凝重。

  Rock手裡還拿著剛掛下的電話,眉間趨緊,“展,搜救隊那邊趕上來的時間怕會正好直擊上暴風雪,所以他們意思傾向於……”話到此,未再落。

  所有人聞言,表情丕變,一致望向凝視窗外挽手而站的男人。

  闃黑的瞳眸瞬也不瞬的盯著窗外,像要穿透什麼,就在大家理不出頭緒,滿頭竄的時候,他終於有了動作。“打給瑞,告訴他事情,他知道怎麼做。”

  “是,靖少爺。”

  朝櫃檯內的人吩咐完,他大步跨回到樓上,再下樓來時,已是大家向來熟悉的黑衣裝束,不同的是,背後多了一個登山包。

  “展!”

  接手丟來的無線電,展靖堯戴上手套,看了JK一眼,簡短示意道:“三十六小時內。”

  “我知道。”點點頭,JK張手露出另一支無線電對組。待要事都確定,黑色身影就要跨出門外,一道身影霍地沖來擋至他面前,Neil滿臉掩不住的擔心,央求道:“展先生,請讓我跟你去。”

  淡眼眸未看他一眼,只吐出兩字冰冷:“閃開。”

  “拜託你!展先生,我也很擔心他呀……”

  “Neil!”不顧眾人勸阻,Neil執意要再跟上,那雙眼眸卻突然回頭,冷凜的射出兩道厲光。“別再給我添麻煩。”撂下這句,黑色背影已然跨出門外轉眼成一片白色的世界,瞬間與夜色交織為一體。雪地摩托車引擎響徹而去的聲音隱約傳來,Neil頹然地跪坐在地上,臉上難熬的愧色甚然。

  室內,沉默一片。

  一隻掌心驀地探來,拍了拍他的肩膀,JK握緊手裡的無線電,渾厚的聲音繼而輕聲捎來,試圖安慰眾人,也傳遞信心給在場的所有人:“現在,只需要相信他。”

  風喝漸起,窗戶開始啪聲大作,沉重的呼嘯聲聲巨響,外頭雪色紛飛的剪影,映出眾人眼裡的那抹驚恐。那一雙雙眼裡的擔心,皆不亞於誰。想起那張臉龐如何笑著對他說:“放心吧!”捂著額際,Neil痛苦的閉上眼。

  不該轉開視線的,哪怕是短短一秒……他就這麼消失在他眼前。

  ***

  徒地軟倒那一瞬間,他知道自己失去了重心。原本還無虞的操控,在體內突然異常竄起高溫時倏然失控,身體變得沉種莫名而無法控制,於是事情開始失控。

  頭暈目眩失力之餘,當他忍著暈眩吃力的抬動雙腳,想讓板鋒邊刃鏟過雪地時,情勢卻已來不及──起初還顯暫慢的滑速,突然急遽轉向,無法控制的板勢翻滑過蜿蜒的坡度,帶著倒躺的他滑過坡度越發陡峭的雪道疾速下滑。

  快速的,身旁的一雪一景瞬閃而逝。

  躺在白不見色的雪地裡,蘇洛急喘著吐納呼吸,絲毫分不清周圍身在何處,濛濛的眼前已是黑不見底。手心傳來的一股灼熱不停叫喚著他的神經,求生意志告訴他不能閉上眼睛,收緊手心,讓痛拉扯住意識。他知道自己不能鬆手,蘇洛甩甩頭,想理清楚現況,艱難地舉頭往上一看,隱約看到另一條紅線在黑夜白雪中飄揚。那似乎是被高速下拉扯開的一端,而另一端,就在自己手裡。依稀記起,那是下滑瞬間,被自己凝聚起力道極力往上攀附一抓,使失速在瞬間收住滑勢的……終於,他認出了那是一條警戒線……

  “嘖……”抓緊手心裡唯一的活路,茫然意識裡仍忍不住喃罵了聲,“什麼鬼地方啊……”

  與高溫體熱不同的是滿身處於一股畏冷而虛寒,憶起毛毯包裹著的溫暖,蘇洛不覺將高溫燒透的臉頰貼近在碎雪之間,開始了無盡的等待……

  不知過了多久,依稀是耳邊的風聲呼嘯加大,雪花在空中飄揚紛飛越發恣肆,臉上的冰涼感也層層堆積起來。高溫的軀體包不住體溫,體內皆因感到寒冷而近乎要凍結,連顫抖也無法,迷糊裡,體溫漸漸失散,終是不住疲累的閉上雙眼。

  腦海即將陷入無望黑幕裡,手已再無力抓住那端僅存的唯一力量,鬆開手,千鈞一髮,就要徹底失墜之際,他的手腕猛地被反向一把拽住──“別動。”

  清冷一如冰塊撞擊的嗓音,帶著溫熱的氣息從頭頂處傳來。蘇洛嘴唇微微翕動,是他神智不清了,還是在幻想……怎麼,聽到他的聲音……

  身體被拉扯抱進一道熟悉的懷裡,蘇洛蒙矓而虛弱的睜開眼睛,對上一雙在深夜裡,依然斂光而熠的黑眸。

  闔上雙眼,溢出一抹微笑,蘇洛張臂,竭力回抱住了他。

  “嗨,展靖堯。”還可以見到你,真好。

  ***

  遠遠離開賽道外的雪野間,有間原是建作中間站與休息用途的木屋。

  褐色的外表被風雪打濕顯得更加孤立,厚實的木質卻讓它屹立不搖。這幾年氣候的不穩定,雪的位置變化過大,待賽道重新規劃後,老木屋已劃不進賽區裡。而隨著近年冬季極地長征運動的盛行,政府山區管轄的下放,家族事業接管的這幾年間,仍會在淡季派些人手打掃老屋,雖然老舊簡單,卻是風雪中的一盞燭火。

  狂風暴雪大肆咆哮,屋外遮蓋雪地摩托車的帳篷早已吹翻紛飛,帶起屋門的戛然作響,這一夜的驚擾怕是未至清晨不會停歇。

  無一物的室內空蕩冷清,未有光亮照明僅有一小角火光慢慢升起。朝壁爐內加添了些引柴,燃燒速度才加快了些;未多久,火苗終於漸漸蘊大,然而處於冰雪間的室內還是只有一角稱得上溫暖。

  而那唯一的一角,窩著兩道人影。

  男人背靠木柱席地而坐,手掌因為長時間重複浸出冰水內而凍紅。身旁的人就枕躺在大腿,長時間失溫帶來短暫性意識茫然,帶來的毛毯全裹蓋在他身上保持體溫。

  感覺到腳上細微傳來的抖動,低頭瞥了腳上的人一眼,展靖堯放下手裡剛換好的冰毛巾,俯首直接貼上他的額際──眉心微微蹙了起來。

  “冷……”囈語從腿上的少年口中溢出,“好冷……”

  裹在溫暖裡的軀體蜷縮,蘇洛環緊雙臂,閉著眼睛的長睫微撼,體內早已滿是熱度,而壓抑不了的冷寒卻仍隱隱的顫了起來。

  下一秒,未有猶豫,展靖堯將人一把抱起攬進懷裡的位置,手上動作不停擺,三兩下褪光兩人上身僅剩的衣物,將毛毯自頸背外包裹住兩道軀體。裸裎時互相貼近了最原始的體內溫度,漸漸傳遞最厚實的溫暖。

  感受到那股暖意,少年動了動,自行將身體調適到滿意的位置,朝那股熱度又挪近些,伸手越過對方胸線,攬緊堅實的背脊,頭也枕進了頸間。“好溫暖……”

  孩子氣嚀語的滿足氣息拂過耳邊,輕易撩撥起暗處的騷動,展靖堯微微斂下雙眸,探往身後拉過另一隻右手,端詳起掌心的挫傷。

  傷手被輕輕摩娑而過,少年嘶了聲,吃痛的抽了口氣,掙扎著要縮回手。

  “別亂動。”

  “好痛!”

  安撫的唇貼吻住他的發梢,大手按住他的背部以防繼續掙動,展靖堯沾起一旁的藥膏塗抹上,另只手拿起繃帶迅速綁上了結。幾個動作俐落完成,冰涼而熟悉的藥香味散開,平息了少年适才的小小騷動。

  直到懷裡的軀體漸漸放鬆,傳來規律的呼吸聲,展靖堯這才昂首倚柱,闔眼覆住了黑眸,探手拿過無線電接至另一端。

  一夜未眠的眾人還聚集在大廳內,等待的漫長催化著人的心神,直到無線電傳來訊息聲的那一刻,所有人這才緊張的振作起精神。

  “展?!”

  “是我。”

  眾人一聽到熟悉的淡然聲線,這才終於安了些心,然而更要擔心的才在後頭。不清晰的沙沙聲擋住了通訊,看了眾人一眼,JK連忙開口重複確認另一端:“展,你還好嗎?蘇洛……蘇洛他沒事吧?”

  許久,經干擾的另一端才沉然簡短的回覆了聲:“嗯。”

  “太、太好了……”所有人一聽,緊繃的心情終於得以放鬆,寬下心的?那,幾個夥伴安慰的互相緊抱在一起。

  深埋在掌心多時的Neil聞聲,驚喜的抬起頭來,不停喃著同一個名字:“蘇洛……”眼裡的痛苦內疚卻有增無減。籲了口氣,JK連忙說:“撐過這晚上,瑞哥已接到消息,明天直升機一早就……”

  “啪”一聲輕響傳來,接著又是一陣沙聲作響,訊息被打斷了,連那端的空洞感也消失。

  “哥?!”Vick一愣,緊張不已,抓著自己哥哥搖晃了下,急問:“怎麼沒聲音了?展呢?”

  “我……”JK錯愕的眼眸緊瞪著無線電,握牢的手勁不覺加大。

  怎麼會突然斷線……

  拍掉耳邊擾人的聲音,無線電頓時摔落至不遠處,始作俑者抬頭嗔了他一眼,埋在頸間不怏的悶聲傳來,“你幹嘛……”霸道的手更加圈緊他,喃喃道:“很吵啊……我想睡覺。”

  展靖堯只是按下他的頭,無意起身拾起,“睡吧。”

  頸後再度傳來一股安撫摩娑的力道,舒服得令人不禁再闔起眼睛,空間陷入了沉寂了,一會,懷裡的少年突然動了下,抬首將額貼上他的,濛濛裡,喃問道:“……你發燒了嗎……身體好燙……”

  深淵般黑眸盯著天花板一會,展靖堯閉上眼,瞬間掩去眸底深處那抹微光,淡聲回答:“是你發燒。”

  “咦?”貼上面頰,蘇洛終於會意,咯咯的笑了,“真的耶,你的臉是冰的……好舒服……”滿足的歎息,面頰翻來覆去,不停在對方肌膚上找尋冰涼的觸感。

  停靠了會,蘇洛動了動,改而跨坐在他身上,張臂攬過脖頸,額際順著弧度緩緩而下,埋進他頸項蹭了蹭,複又抬頭,視線凝滯在他閉上眼的深刻臉龐。

  迷糊的視線卻專注的望著展靖堯,直到那雙眼睛睜開,貼近他唇角的氣息幾乎相觸,那樣近乎無距離的距離下,蘇洛開口不甘心地喃怨。

  “冰冰的……可惡的混蛋,把發燒也傳給你……”略帶撒嬌味的呢喃方落,兩片淡紅覆上薄唇輕觸,細細摩娑起屬於這個男人的紋路。

  只是一瞬間,單方面簡單的舔舐很快輪轉為被動,後腦被緊錮按往男人的方向,反覆交替角度的深吻吸吮濃烈卻緩慢,竄進兩唇間交纏的舌尖時而露現旎色,直到一方終於忍耐不住,推開對方急促的吸著氣。

  對方始終的冰涼透過額際肌膚傳來,然而身下那股灼熱卻無法忽略,燙人似的傳遞進體內每一吋,心悸而撼,蘇洛微喘著氣息,抬頭在他耳邊輕聲道:“……我喜歡你……展靖堯……”

  餘音,少年微熱的額際緩緩撫順過男人曲線而下,感受著那股熱度,火光中宛若紅光跳動的發梢滑搔過肌理分明的腹肌,最後靜止在結實腰間的褲頭上。

  曖昧沉默裡,仔細可聞拉煉被齧咬住後的細微拉拖聲,起起伏伏。

  那雙向來自持的黑眸微然迸射出詫異的眸光,伴隨著敏感被股溫熱乍然包覆,瞳孔終於顯露暗處潛伏未息的騷動光芒,跳脫出淡然思緒,快熾而猛烈。

  俯視的畫面裡,少年端麗的面容被火光映照出緋紅,微啟的瑰紅唇瓣,探出了粉色舌尖,在他已被挑起多時的火熱上纏繞挑逗……柔軟彎折的纖薄體態,露出火光燃耀下的整片優美背部,隱約可見突顯的脊骨,正細細楚楚的抖瑟著。

  抬起少年的臉,微蒙的雙眼正無辜的回睇他,天真似的純潔貌,瑰色唇角卻沾染著穢亂濁液,顯得嬌媚而妖冶。緊繃的喉線猛然艱澀的抖動了下,展靖堯閉目低吟了聲,伸指拭掉濁白的液體,俯首,強勢的吻再次覆上少年微啟的緋紅唇瓣。

  回應的雙臂環過男人,蘇洛貪戀的回吻著他,直到跪坐的雙膝間,脆弱微挺的敏感被一把圈握住,這才全身僵硬,不敢動作。

  生澀而不知所措,反應出少年未滿熟的欲望。

  “唔……”窒悶的嗚咽梗在喉頭裡轉動,聽在男人耳裡就像只慵懶的大貓,正咕嚕出他的情緒。將人按進懷裡,展靖堯的啄吻貼在他的肩線上,大手上的動作不停,一次次撫弄帶出少年初次的生理反應。敏感的青澀未消多久便至臨界點,少年緊咬著唇,氣息急促,溢出一聲噎唔,茫然迷離控制不住的情欲表情,乍然弓起身──伴隨著一聲失力的啜泣,悉數釋放在男人操控的大掌裡。

  隨著餘韻而來的淺吻細啄,時而在臉上,時而落在頸間與鎖骨間,舒癢的錯覺,依稀帶有那人冰冷的氣質,舒緩著呼吸後,再無體力支撐的身軀終究軟軟一松,蜷伏在男人懷裡,沉沉睡去。

  聽覺敏銳的人睜開視線,微微抬頭看了門的方向一眼。細碎的談話聲與腳步聲漸漸拉近,胸前散落的髮絲觸感微癢,空著的那手輕輕一撥,露出底下沉睡的面容,未有驚動。

  “碰”的一聲,老屋已是脆弱的單薄門扉被人用力撞擊了下,門還是未開,懷裡的少年卻已驚擾到似的動了下。

  黑眸斂起,緩緩坐起身,信手拎來外套與衣服,抱起迷迷糊糊未醒的少年,迅速套上身以遮掩。伸手探向少年額際,感到恒溫才收手,同時,望向終於在看不過去人多卻無力的撞擊,而願意施以一腳之力輕鬆踹開門扇,繼而老神在在倚在門邊的人。

  “別這樣看我,這門不好開你是知道的。”迎上裡頭不悅射來的熟悉冷斂目光,慣性微笑的人聳聳肩,走進。“這老屋我也很久沒來了……”

  隨意環視著簡陋的室內,調頭看向倚在弟弟懷裡依舊沉睡的少年,笑了出聲:“不是吧!這樣也能睡,敢情昨夜耗盡了體力?”曖昧眼神飄向蘇洛頸間的一處紅痕,帶謔的笑容意肆起,轉而看向另一人,卻是明瞭。

  沒搭理他,展靖堯逕自套上衣物,抬手時露出腰間一塊咬痕,展嶽瑞挑起眉,終究忍不住調侃:“這樣也沒吃,老弟你還真能把持啊?”

  漠視那番話,彎身就要抱起少年,展岳瑞驀地瞥到弟弟手心凍紅的痕跡,伸手攔住他,“靖,累了一夜,我來吧……”

  隔開兄長的手,展靖堯依然屈起的雙臂仍是牢實的橫抱起少年,直直朝向外頭走去,留下屋內一隊私人救難人員善後。望著那道堅挺昂然的背影,年長的男人乍然收起嘻笑神色,如沐的眼神變得內斂而嚴謹。

  “即使已經如此,還是未能有所改變嗎……”

  距離稍前一晚,相隔不過數個鐘頭過去,此刻的清晰風光與明媚,宛若昨夜的風雪恰似曇花一現,除了雪地上的斑駁殘跡,頂上的豔陽和著早晨的乾淨寒氣,猶如新生,閃耀而生動。

  步上直升機,將懷中人安放好位置,手背又量了次額際的溫度,展靖堯凝視少年始終陷入睡眠的容顏,半晌,才在機體的起升中緩緩闔上眼睛。

  側眸掃了兩人一眼,展嶽瑞低頭看著手中的山區資料圖,問道:“怎麼玩的,竟然玩到超過警戒線?”

  聞聲的人眼皮未動,僅是淡淡簡答:“發燒。”

  “發燒?”年長的男人複述了遍,隨即微擰起眉尖,“靖,你不可能犯這種錯,怎麼會讓他……”

  話驀然一頓,對面那雙眸緩緩睜開,裡頭那抹稍稍隱起冷厲,讓作為兄長的人登時會意,看著窗外,作罷道:“直接回紐約吧,上頭的事交給JK,你也需要休息。”


  悠悠轉醒,他像沉睡了已久,一時還拼湊不出意識。天花板的顏色不是民宿特有的木頭味,灰淺的頂沿掛了些窗外灑進的餘影,再看過去,白色葉扇正徐徐轉動輕然的風。意識很快便認出了這是何處,蘇洛想起身,背彎的酸疼與全身的無力,好似被拆了再重新組裝似的沉。

  討厭這樣的困頓感,蘇洛微怏的轉動頭部,瞥見一旁慵懶趴睡的赤裸背影,片段的記憶才開始寸寸湊回,想探過身去,手臂卻傳來一陣刺痛。

  轉頭一看,他差點沒尖叫──針筒?!

  手嘗試的拉了拉,尖銳的針頭在血管下,一掙動便帶起了陣陣抽痛,蘇洛難受的擰起眉。他想靠過去,不想停留在這裡……

  “你做什麼?”低啞的淡然嗓音驀地傳來。

  早在蘇洛蘇醒瞬間,他就已醒來,只是未睜眼,直到床鋪傳來絲絲震動,展靖堯這才微微側身瞟了他一眼。

  蘇洛抬起手臂,露出可憐的表情,“我不要打針,拿掉。”

  “那是營養劑。”未搭理他,展靖堯淡淡說罷,轉身繼續趴臥,絲毫無意願幫他的忙。

  “可是……我想靠過去你那邊。”

  ──沒人回應。

  苦悶揪著張臉躺在原位,蘇洛目光不停地重複掠過點滴瓶,直到容量僅存最後幾滴時,連忙伸手拍了拍一旁的人,急道:“好了好了!幫我拔掉啦,我吃完了!快!”

  顯得清醒的人緩緩起身,淡瞥了他一眼,一手壓住他靜脈,一手熟稔的抽走針筒。轉身,繼續趴回床與枕間,身後隨即探來一道溫熱,翻身壓到他背上。

  睇著隱約可見的深刻側容,蘇洛將下巴頂在他肩背上,戳了戳,輕聲細語的試探,只是單純想再次表明心意:“展靖堯,我喜歡你哦……”

  良久,直到空間沉默孤寂,一聲幾乎細微、從喉間哼出的短應聲,才淡淡透過胸腔震動傳來,極淺,卻濃烈的傳過他胸房。

  手被拉過,跟著另只手環繞至男人胸前疊放,緊貼一起的存在感,蘇洛一愣,繼而淺淺的笑了開來,終於願意滿足跟隨的輕闔起眼睛。

  小憩,午後。

  ***

  在雪峰上那幾天,雖然末兩天全被折騰了,搞得大家累的累、趴的趴,但基本上也算是盡興。而回來後,雖然都巴望著休息,但接下來迎著他們的還有學校考試周,以及兩周後的極限正式賽。

  夕陽餘下,冬日趨近,白天漸漸縮短了些。

  白天帶板進校,有空時就溜個幾下,再趁著放學後這段空檔,不管有事還沒事,未進家門便先跑進板場兜個幾圈,趁賽前加緊練習新招式。

  U槽裡,幾個少年輪流交替滑行,像練習也像玩,總之嘻笑融融,好不快樂。而頂端上頭,正安然閒適的仰躺個傢伙,枕著手臂閉上眼睛,耳裡塞著音樂,兩隻腳還在端側外晃來晃去,也不管下面的人沖上來會不會撞上,一整個愜意得很。

  “喂,蘇洛,你腳好了沒?”

  耳邊滿是音樂的人睜開眼,帶笑的目光看了眼夥伴,複又閉上眼哼著曲,道:“差不多了,我這麼強壯!”一隻手臂還舉起示威似的彎了彎。

  從雪峰回來幾天過去,藥膏依舊照三餐按時擦,瘀血早已褪盡,傷前的正常活動幾乎已可恢復正常運作。

  JK滿臉黑線,“那你還不練?”搜了眼他周圍,訝問:“你的寶貝呢?怎麼沒見你帶在身上?”見人也見板,未見他離身過。“在展靖堯家啊。”

  理所當然的語氣,馬上惹得在場另一人掃來記冷厲的目光。

  走至他上頭俯視,Vick滿臉不屑,諷道:“臉皮真不是普通的厚,在上面就搞了團糟,下了山還要麻煩他,你量過臉皮沒有?”

  蘇洛也沒睜眼,笑得悠揚自得,“幾公分我不知道,不如你等下問問他?”又補了句:“他摸過的。”

  言下之意,竟讓在場的人全滿臉錯愕,卻又不甚初時般驚訝。

  僅是簡單幾個字,傳達的意思卻好像發生過什麼也未想掩蔽,但正因為當事者的另一人是誰,於是若真想要猜測,還是可能與眾人不敢妄自猜忌的事不謀而合。

  畢竟,那個人向來的冷調作風,早已為這少年屢次翻牌。

  Vick臉色驟變,氣得發抖,手指著他大罵:“不要臉!鑰匙還不還來!”

  睜開眼,蘇洛盯著他一會,挑起眉笑問:“還你?”在人錯愕的時候,眼睛又閉了起來,淡道:“他沒跟我要回去,展嶽瑞也沒有……你要我還誰?”

  “你!”

  “欸、好了好了,你們兩個,到底有什麼好吵的!”火藥味越來越重,JK趕緊出來圓場,轉頭對弟弟說:“小V你快去練練,等下就走人了。”

  “你不會得意太久的!”轉身前Vick不忘回頭再冷冷丟下一句,眼裡的憤恨始終未減。蘇洛沒反應,逕自動手將音樂調得更大聲些,突然,他緩緩坐起身,看著場外入口的方向,眼底的笑意漸漸擴大。

  他聽見某車子的聲音,這幾天常聽,不知不覺間便記得特別牢。那天醒來後,雖然得挨營養劑,他仍硬是在展靖堯家多賴了兩天才甘願。

  雪峰上的事,誰也沒提起過,除了他曾重複過的那句告白,那夜的旖旎只在他身上留下斑斑紅痕,曖昧的印記卻未曾再有延續。縱使與他的相處並未因此有變,依舊他講他的,而那人要理不理的冷淡回應,但睡前總有個人可以相貼著的溫暖,以及那人偶爾特赦般的回應,對於目前的他來說……已經足夠。

  延續的,或許只有那人回應他的張臂擁抱……

  他不知道那個人的底限在哪裡,但他的貪心並未因此而縮減。或許是時間上的問題,也或許可能是未來心境與心態間的變化,但現階段他所想要的,遠比初時自己想獲得的還要多得多。

  人總是容易因為貪心眷戀而顯得渺小卑微。而他要的,畢竟不是只給予擁抱這麼簡單……

  那個人走進來了,蘇洛直接躍下頂端,正好落地在他面前。展靖堯看了他一眼,冷眸掃向他右膝。

  “要帶我去哪裡?”

  無視那道冷死人的目光,蘇洛瞥見他手裡的安全帽,賴皮嘻笑了下,伸手就搶過抱進懷裡。目光懷疑的睨著他,又加了句:“先申明,我不要這麼早回家哦。”要回家那天,他也是拿了這頂安全帽給他。

  而他,很死心眼;一旦認定了便想霸道的納入,於是拿到手裡一點也不心虛。要是會為這種事而感到臉薄,那麼他將什麼也得不到。

  要的就爭取,沒什麼不對;只有未爭取便嘗敗之人才是弱者。

  未回答他,展靖堯逕自轉身,蘇洛連忙回首向眾人打了招呼便跟著走出板場,意外的,在車前看到一抹熟悉的紅。跑過去摸了摸愛板,蘇洛驚喜的回頭問:“怎麼帶來了?”

  傷未好前,又發生落山的事,那天之後他的板就被收走了。雖然現在傷好了,但也是好幾天沒能見著或溜玩,剛見大夥玩得開心,他正想念著呢。

  展靖堯淡然反問:“怎麼,不想玩了?”

  擰起眉,蘇洛覺得這傢伙還是都不要講話算了!冷冰冰的,一說話卻也夾槍帶棍的!討厭鬼!

  挑釁的回視他,性格裡的驕傲與無畏讓蘇洛回駁道:“怎麼會不想玩?我想死了!我每天都想它呢,想它可比想你舒服多了!起碼我的板子不會像你一樣刺我。”

  掀起眉,展靖堯跨過車,淡淡回了句:“那很好,以為你怕了。”

  “什麼?!”蘇洛一愣,大聲反駁:“誰說我怕了?!”他最容不得人家說他是膽小鬼!

  展靖堯不置可否,僅是回眸瞥了他一眼,“上車。”

  隔著護目鏡裡的那雙黑眸,似乎閃爍了些奇異光芒,蘇洛絲毫來不及捕捉,就已消逝。

  坐在後座,前方駛向哪裡是看不清的。

  黑色車身疾呼馳騁在街道上,出了哈林區,經過了蘇活區,也繞過了曼哈頓的繁華,卻無停駛下來的跡象,速度更是絲毫未緩,直接駛進郊區方向,上了公路。

  沒有再問展靖堯要帶著他到哪,只是安靜的坐在他身後,透過護目鏡,一路往後而逝的景色,澄黃夕陽漸漸隱沒,跟隨時間而來的是慢慢魆夜。寬闊的肩線正好擋住了風,蘇洛雙手環繞過他的腰間,好像距離都不再是問題。看得累了,蘇洛閉起眼睛,靠在男人背上,無聲感受著風的軌跡。再睜眼,四周景色已是下了公路之後的寬野,機車一路彎繞而行,隨著拐入一條拓寬開來的大馬路,周圍全然的陌生,雖有住宅,卻顯得過於寧靜。倏地,蘇洛抬起頭,耳邊隱隱約約聽到一些聲響,有人聲,也有其他聲音交錯而吵鬧,似乎就在不遠處。

  隨著聲音的趨近與清晰,原本身下還持續撼動的引擎忽地戛然而止,蘇洛奇怪地探頭,雙眼微掀,原本的安適漸漸跳動,絲絲興味油然而生。

  放眼望去,白天應是辦公用地的兩排建築物,一旦入夜便唱空城,正好圍繞出一條長而寬的街道,此時正占滿了音樂、人群與車潮。

  重金屬音樂交錯著街頭嘻哈、短裝的長腿辣妹,改裝型華麗跑車、各式各樣重型機車隨意停放,不遠處,還有車子飆動的引擎聲。與哈林或蘇活的街頭族群不同,這裡的多了份狂野與不受拘束的奔放。蘇洛想起舊極限公園,卻獨缺那份血腥。

  有個光頭正好轉頭見著他們,不善的神情在對上護目鏡後那雙淡眸時明顯錯愕,手即時往旁一揮,原本集靠在一起的人立即撥讓了條路出來。

  車子再次起速,緩緩騎越過兩排塞滿街的飆車族之間,這樣突如其來的進入,也等於路中央的活動被迫暫時停下來,有些目光登時投射過來。

  蘇洛好玩的挑起眉,不過是台普通的黑色重機,即使CC數很有看頭,這一路所延攬的目光也多得太詭異了些,何況那些人眼裡所載的並非排外與不善。

  車身真正?住,是在離開飆車群不遠處的一座廢舊工廠外。

  雖然隱約還聽得到人聲吵雜,然而此處與适才相比已是靜謐許多。工廠頂端外的窗縫間有些暈黃的光線射了出來,蘇洛好奇的下車,連安全帽都忘記要脫。

  還未走近,微露出的門縫適時傳來一股熟悉的聲音,少年眼眸立時發光──是磕板聲!

  才想走近再聽個仔細,眼前驀地出現兩雙黑黝黝的粗大巨臂,蘇洛抬起頭,兩個高壯的黑人正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眼光冷凜而不屑。

  “唔、好小氣啊你們……”不滿的回視,少年無懼,偷睨了眼隙縫,不甘心又試探問道:“看兩眼也不行嗎?”

  黑人剽悍而淩厲,手一揮就想趕人,“走開!這裡不是你這種……”

  渾厚喝斥的嗓音倏地一頓,看著少年身後的神情一愕,頓時變得謙卑而恭敬。

  “Jean。”

  Jean?蘇洛正奇怪的回頭,眼前徒地一黑,安全帽被摘掉正巧擋住了視線,懷裡被塞了塊板子,等視線一清,原本未敞的鐵門已被推至兩旁,人也已越過他走進門內,未被阻擋。

  看了兩尊黑人門神各一眼,蘇洛搔搔頭,複又快速朝兩人露了個淘氣的鬼臉,便一溜煙跟上背影。

  “喂喂,展靖堯,剛那是在喊你吧?”拉住人,蘇洛馬上提了疑問,想當然前者不會回答,於是他習慣性的自顧問道:“剛一路上很多人在看你哦,喂,你很紅嗎?”

  停步回頭睨著他,展靖堯慢條斯理點了根煙,反問:“很重要嗎?”

  “唔、也不是啦,我只是……”話猛地停住,蘇洛目光登時被眼前一大片人群所佔據的畫面給拉去。

  偌大的工廠用地本該空無一物,然而在空中巨大的吊燈照明下,四周吵得沸沸揚揚的喧嘩與熱烈,全是圍繞在正中央的巨型U板裡。而引起眾所注目的焦點上,令人驚訝的不是它的異常巨大,而是裡頭來回出現卻宛若不息的身影上──但由於人群過多了,偶爾視線的縫隙只能看見U板之一角,蘇洛無法好好看仔細,手倏地被拉過,帶他走上了一塊隱密處,那裡竟藏了一小段階梯,可供爬上。

  無人佔據的看臺視野良好,台下的一切皆清楚可見,一坐上蘇洛便迫不及待,聚精會神的細細算了起來。

  巨大的U板不似一般可見,板槽兩端的距離異常相遠,而裡頭來來回回的身影不是因為速度疾呼而回板,而是因為上板者不止一位!

  放棄數算,裡頭交叉來去的十幾道身影瞬息萬變,剛有人因為被撞離軌道而退下,馬上就有人從中補上,然而真正倖存的僅有幾位。

  幾乎拉不開自己目光,蘇洛轉頭問道:“這是……”

  吸了口煙,展靖堯姿勢閒適倚靠著台柱,看著場上的淡眸微沉,清冷看不清思緒,卻顯得若有所思。

  “這才是挑板。”

  挑板……咀嚼著這兩個字,蘇洛那雙貓般上挑的眼睛緊鎖著台下,目光被抓牢。

  一開始還只是處於乍見似的驚喜模糊裡,而在看到中段時,已能進入狀況,看出了規則。直線式凹槽U板,原就是一人、最多增至兩人的展技空間,而這檯子之所以會做得如此異常巨大,就是為了能夠容納更多的板者,其作用與一般比賽相等無異。

  領域範圍增大,人數相對的就多,每人所佔據滑駛的空間便縮小。因為來回不能停止的基本規則,更遑論兩端之間的距離會拉緩滑板的速度,為了能夠把握住回板時的有利空間,每次躍上頂端,皆只能憑個人技巧儘量拉長。直至無人臨陣加入為止,慢慢的,禁不起空間阻礙而擦撞或板子互磕的眾多淘汰者出局,參與者開始銳減……人越少,淘汰的機率就降低。而為了讓慢慢多出空間順利使滑的對方Game Over,接下來就是耐心與技巧的考驗,直到最後,板內只能餘一人!

  這就是挑板。

  無顧範圍,無顧空間,與雙方比分或尬板不同,這樣多人聚集互挑板技,比單純的一板一人還要來得更加刺激有趣,所需的專注力與技巧變化也更甚。

  殘酷的比賽向來不須歷經多餘時間,在淘汰的作用下,場上U槽裡很快地僅剩數位,互相使技干擾下,很快便只剩餘兩人爭奪。蘇洛眼裡的興奮越來越濃,掛在看臺邊邊的雙腳開始無意識地,有一下沒一下的蕩著來回踢向牆面。

  以前只是聽說過,未曾親眼看過,如今卻讓他大開眼界。

  轉頭睨了眼一旁的人,蘇洛手一撐,靠了過去。“喂喂,展靖堯,你怎麼知道這裡的?”

  驀地,台下一聲巨響,板內飛出一塊滑板──勝者出現了!

  台下躍起一片歡呼聲,蘇洛看到了勝者,一個戴著帽子的少年站在頂端,手裡拿高他的滑板,示意著他的勝利。

  “他當然知道這裡,因為這裡曾是他的天下。”

  似沉若低的聲音突地從背後傳來,用的是中文。蘇洛回過頭,一位穿著唐裝,系著長髮的東方男人笑得溫和,舉步優雅地朝兩人走近。

  “對嗎……Jean。”

  問著誰,眼睛卻看著另一位少年,細長的鳳眼凝滿了絲絲笑意,這讓蘇洛想到了狐狸。與展嶽瑞那種狡詐的笑面狐狸不同,這只狐狸臉上雖然也是笑笑,感覺卻溫馴許多,然而眼底也有抹狡獪。

  “別提過去式。”回應他的這句用的是英文,背影那抹冷淡似的孤傲緩緩側首,轉而回以標準中文喚道:“少華。”

  微微一笑,聞少華更加的走近,“你知道我熱愛使用母語的,靖。”

  看向蘇洛,眼裡的笑意親切。“這就是那位少年?”

  顰眉,展靖堯臉色微沉。

  無視那雙冷眸,聞少華像要確定似的,複問:“獲得紅板的那位?”

  一聽見熟悉的字眼,蘇洛即開心地出聲:“我的板子是紅的沒錯啊!”舉高懷裡的寶貝,一臉驕傲道:“你瞧,很美吧!展靖堯給我的哦!”

  凝視著少年秀出的紅色板面,精緻亮麗的顏色對上黑色的神秘,不枉美麗著稱,聞少華微微斂下眼睫,簡潔讚揚:“的確。”

  被認同了,蘇洛笑得更加開心,摸了摸愛板,抱得更緊。

  “巧合,畢竟還是需要命中註定……”唐服男子如是淡淡說道,眼底若有所思,轉眸看向另一人。“對嗎……靖。”

  “原來Jean真的是靖啊!”蘇洛恍然大悟,“展靖堯,你剛怎麼不乾脆點回答?”

  展靖堯冷睇了聞少華一眼,已然站起身,朝蘇洛伸出手,“走了。”

  “咦?”蘇洛一愣,下意識交出手,整個人即被一拽拉起,大步離去,“慢、慢一點啦,展靖堯!”

  驀地,一隻手橫向竄伸過來,適時擋住少年的走勢,蘇洛看著牢牢橫隔在身前的衣袖,不禁微訝──好快的身手,他根本沒看見他何時靠近!

  展靖堯眉心完整擰起,臉色沉而冷,“聞少華。”

  “怎麼這麼快就要走了?”未將投射而來已然冷凜的目光放在眼裡,聞少華看著少年,逕自笑道:“我還沒自我介紹呢。”

  蘇洛連忙想收回被牽牢的手,卻不被允許,奇怪的看了展靖堯一眼,後者卻只是冷著一張臉。

  僵了半晌,蘇洛只好邊夾住板子,邊伸出一截手掌道:“你好,我是蘇洛。”

  將兩人的互動看在眼裡,唐服男子回手一握,“聞少華。”狹長明銳的鳳眼仔細睇凝著少年,笑笑地收回手,有意無意道:“真是一尊漂亮的娃娃呢……”

  “啊?”聞言,蘇洛很沒形象的拉下臉,“什麼啊!”

  將另一人的神色盡收眼底,聞少華反手於背後,轉身走至看臺往下俯視一切,問道:“怎麼了,靖?不敢讓他下去試試嗎?”回首,又加了句:“這塊曾在你腳下的無庸之地,有這麼可怕到會讓你的娃娃受傷?”

  那雙對視裡的黑眸已然全無溫度,展靖堯冷瞟著人,雖未置一詞,倒也無意緩手放人。誰料,那只手的主人已猛然甩開他,不服地道:“誰是娃娃不禁摔了!?”

  排斥這詞彙的少年不高興的撇著嘴,上挑眼尾裡的倨傲因為自信而發亮。

  “我還怕你不成?”

  願者上鉤啊。

  “哦?”不掩那抹賞識興味,聞少華長髮優雅地帶旋回身,眉梢挑起笑道:“那麼,證明給我看看?下一場還有三分鐘。”

  穿唐裝的男人轉身,一把將長髮盤起,那雙斜挑的眼眸意味深長的斂下,帶出一點愜意。

  “規則你應該會知道。”優雅的中文語調軟如風,看著少年,聞少華面帶微笑:“提醒你別中途入板,以免你的右腳承受不住……不過我想這些他都會告訴你。”

  蘇洛微微挑起眉,訝然並未表現出──他竟然知道他右腳受傷的事?

  “我很期待你的表現。”轉身走下看臺,聞少華回首輕笑拋下一句:“畢竟他不會想讓自己的娃娃有何損壞。”

  擰起眉,蘇洛不高興的看著離去的背影,“我不是娃娃……”

  頃刻,隱密處的看臺上邊變得安靜,與台下再次炒熱起來的沸沸揚揚截然不同。

  奇怪的氣氛……這樣蘇洛想起第一次在他公寓見面互視時的怪況,那種無言語的沉靜,拉開一種無形的距離。莫名的凝滯。

  拂去心底那種疏離感,蘇洛走近另一人。展靖堯沒有搭理他,只是斂著眼眸看他,面容淡淡而漠然。

  討人厭的一股心慌倉皇襲來……蘇洛下意識抬手按住胸口,想壓下瞬間的心悸與顫痛,而在那雙黑眸底下,只能掩飾性地將視線調轉盯著他身後的牆面。

  一會,即使明白慌亂是為了什麼,他終究只能回眸,搔頰而賴皮笑笑。

  卻仍舊無法在那雙黑眸的視線裡遁逃,敗陣似的撤下嘻笑,蘇洛面容凝滯,霸道而微慍的低聲道:“不要只是這樣看我……”

  倏地,他揚首迅速在男人面頰處輕碰了一下,雖然得逞得笑開,卻還是調轉眼眸,避開始終而在的另一雙視線。

  “嘿嘿、好!力量滿滿!我要下去囉……”

  說罷,蘇洛挑起板子就要轉身離開,手臂猛地被股力道拽回,瞬間撞上兩瓣溫熱,板子脫離手中掉落在地上,人被抵壓在牆面上。

  不若那人氣息的冰冷,連吻都炙熱而猛烈。

  兩頰被攫住抬起的角度,硬是承接住略帶粗暴的下壓輾吻,他雙手已像擁有自我意識般的環過男人,回應還是生澀,卻總不是拒絕。他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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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Admin 周六 12月 07, 2013 5:09 pm

拒絕。在沒有人看到或知道的地方,男人也會像這般對他索吻。兩人轉瞬貼近的距離與力道,幾乎每每叫他連微小的指尖處也顫了起來。

  那股顫悸裡,其實總藏有他不願輕易顯現的羞澀與怯意。

  如果不敢伸手,便連爭取也談不上。他不怕輸,就怕輸給了他自己。

  纏吻的結束,額際貼上另一道溫度,近得可以嗅聞到清晰的氣息,蘇洛貪戀的閉上眼睛,收緊雙臂,將頭擱在男人肩上,仍是微喘。

  啄吻過懷裡的發梢,展靖堯微微側眸瞥過台下,已掠過幾道身影。

  “用身體記住軌道,拉長回板時間其實沒有好處。”簡單一句話,就已打退在乍見比賽時,皆會誤以為的規則導向與技巧。

  冷質的嗓音總是淡然,在耳畔處低聲響起,原本使得呼吸近呼僵窒的心慌,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被撫平褪去。

  蘇洛不住苦笑,原來他已陷得這麼深嗎……

  此時嗶哨聲響起,已是預備的開始,展靖堯鬆手放開他,淡淡的又提了句:“不要注意其他人。”

  接住挑起的板子端牢在手裡,蘇洛在那雙眼眸的注視裡挑起眉,好笑道:“真以為我是娃娃?”

  男人同樣掀眉回應他,蘇洛抬首,眼底的堅定與淨朗的笑容交織出一股愜意的倨傲,近身在他唇角輕印了記。

  “相信我。”

  娃娃不禁摔的脆弱模樣,從來就不能也不該套用在他身上作為詮釋。

  如果只是想被珍惜與呵護,那麼他的付出便沒有了意義。他要的,比那些都還要來得純粹、簡單而原始,如果得到的並非他所想要的,那些也只是無用的附加品罷了。

  走到這裡,他已沒有餘地可以思考一切脫軌到何處,先伸手抓牢抓緊,這樣而已。

  更何況,這男人,從未拒絕過他啊……至於原因……曾經他在意過的原因都只有一個;但,他還在這裡,只要他還能有自信的一天,他依然相信總會有所不同。

  因為他是蘇洛。

  因為他是獨立個體,單一而唯一存在的蘇洛。

  因為聞少華的關係,少年一入場就輕易獲得優先上板權。

  視而不見周遭參加者的不服目光,那些皆構不成讓他因此多作考慮便毅然選擇退讓的要素。為了某些事,他的恣意與妄為也能毫不留餘地。

  逕自打量起這塊巨大的場地以及附近圍觀的人群,蘇洛眼裡的興趣攀升。

  未上板的人群裡,竟隱藏了許多職業級玩家,就連街頭上表現極出色,卻未曾掛上職業兩字的業餘選手也不少,而他們並非都有參與這次的極限賽。想來,比起那種被制式住的比賽,這種等於無規無則的自由賽更讓人躍躍欲試吧。

  這種私人性的聚集賽,若非有一定的人脈與背景,可能連參加的資格也沒有。想著早先被阻擋在門外的事,蘇洛眼眸一挑,不禁抬首望向不遠處某一隱藏看臺位置。

  那人,就像股深淵,黑得幽暗而神秘。

  因為出神了會,所以錯過嗶哨聲中的起板時間。眼看著進行中越來越多人入板,而幾乎也已各自找好軌道,底下的噓聲已起,蘇洛佇立在頂端上,閒適而有些無奈的搔了搔頰;驀地,轉眼對上一道視線──隱在人群之中,負手而立的白色唐裝身影,那雙盯著他看的上挑眼尾,正隱約轉繞著一抹淡光。

  那是興意盎然,也是打量。

  打量?蘇洛有趣的挑起眉,昂起臉龐對視回去,眼裡的自信與傲然不亞於這裡任何一人,唇間緩緩揚起一彎笑意的同時,頃刻,瘦削的身影驟然傾身一劃──墜入槽內後,快而迅速,板子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空隙中穿梭而去!

  四周響起一片譁然,緊接而來錯愕的靜止聲,少年突如其來,不按牌理出牌的模式的確讓人眼睛為之一亮,更多的是刮目相看。

  不是看不出唐裝男人與那人之間的非比尋常,或許他知道與否只是早晚的問題;而此刻,那抹總像在探究他的目光可真是勾起他的好奇了。

  若真是在秤他斤兩,那他還客氣什麼!先不管理由與原因,被人看輕看扁這種挑釁的事,不回以些本事較量,怎知他到底是不是脆弱如娃娃。

  眼明手快在眾多身影內抓到了自己的軌道,記牢那人提醒的話,本能已與身體相互相驅散,一轉一滑間,已然發現,其實軌道並未是板程,而是主導在腳下。

  若未能發現這點,而只專注在腳上使役板程的距離軌道裡,一旦板槽內的軌道被外來因素干擾而劃分到軌道,失去掌控的慌亂與失措便加劇了技巧的考驗度。

  周圍身影節節穿越來去,空間顯得擁擠而難以駛滑,然而久未感受腳上使役速度的暢快感,少年不見急躁,自若的遵循軌道,臉上笑意漸深,享受愜意而自在。

  背後一道身影沉默走近,著唐裝的人無回頭,只是溢出一抹微笑。

  “那孩子很棒,對嗎?”

  不是問題的問題,比起問句,更似敘述句。而來者似乎也無意回答,白色帽沿下的唇瓣只是緊抿。

  聞少華臉上的笑容或深或淺,漫不經心問道:“不想上去看看嗎?還是剛剛那一場已讓你體力耗盡?”感受到那股遲疑,緋薄的唇線勾起,加了句:“不知道嗎?他是靖帶來的孩子。”

  話剛落,那股僵硬式的愣然清楚可見,下一秒,隱在寬鬆板衣下,仍然可以纖薄的體型已然伸手隔開人群,拿著滑板直直朝U板而去。

  仔細一看,那抹身影,正是稍早那一場的奪勝者!

  著唐裝的男人微笑依然,只是優雅的轉首,朝不遠處觀望著場內的看臺上看去。黑色的單人身影,即使遠距離也可詳見那種孤傲式的漠然。

  聞少華不禁輕聲喟歎:“長大了,還是未變哪。”突地,他悠然的瞳孔宛若獵捕,迅速捕獲住另一抹高大的身影正從門口走進,緩步朝看臺上而去。

  “來了呀……”上挑的鳳眼頓時因笑容而眯起,聞少華最後看了眼場上,轉身朝同一方向而去。

  “真是好興致,帶小情人來玩啊?”

  微懶而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展靖堯沒有回頭,挽臂而站,聞風未動。

  King聳聳肩,似乎也不意外,逕自走近,卻是遠遠隔開約三人寬的距離。隨意將手插在口袋,姿態閒適。與看臺下的吵鬧相異甚遠,看臺上的沉默卻寂靜而冗長。同時觀看著台下的一切,性格上的冷漠讓其中一人連絲波動也沒有,比起這樣的態度,另一方漸漸顯得浮躁。

  終於受不了了,King猛地回頭,惡聲惡氣地質問:“那小子真是你的人?”

  縱使周圍的吵雜聲佈滿,但他知道對方一定聽到了,但卻仍舊沒有反應,直到King沉不住氣,一個跨步伸手拉住對方,眼下的傷疤變得猙獰。

  “媽的,你還要維持這種態度到什麼時候?!”

  冷冷地,那張薄利的唇瓣緩緩溢出兩字:“放手。”

  “Jean!”

  擰眉,展靖堯輕易掙開手臂,卻又被拉住,再隔開,來來回回不下三次後,已然一個抬腿,毫不猶豫掃去,King措手不及,只能勉強伸臂擋在臉畔,硬是接下一記。

  “嘖!”真是毫不收斂的力道啊……單方承受的人無回手,只是無謂的撇嘴,呸出了一口血沫。然而舌尖被尖齒劃破的痛,卻遠不及多年來無法釋懷的痛。

  嫌惡似的冷睨了他一眼,展靖堯轉身就要離開原地,卻被乍然再次現身的人無言的擋了下來。

  見到來者,King的臉微微扭曲了下。

  “怎麼?這麼多年了,見面禮就是踢上一腳?”

  隨著聲音響起,樓梯處走上一抹白色身影。走近距離較遠的那一個,聞少華優雅的探手,在對方不及躲開時,袖端已經撫過唇角的血跡。搓揉著指尖上的紅色液體,唐裝男人只是看了兩人一眼。

  “好好看賽吧,還沒結束呢。”

  那個戴帽子的傢伙一上板,蘇洛就注意到他了。

  因為他進板切入的地方,正好就落在同一條滑行軌道上;當然,因為不同的狀況隨時在變,下一秒,也許那個軌道就會變更。

  然而令蘇洛無法不去正視的,還是那個人的行逕軌道。

  當兩人再次于正面交鋒的端點遇上時,蘇洛在閃身避開的那刻,終於恍然的清楚了──這傢伙,明擺著沖他而來!

  無論是躍上頂端,抑或是回板的距離與時間,那傢伙好像全捉住了他的節奏,不僅模仿他的招式,就連軌道也從對面緊緊跟隨而來。若不是因為淘汰者陸續增加,駛滑的空間越發寬闊,像對方這樣不顧一切正面迎上沖來找碴,想必有可能兩敗俱傷。

  才剛想落,在一個回板瞬刻,蘇洛在高空中迅速瞥過板槽,準確抓好僅存的人數與軌道,就要回板,未料──原本總是在對面另一端緊抓著他的傢伙,不知已何時出現在身旁,步調不僅與他同頻,更在同時躍回板後墜地!

  周圍觀看人群霎時響起一片歡呼與口哨,為此畫面之精采留下無法掩飾的激動與興奮情緒。側眸看了眼與自己同樣動作與速度的傢伙,蘇洛不動聲色繼續照常駛滑。

  這樣來來回回駛滑,雖是延續相同動作一再重複,然而從一開始多人擁擠的技巧運用,到人數銳減的後段耐力賽,對長年玩板者其實不難。困難的是,如何在人數少、相對空間變大的同時,讓大塊巨型U板僅剩一人!

  而那個人……

  板內僅剩五人,扣去與他兩人,另外三人的軌道或許因為有所警覺,離兩人距離稍遠,只敢在範圍外獨自攀滑,完全是無法互相干涉甚至是干擾的位置。

  礙於腳傷剛好即落地滑行,以至於蘇洛在行板的踢踏上,仍是使用健全的左腳做Regular,此行在技巧上雖然依舊順暢,但在速度比較上,仍與Goofy稍顯落差。

  再一次與身旁的人同時躍上頂端的那刻,無意間瞥過那人右頸上一小顆潤痣,蘇洛略勾起嘴角,懶慢而嘲諷的出聲了,那是只有身旁的人聽得到的音量:“老是跟著我,你累不累?”

  戴帽子的少年絲毫不在意,依然跟著躍上頂端,驀底,他猛然轉頭一看──原本還緊追著的目標,已然不見!

  “靖,那孩子不錯。”

  看臺上三人,姿態各不一。一個閒適,一個淡然,另一個則是顯得焦躁而氣悶。

  聞少華說罷,不隱藏的探究目光轉頭看了眼右旁的人,突然笑出聲道:“瞧你專注的樣子。怎麼,很擔心?”

  回眸看了眼唐裝人,展靖堯目光冷冽得近乎令人不敢正視。“你不該來干涉我的事,少華。”

  “哦?”

  突地,看臺下再次響起一片鼓噪聲,適時拉回三人注意力。

  畫面裡,板槽內不知何時僅剩兩人,而同一時間,被迫淘汰掉的另外三人,皆與滑板呈現撞板後的狼狽,錯落而翻躺在板外。

  見此,較年長的長髮男子笑了,笑得愜意而有趣。

  “唉呀!娃娃生氣了呢!”聞少華回頭看著人,意有所指又道:“看來這孩子不只是裝飾好看的洋娃娃而已……脾氣似乎也很不好惹呢,我說的對嗎?靖。”

  被問者未答,只是凜斂著雙眸,瞬也不瞬的盯著場內那抹身影。紅色的,如同一彎快速而燦耀的炙熱光芒,瞬息間閃越過瞳孔……留下令人揮之不去的餘影。

  要甩掉誰,都可以是輕而易舉的事。只要他想做。

  當對方還自恃掌握局勢而得意的那一刻,蘇洛已然為自己的軌道失去與否賭上一把!與他躍上頂端的同時,蘇洛立時跳脫出對方認定的既定模式──出奇不意的Flip,讓雙腳與板子在躍升時迅速調轉重心位置,隨即壓板迴旋,那瞬間,對方就算發現人已消失,也只能措手不及的率先躍出頂端。而原先被捉緊者,早已回槽快速邁向另一頭,頃刻,拉出兩人原本的同行軌道,再次處於兩端!

  這一把,他贏定了!

  看著那人回板後急於找尋他的模樣,蘇洛嘴角漾出一記冷笑,對方的干預行為超出了安全度,已然惹火了他;要解決,便毅然決定以速度取勝,即便他的右膝有可能再度泛疼……

  冷冷掃過那人要再次跟上的軌道,已恢復Goofy模式的蘇洛,速度之快令人絲毫無法輕易跟上,幾秒間轉換軌道,滑行已直朝另外三人而去。

  蘇洛來回探看兩回,順道擺脫另一人的追捕;轉眼,已迅速抓到那三人的軌道──已疲累難耐的人頓時忘了捍衛軌道,也忘了該遠離別人的軌道,若無法俐落操控至最後,即便從眾多參與者脫穎到最後,也只是枉然。

  即使在那瞬間,他們依然天真的認為,只要不進入那兩人的範圍內,處於緩慢的耐力賽也有取勝的可能,然而性格可以任性也可以穩定的少年,卻早在被惹火的那刻,打定注意要自行解決淘汰掉對方。

  這場賽,已非不涉入另一場風暴即可安然無事。

  “碰!”──三聲同時巨響。

  已然失軌的三人被牽著鼻子走,轉眼間,相撞於被帶出的同一條軌跡上,俐落卻狼狽的翻板出局!

  凹槽內,僅剩兩人。而勝者,只容一人!

  有點煩了。像逗弄一隻鸚鵡似的,給他什麼樣本就說什麼,一點自主性也沒有。蘇洛回頭看了眼不遠處那道身影,原本嘴角揚高的弧度慢慢褪去。

  即使已甩掉他,那傢伙依然不依不撓的緊追在背後。不知到底是不超前,還是速度加快不了……蘇洛一向對自己速度有信心的,況且現在可是Goofy,並非Regular。然而不管兩人距離相隔多遠,對方的躍端動作依舊學得有模有樣。

  若不是同為對手,那傢伙身手的確不賴;但像這樣照本宣科的滑動……簡直就像尊傀儡似的。

  然而操縱者可不是他。

  到底想幹什麼呢……前一場的優勝者,居然不辭疲態也要下場再挑一次,就為了針對他嗎?那麼,針對的理由……挑起眉,眼尾瞟過不遠那處看臺,蘇洛了然的揚起嘴角,背手指尖朝後頭作勢勾了幾下,腳上的速度也毅然放緩,存心讓他跟上。

  那人也未讓他失望,三兩下就跟緊上來,卻也不往前超,直接貼在身邊也不怕兩人互相的滑行平衡就此打堵。

  笑看了眼身旁的人,蘇洛連眼底都笑開了──兩人距離竟相隔不到半人寬!這樣的畫面,連周遭的人群都激動譁然了。

  刺激感讓人愉快不已,看著近在眼前頂端,不回頭,他懶懶地說:“老是躍上頂端才秀來這麼一段……總覺得太久了些。”

  戴帽子的少年聽到了,依舊沒說話,或許他想不透,然而速度卻未敢稍緩。

  就到頂端前,兩人的滑駛速度異常緩慢,四周沸揚議論紛紛,不解怎麼一回事,而看臺上另外那三人,臉色則不一。

  “這下我真的期待最後會是誰留下了。”拉過一梢發尾摸弄,聞少華笑得自然,側眸看了眼某人的神色,問道:“怎麼了,擔心他的腳嗎?”

  突地,台下突起一片叫囂譁然,瞬間拉住所有人注意力;未料,那短短一秒,展靖堯眉心倏地擰緊,轉身往看臺下走去,腳步依然,卻透了些急促。

  “Jean?”King見狀,轉身就要跟著去,卻被只臂膀給攔了下來。

  淡淡收回手,聞少華斂下雙眸,“你的人傷了那孩子的膝蓋,靖早晚會跟你算這事兒的,別急?。”

  King微訝,“你胡說什麼?我哪時傷到他了?”

  聞少華挑了挑眉,不答反道:“說到這事,靖不也還欠你一次?”

  這男人老是話不提重心,搞得人狐疑他卻一臉清閒!煩躁的抓了抓頭,King頓了頓,才猛然想起地抬頭。“你是說……”

  噗嗤一聲笑開,聞少華搖搖頭,“怎麼?自己還忘了曾下過戰帖?”

  “那是……”King頓時語塞。那只是氣話!第一次見那傢伙護著誰,兩人幾年互不見面,他一時被情緒淹沒,怎料……怎料那傢伙竟也一口答應!他壓根早忘了!

  “我只是……”

  “這不挺好?”打斷他,聞少華轉首笑得嫣然,“輸贏面前誰不都得乖乖聽話,你知道他最重承諾的不是?”

  定輸贏面前,有多大藩籬與不被諒解的過去也得暫時擺一旁。King被點醒了這點,只是神色微凝而沉默。他知道那或許是獲得原諒的唯一辦法,即便他可能毫無勝算。

  腳持的速度依然,直到在躍下頂端的緩衝間,蘇洛回眸,朝另一名跟隨而來的少年漾出一抹笑靨。“我不能輸的。”

  像催眠告誡自己的話,那是只有對方聽得到的音量。

  話落,蘇洛隱去笑意,看向前方頂端,最後一腳的踢踏在沒有人料想得到的速度裡,猛然滑出去。忽然被拉出一大段距離,戴帽子的一驚,隨即跟上速度,前方的身影卻已躍上頂端,在他靠近時已然翻板後回槽!

  然而更讓人驚訝的不是那樣的速度,而是隨之而來的畫面──捨棄了返回軌道或再次遠遠的拉開距離甩掉對方,蘇洛回槽後卻側彎過板子,竟直接滑向對方!

  “刷──”輪軸聲疾馳而過,短短一秒內,輪子就要撞上對方時竟急遽俐落轉向,宛若假動作之後,安然彎回原軌道內。

  那人始料未及,帽沿下的雙眸不敢置信,眼前仿佛餘有一抹紅如瞬影般劃過眼前──“碰!”聲巨響,板子毅然撞上凹槽與頂端交接處。

  勝者出現。人群一片安靜,只見駛滑而去的人緩緩折返回來,直至對方身前停下,伸出友好的手,四周霎時響起一片激勵歡呼。

  “很抱歉,但我不能輸。”

  少年怔看著他,就欲探出手回握,四周突然起了陣騷動,兩人同時轉頭,一道黑色身影從眾人讓出的方向裡現身,走進了槽板內。

  蘇洛微訝,沒想到他會下來,啟唇欲喚,眼前忽然一花,已落進一道懷抱裡,愣神間,那力道竟緊得他發疼。“怎、怎麼了?”

  展靖堯沒有回答,只是將唇輕貼在他的發梢。

  未顧及周圍目光,蘇洛也不打緊,遂而一展歡顏,笑嘻嘻的回抱住這個男人。

  “喂喂、展靖堯,我為了你,贏了哦!”

  闔上眼,展靖堯將人更加按進頸窩。“我知道。”

  意外聽見他的開口回答,蘇洛是有些愣然的,然而心裡的躍動卻如此之大,讓他登時說不出話來,只能擁住這個男人。

  是我,自欲進入你的世界。

  這樣擁抱的畫面看在眾人眼裡,臉上無不訝異之情,然而更令他們驚訝的是,記憶裡那個自小便在挑板場稱王的Jean,從不與誰有身體上的過度接觸,即便是當年他的家人,又或者是童年玩伴的King。圍繞在兩人身周的沉默,漸漸陷入一陣細微的私語聲裡,直到一道緩緩的掌聲從人群之中傳來,竟瞬間壓止住那些吵雜。順手拉起還躺在槽內那個戴帽子的少年,聞少華白得無染的身影翩然出現在場子內,伴隨著他給予勝者的掌聲,還有他嘴角間永遠的弧度。

  “贏得真漂亮,蘇洛。”

  聽見他完整喊出誰的名字,展靖堯抬起頭看向來者,眉心緩緩聚攏。果不其然,周圍開始對這剛擊敗近年勝者的名字旁敲側擊,好奇之餘,也開始討論起來。而蘇洛未有所察,只是下意識回頭,正好對上一道視線。

  被聞少華隨意打發退下的那個少年,離開前狠狠的那一眼,眸裡時而透露出的淡光,明顯寫著憎惡。

  蘇洛一愣,有些頓然的回眸,看著站在自己身邊的男人,眼底有些複雜。“怎麼了?靖,這種目光看我。”聞少華在兩人面前站定,笑問。

  “我說過……”擰緊眉心,猶攬著懷裡的人,展靖堯眸裡的警告意味濃重,“別扯上他。他並不屬於這裡。”

  猜到話裡的“他”指的應該就是自己,蘇洛不解的來回看向雙方,隨口問:“怎麼了?”

  垂首看了他一眼,展靖堯拉過他的手,“別問。”大手一拽就要拉著人離開,然而背後那道溫善的聲音似乎不打算就此鬆手。

  “這就是你對自己叔叔的態度嗎?靖。”這聲音,與誰的冷然比起來都要清淡許多,而話裡頭的那股威嚴,卻是多年來無人敢違抗的絕對。

  然而留住那道背影的,卻是少年的手。

  感覺到手心那股反向的微微拉力,仿佛也能想見背後少年臉上那股執拗。

  展靖堯雖然停住了腳步,卻沒有回頭,周圍一片靜默,許久,只有這麼淡淡一句在空氣裡飄散開來:“那是過去式了。”

  最後,留給眾人的,仍是那道無欲回頭的背影,一如當年他離開時,那屬於少年式的清瘦與孤傲。然而曾幾何時,這道背影已不再是當年那個為了生活而到處稱王掙錢的少年,現在肩線上的那樣寬闊,已是個足以扛擔一切的偉岸男人身影了。

  惋惜聲與議言在四周圍繞,唐裝男子仍是微笑,只是在前方被脫拉著走的少年回過頭時,讓笑容加深了些。

  一道高大身影緩緩走近,看著聞少華側眸看了眼,給了他一抹淡靜的笑。

  “總是會變的,可不是?”

  King盯著人遠去的方向,沒有出聲,銳眸裡目光複雜難解。

  那些年頭已過去。

  ***

  耳邊風聲呼喚,交錯浪潮的浮沉敲打著海面石塊,意外的和諧,想不到城市也有這樣海天一景。端著滑板,蘇洛拉下因剛被擦藥而撩起的褲管,安靜而隨意盤坐在海岸上一塊突起的大石面上,凝望著眼前一大片淡光海色。

  從城市邊境的夜晚寧靜裡遙望過去,無邊無界的海面少了闃黑,卻是一種深沉而冗長不朽的灰。深淺交替之間,錯落的美麗,神秘而懾魄。

  撫開臉上被風吹散的頭髮,仿佛還能聞到被吹散開來的清新藥味。蘇洛無意識用手來回摩娑著膝蓋,感覺那股被遺留的按揉力道,隔著髮絲的飛揚,仰首看著身旁的人。

  這樣的角度,可以仰見他的黑髮散落飄動在眉宇間,那雙眼眸淡望著天邊的凝視,而那眼裡,黑漾般空無卻泰然,在夜的暗與海的亮之間,竟是一種安適。斂下雙眼,蘇洛突然扯住了他的衣擺,卻在對方掃來的視線裡沒有說話。

  這樣的安靜,從兩人離開那個挑板場便開始。

  駛離那個地方後的終點,意外的讓他吃驚。不是帶他駛回原方向,而是更遠,他從未到達過的這個海邊,沒有人煙,卻不是荒涼,這樣的寧靜有著只屬於發現者的祥和。

  而他,明明就在他的身邊……

  “喂,幹嘛帶我來這?”

  蘇洛問得直接,終於打破沉默,就像這男人無聲無息嵌在他體內某一角的深刻般,他正一意孤行地欲進入他的世界。

  掃過那只抓著他衣角的手,展靖堯只是淡淡啟唇,“很久沒來了。”

  “牛頭不對馬尾!”轉頭斜瞪著他,蘇洛皺了皺挺巧的鼻尖,“我在問什麼,你在回答什麼,你這人怎麼老是這樣啊……”

  “……不習慣?”

  仿佛沒料到會被這麼一問,蘇洛對上他俯視的視線,有些錯愕。

  那雙眼睛,在風吹亂的發梢下時而展現,恍惚裡,蘇洛出神好半晌。

  許久,直到抓著衣角的手心無意識猛然趨緊了些,才垂頭低聲咕噥道:“你幹嘛……別露出那樣的表情啊。”

  很細很小聲,但展靖堯還是聽到了,挑起他的臉,他應哼了聲。

  “說什麼,大聲點。”

  對視裡,四目交會而不瞬,眨也不眨之間,卻讓人忽然想逃開。然而,無論如何也逃不離那陣心悸。

  僵了會,蘇洛才豁出去似的猛地回眼,狠望進那雙黑瞳裡,滿臉怪異。

  “我說你幹嘛露出那樣的表情?”

  凝望著少年,牢捏著他下頷的手不欲甘休,展靖堯不變的挑眉,瞬間,淡然撤下眼底那抹深藏卻無意間被捕捉到的細細淺淺。下巴被緊捏的力道很疼,眼角泛了紅,蘇洛硬是忍著……疼,卻怎麼也比不上胸臆在乍見那表情時的疼來得萬倍!

  望著那雙黑眸,宛若漩渦,蘇洛抿緊唇,猛地拍開他的手,用力扯過手裡的衣角,力道之大與迅速,讓對方一時未有反應便與他更貼近些。

  “我說……你、你這樣會讓我有錯覺!”

  由著他拉近距離,近到可以詳見那雙貓眼裡的心緒。展靖堯緩緩垂下雙眸,大手覆上他後腦上的發,來回細撫。

  “展靖堯,你不知道嗎……”感受著那只手掌心的力道,蘇洛凝望著眼前這個男人,細覽著他每一分,遂而輕輕開口:“你的表情,好寂寞。”

  聞言,黑眸張開了些,眼瞳似乎滯固了會,複又看了他一眼後靜靜闔上。

  “是嗎?”

  “展靖堯……”點點頭,蘇洛伸手環繞過他的頸間,將自己完全納進他懷裡,感受著他胸腔的每一分跳動。

  “我會給你哦。”

  少年聲音因為深埋的角度而低淺,卻清晰響徹於風中,帶起遍遍牽動。加深般的,重複述說著。

  “會給你很多……很多。”

  許久,抱著懷裡溫度的人,仍舊是淡淡的回以一句:“……是嗎?”

  雙臂更加攬緊這個男人,這個無意間露出令他心顫神色的男人,蘇洛將臉也埋進他頸間,輕輕的,像家人般,蹭了下。

  “是的……很多,很多……”

  十一月入秋中旬,薄陽微帶涼意,恰好迎接正式賽的到來。

  零六年極限賽事盛況非凡,賽場臨近市區,又逢週末假期,從空中直升機SNG連線俯瞰,賽場內外人滿為患,除了週邊藍白帳篷分隔出攤販區之外,裡頭人群流動未疏,擁擠卻熱鬧不已。

  由於報名的開放,除了職業賽的資格限制外,青少年組概括年齡層較廣,入選人數不僅達到歷年高峰,賽程進行也較以往冗長。經過日前U板大規模舉行的比分淘汰,進入正式賽後的三階段裡,賽地將在A級國際競技室內外兩場地舉行。

  第一階段為室內公園賽PARK,第二階段為室外U板賽VERT,第三階段則略為不同,兩次上場機會分別以PARK與VERT兩項做為綜合比分。

  比賽進行中,上午為職業賽程,下午才是青少年組登場,而這段賽事的空檔裡,便是週邊攤販們發揮作用的時間。甫一進場報到完,也不管夥伴們全找點練習去了,肚子的空虛感讓蘇洛選擇填飽肚子為先,拉著人便朝外逛去。

  眼前少年未啃完手中食物又在某攤前停駐,還挑了份甜膩口味的松餅,站在身後打量略顯瘦削的背影,金髮大個嘴裡咕噥不停。

  “吃這麼多也沒見你長什麼肉,買這麼多也沒見你吃完過……”

  視而不見好友手裡已提滿的食物,硬是將可樂轉塞進對方手裡,蘇洛張嘴大大咬了口藍莓松餅,也不打算拿回可樂,轉身又繼續逛下去。

  眼見少年似乎還未盡興,JK眼底雖有無奈,仍是縱容的跟上前去。

  那種簡單的滿足的神色,沒人捨得拒絕吧。

  走過各樣小吃攤位,其中不乏各家運動廠牌攤位林立,雖然商品多不勝舉,但仍是主打極限相關為主。

  相較JK還挺認真觀看起這季新品,蘇洛只是隨意的看著,明顯漫不經心。

  若是以往,除了觀賞賽事之外,這類事關極限的商展必定大大吸引住他的目光,遂而一一流覽起來,然而這次他只是有些心不在焉的走馬看花,未曾入眼。

  最想要的……已握在他手裡,再也納不進別物。

  每當只要這麼感受著,想看到一個人的衝動就會很深很深。儘管那人就在不遠處同一塊地方上,卻總覺得不滿足。

  想著,視線便會失焦遊移在人群之間,好像只要這麼不經意一找,便會有那人一貫冷傲的背影在前方……

  為什麼,走在身邊的人始終還不是他……

  好友的聲音在旁響起,蘇洛這才回神,已是意興闌珊的目光只是概略掃過一整排板攤,突然,不經意的目光流轉,瞳孔已然反射性擴張。

  “蘇洛?”眼看人突然走遠,JK立即跟上。

  站立在一處攤販前,蘇洛目光一一覽過所有,最後僅是停駐在檯面上所展示的各式樣板上,為數不多,卻個個皆精緻特別。

  與其他攤販外表無異的板攤外貌,卻因擺飾設計上那抹獨有純粹的黑色招牌而獨樹一幟。若不是這抹熟悉的黑,想來他也不會走近。

  真的是如此嗎……

  “DEEP今年也有參展?”指尖像有自我意識般,不由自主細撫過那些板面上的精緻圖騰,蘇洛低語輕聲的開口問,卻不知是在問著誰。甫走近便聽此一問,JK未作多想,理所當然道:“DEEP每年都參展呀。”

  蘇洛撫動的指尖驀地一頓,緩緩離開紋路之間,遂而收手。“每年……?”

  “是啊。”未察有何不對,JK反而奇怪的看了眼蘇洛,好像他問了個怪問題。“DEEP隸屬展氏旗下,又是極限賽最大的贊助商,當然會參展。”

  前來招呼客人的板妹聽見了,也點頭微笑地補充道:“是的,只要有舉辦極限活動,大致都看得見我們DEEP的攤位,往年極限場的設施規劃也全由DEEP所負責,所以看到我們攤位是很正常的。”

  原來這就是他會來此試場的原因……

  每年嗎……視線猶落在各片板子上,蘇洛低喃複述,錯落髮絲正好遮住微垂的臉龐,掩住那雙向來心緒清澄的眼眸。

  見客人專心看著自家精品的模樣,板妹親切的微笑。“先生有看中或喜歡哪塊嗎?有的話我可以拿它的材質本給你做參考,我們的板身全出自手工製作,就連……”

  目光不經意瞥見蘇洛臂裡的板子,她訝道:“咦?先生手裡這塊板子也是我們DEEP的吧?你的材質看起來很特別呢!而且顏色也很漂……”

  話尾止在一雙貓般黑亮的湛眸乍然抬首的瞬間,板妹登時一愣,而蘇洛卻只是微微一笑,未有多言,淡應了聲,便轉身離開。少年意外似的安靜讓人頗不習慣,然而大神經如JK也只是錯愕而未有多想,禮貌性朝板妹點點頭便趕緊跟上。

  未繼續往前閒逛下去,蘇洛反倒朝來時方向回去。有些急迫的,突然想看著他,只是這樣而已。

  然而那種衝動卻越發濃厚。

  指尖握進手心裡的複習式,還能感受那些引人不可自拔的紋路線條,只是看過一次,就能記住而忘不掉下筆者每一瞬間留下的痕跡。那麼深刻。

  “展靖堯呢?”一回室內場,蘇洛拉著人便問。

  “展?”Rock一愣,回頭看了看夥伴們,個個面面相覷,“他有來嗎?”

  然而得到的回答即是如此。

  “你白癡啊?除了試場,他向來是絕對不會出現在比賽現場的,省省力氣吧!”嘲諷了一番,見人仍未動,Vick微哂的撇撇嘴。“就只剩你跟老哥沒抽牌,還愣在這幹嘛?想棄權嗎?還是沒看見人你就連板子也不會溜了?”

  要是平時這情況,伶牙的兩方可是誰也不讓誰,然而這次蘇洛卻意外地沒作聲,只是轉身靜靜地看了場上一眼,便逕自走遠,也不顧身後驚訝的眾人喊。

  他很任性,一旦想定的事,其他事便會變得微不足道。

  上午賽程剛結束不久,時間接近正午,正好進入中場休息,原本塞滿群眾的觀眾席頓時空了些,蘇洛緩緩繞著場周圍走,目光掃動在場內每一角。

  “小洛!”還是JK追了上來,把人給拉住,急問:“你要去哪?等下比賽就開始,你還沒抽號……”

  扯回自己的手,蘇洛看也不看一眼,繼續走,“我要去找他。”

  “剛剛小V不是說了嗎,展他從不到場看我們出賽的……”

  “他會來。”

  “小洛……”JK有些頭疼,對於他與弟弟相似的偏執,“他……展有跟你說他會來嗎?”

  “沒有。”

  JK有些語塞,“那你……”

  “他會來。”回頭,蘇洛依然不改口,眼裡的堅持絲毫沒有鬆動,“我知道。”

  看著那道背影的堅決,JK沒再開口,卻跟在他身後沒有先行離去。

  兩人一前一後在場上繞,走過場內每一個角落,走完了一圈,又繞一圈……直到前方的人突然停住腳步不再走,後頭的人這才無聲的歎了口氣。

  “小洛,你是怎麼啦?昨天……昨天不是才見面嗎?怎麼……”搔搔頭,JK一時也不知該怎麼繼續說,對於這種事他向來口拙。

  沒人回應他,兩人又正好停在場中間,下一場比賽過不久就要開始,已陸陸續續有些人進場,連工作人員都掃來些視線,JK有些尷尬,伸手就要拉著人走,前方背影卻突然出聲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JK一愣,卻只能傻傻的看著那道偏瘦的背影。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少年低喃著又說了一遍,向來好強總是自信滿滿的聲線,這時竟依稀透露了點脆弱與無助,JK第一次見他這樣,好半晌也回不出句話來。

  “昨天才跟他見過面,我還鬧著他不放……只是一天而已……”

  少年慢慢轉過身來,看著好友,端麗的面容多了些困頓神色,眉宇之間沒了平日的光芒,眼眸裡有未變的澄澈,卻多了份茫然與失落。

  “只是一天沒有見到他而已……”

  昨日而已,卻像過了一世紀這麼久,想見他、想看著他的心情無時無刻如劇,加速重重的壓住他每一根神經線,總讓他無法自拔。

  少年緊捏著懷裡的板子,霍地難受似的用手捂住臉龐,卻掩不去滿心那種又酸又澀的感覺。

  似乎還可以見著那張面容如何用著冷淡的視線睨著他,明明他就在他眼前而已,為什麼……總是這麼遠……只是一天沒有見到他而已,就……

  好想他。

  “小洛……”JK張了張嘴,半晌,仍是丟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多年來即知那人淡漠如止水,蘇洛如一團熱炎乍然的出現,那股熱力的活躍度使他們皆以為,即使是冰山一角也將會有脫軌失序或改變。

  然而那份長年不變的冷冽雖然漸漸有了緩和,兩極間拉出的距離仍是他們所料想不到。而那皆不是他們外人,或是任何一個人所能改變或操縱的事……

  一會,似乎是悶夠了的人才終於放開手,露出臉龐,有些惱的籲了口氣,怨道:“我說,那傢伙怎麼這麼令人感到麻煩啊……”

  少年變臉之快,的確令人措手不及,JK不由一愣,隨即啞然失笑地搖搖頭,伸手揉散了蘇洛的頭髮。

  “走吧!不管怎樣都走到這裡了,難不成就要這樣放棄比賽了嗎?”

  見人還是未動之勢,又涼涼的加了句:“還是你想被小V看笑話?”

  揮開好友的手,蘇洛撇了撇嘴,“笑話!?他不要被我笑就……”話尾尚未脫口,已被抬頭納進視線的畫面給完整拉去了注意力──“他……”

  “啥?”又怎了?JK不明所以,忙拉著突然抬腳就要跑走的人,“你又去哪?不是要跟我去領號碼牌嗎?”

  “我就知道……”推開好友,蘇洛喃喃地說完,邊朝二樓看臺方向跑去。

  “我就知道他會來!”

  他很任性,想到就去做,有時為了堅持已見,行事上也會變得異常偏執;而為了偏執所付出的代價,便是因為相信自己所執著。

  而他,相信他會來。他知道他會來。

  “展靖堯!”

  二樓看臺處外廊的走道上,蘇洛出聲喊住窗框陽光斜射下的那道背影。那道似乎剛來不久,轉身又要離去的背影。

  背影的主人緩緩轉過身來,陽光下,還是那張淡漠不變而面無表情的臉龐。蘇洛雙手抵膝看著人,喘氣順了會,才直起身子邊還微喘的朝他走去。

  “你去哪?”

  空無一人的走廊上,少年隔著些距離的聲音這麼響徹回繞。那人沒有回答他,卻也沒有就此轉身不搭理。蘇洛在離他約幾步的距離外停下,與他面對面,四目相接。

  “你去哪?”蘇洛又問了一次。

  這一次,插著口袋悠閒抽煙的男人倒簡單的回了他一句:“來看看,要走了。”

  “哦……”蘇洛往前又跨了一步,“我以為你是來看我的。”

  “誰說的?”

  “哼。”再跨一步,兩人僅隔了三步之遙,卻如此之近。蘇洛學他掀起眉,也作淡漠狀,一隻手卻覆上了左胸處。

  “我的‘這裡’,告訴我的。”

  隔著煙霧,展靖堯繼續不為所動的看著他。“哦?”

  “喂喂、展靖堯。”再跨一步,那雙靈動向上挑起的眼眸就近捕捉住了誰,“有沒有人告訴過你,你好麻煩的?”

  不置可否的,展靖堯反問又不像反問:“是嗎?”

  “是啊。”點點頭,再跨進些,兩人間就剩最後一步了。這麼近,近到可以聞到這男人身上的味道,冰冰涼涼的,少年於是笑了。

  “可是我不討厭。”

  話落,隨著最後一步徹底被踩進,兩人再無距離,少年歪著頭,打量似探索的目光終究選擇不棄不離,望進男人那雙深邃的眼眸裡,頑皮的意味稍落,轉為一抹帶著撒嬌的期盼。

  “要出賽了哦,可是我還沒抽籤耶。”

  看著少年,展靖堯探出指尖,輕輕劃過他耳邊的髮際,輕輕一拂,便順勢刮搔過細緻的臉畔,回應似的力道,有他無聲的允諾。

  覆上那只手,在頰邊輕輕蹭了蹭,蘇洛笑彎了眼角,將那只大掌握進手心裡,攏緊。“走吧。”

  一個人突然跑走的蘇洛回來時身後卻多了個人,一看清楚那人到底是何方神聖,能使得前一刻還沉悶的人又恢復蹦蹦跳跳,無聊掛在休息區的眾人全怔住了。

  “幹嘛一個個都這種臉?”

  前一刻大夥才說的信誓旦旦,幾年相處才淺略捕捉到的行為模式皆變成絕對,而下一秒,這既定的事實就被那個異常執拗的少年給徹底翻盤。

  “幹嘛呀你們?”

  一時之間,眾人也回答不出所以然,一雙雙好奇的眼睛全焦著兩人身上。

  一個顯然是神經大條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創舉,而另一個始終面無表情,甚至是萬年不變的冷漠不容人探究什麼。然而大家心照不宣,心裡頭七七八八也有了底。看來破例的底線與絕對已非必然,在這兩人身上已不是簡簡單單說了就算,怕是想也始料未及。

  “蘇洛!”

  伴著一聲叫喊,不遠處一道高大的金髮身影正以極快的速度朝休息區奔來,手裡不知還拿著什麼在晃。

  來不及喘,JK忙緊張的朝蘇洛道:“還站在這幹什麼?趕快去領牌呀!”比賽就要開始,領牌時間也快終止,這小子還一臉悠閒,敢情真想就此未出賽即被淘汰?

  蘇洛這才恍然的皺了皺眉頭,腳步一頓,回頭貓眸睇了眼身後的男人,才手插著口袋慢吞吞的朝活動區域走去。

  “呼、真是敗給他了。”看著人走至領牌處,JK這才安心的籲了口氣,簡直活像個老媽似的。驀地,他想到什麼,轉身一看,眼裡的驚訝不亞於誰。“展,你怎麼……”

  話尾還沒完整問出口,展靖堯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往人剛離開的位置走去。

  “來了……”搔著頭,JK呆看著人離開,逕自喃喃地脫口未說完的話。

  待人走遠,背後一夥人全聚攏靠到JK身上,一道道從剛便沒完整調轉開的好奇目光緊緊跟著,嘴裡嘖嘖稱奇不已。

  “真的來了耶,蘇洛怎麼辦到的?”

  “喂喂,下次展又要破什麼例?”

  “我怎麼知道啊,不然來猜啊,順便賭一把?”

  “好啊!賭就賭!我賭──”

  ……

  同樣看著兩道一前一後離開背影的Rock一聽,回頭哭笑不得的看著夥伴,反問了句:“你們拿誰賭?”

  幾個人一愣,隨即訕訕的笑了笑,作罷。在夥伴們嘻笑聲之外,從頭至尾皆沒出過聲的Vick只是呆站在後頭一角,凝望著那道跟著誰腳步的背影,眼裡糾結著情緒雜亂,卻只能不甘心的緊咬著唇瓣。

  “很抱歉。”年輕的女工讀從一疊資料裡抬頭,“下午場青少年組的領牌時間已過,剛剛才截止了……”

  “啊?”蘇洛無奈的抓了抓頰,低頭看了看時間,試探道:“整點才剛過不到一分鐘呢,不能通融一下嗎?”

  眼看少年淨朗的氣息增添了一抹不適的懊惱,女工讀生雖然覺得惋惜,仍是回以歉笑,“很抱歉,但這是大會規……”

  “抱歉、抱歉……”

  一道有些急促的聲音忽然從中插入,女工讀生一愣,轉頭看向出聲者。

  “Mr. Smith?”

  會場負責人微惱的瞪了眼不知情況的工讀生,親自拿起參賽者的登記證一看,隨即有些不自在的抬手拭了拭額際的汗,厚重鏡片後的眼睛不時緊張的瞄向蘇洛身後。

  “是,是的蘇先生……這是您的號碼牌,請問這序位還可以嗎?”從女工讀生手中整理好的資料裡抽出一張號碼,Smith連忙雙手呈上。

  挑起眉,蘇洛奇怪的看了眼對方的戰戰兢兢與期艾,接過號碼牌一看,乾淨的面容豁然開朗,扯開了嘴角。

  “七號?我喜歡。”7可是他的Lucky Number。

  “是、是的,很高興您喜歡!”有些中年福態的男子這才松了口氣的點頭哈腰。

  這份態度恭敬到有些過分離譜了,蘇洛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不知不覺就噗嗤一聲笑出來,擺擺手表示謝意,轉身欲走,正好撞進一道懷裡。不知何時就站在這裡,他卻不用抬頭也知道這是屬於誰的氣息,而那無表情的人,正睇著他滿臉的笑意。

  “笑什麼?”

  搔了搔鼻尖,蘇洛咬住嘴唇,笑得更開心了,“展靖堯,你使用特權!”

  不置可否,拿過他手裡的滑板,展靖堯伸手探了探四顆輪子,又交還給他,眉心幾乎其微的蹙了下。“輪軸松了,你動過?”

  “沒啊。”看了看愛板,蘇洛也摸到了後排輪軸的不對勁,奇怪道:“昨天還好好的……”他向來板不離身,除了前幾天那場挑板,板子都未經手過別人。

  “……零六年極限賽第一階段……”

  開賽廣播準時響起,展靖堯皺了皺眉,伸手又拿過他的板子,雙眸一斂,突然便轉身往會場外走。

  蘇洛拉住他,“……你要去哪裡?”

  展靖堯只是回首看了他一眼。

  青少年組第一階段室內賽PARK於下午準時開賽,除了觀眾席上擠滿的觀賽群眾,會場裡擠滿了各地參賽好手與準備物色人才的廠商。

  比起職業選手們在單一運動表現上的精采度與專業的完美呈現,尚未孵化完全卻擁有無限潛能的街頭好手,就像一塊待經琢磨的璞玉,擁有令人期待開放的綻亮光芒。

  為此,各家廠商有志一同全聚集在看臺邊視野最好的位置,目光捕捉在年輕的選手們身上,心底也漸漸有了底。

  每位選手皆有兩次上場機會,每一回又各為六十秒。與一般運動比賽不同,在這短短的六十秒內,選手必須儘量運用場內各項設施相互連結成一套動作與表演,並且兼顧其流暢度與難易度的技巧表現。各階段評審數名,正式賽以五位裁判為原則,比分采個人計時方式,各選手將有三階段出賽權,每一階段又分兩次出場機會,並取其最佳分數計算排名與作淘汰。

  按照國際極限運動競賽規則,公園賽評分上的分配大致如下:卡、點、磨動作四十分。

  個人風格十分。

  路線十分。

  分數主要以取五位元裁判之中所給最高分與最低分,再取三位作平均,以兩回合中最高分那一回合為主,之中若有同分情況發生,則再以三位元裁判分數中扣除其最低分後,再以平均分數來計算名次。

  場上目前進行到第五序位,拿牌者正是Vick。甫一踏板出場,去年拿下青少年組冠軍的身影立即贏來一片熱烈掌聲,場邊夥伴的歡呼聲同樣不絕於耳。遠離那片熱鬧之外,少年一人倚靠在二樓看臺欄杆上。

  托著腮,蘇洛百般無趣的看著樓下賽況,視線掃到那個不知是否該稱為夥伴的人身上,略顯秀氣的眉毛挑了下。

  年紀輕輕就在眾人眼中留下強烈的印象,的確不負他王子盛名。單論技巧與能力,的確是好對手,但論感情這事,蘇洛就絲毫沒將他放心上。

  感情畢竟不是一個人的事,一個有情,一個卻無意,若要牽扯爭取兩字,就顯得太過勉強了些。停滯並不能為誰帶來什麼,而蘇洛明白,他雖比任何人都要贏在某個先天條件,又或者說,是因緣際會……

  但若沒有最初那股勇氣,或許他的心境將與Vick無異。

  更何況……那已不再是他一個人的事。

  起初心底始終在意難掩的事淡了,與那人在相處時的互動也漸漸有了轉變,即便偶爾難免問自己到底害怕的是什麼,然而就在明白只怕輸給自己的同時,他其實更驚恐的是……

  隨著最後一聲磕板,計時器正好響起,腳下的板子完美停在最終處,隨著分數一個個報出,金髮的少年在響徹的掌聲中回場。

  “第六個了……”喃喃地說完,蘇洛不覺望向門口處,盼望的視線裡,依然沒有那道身影。

  失望的垂下雙眸,緩緩回到場上,此時第六位選手正步上跳臺,蘇洛咬著唇,硬生生忍住那股衝動。

  那股,可能又將發作,並且會驅使他離開此地的執拗。

  ……“在這等我。”

  因為那個男人這麼說了,所以他壓抑住那股衝動。

  “嗶嗶──”

  隨著台下計時器第二回乍然響起,蘇洛心猛然一震,不覺也跟著鬆開緊咬的唇瓣。那瞬間,心底竟是一股輕鬆。

  躊躇,不過是那短短一秒之間。毅然而然的就要轉身,臉旁突然伸來一隻手,越過肩線,輕易遮住他的雙眼,徹底覆蓋住他的視線。

  “去哪?”

  溫熱的氣吸吐納在耳畔處,心悸的?那,蘇洛已然伸手迅速抓住那只大掌,有些埋怨地道:“你遲到了。”

  感覺到懷裡被塞了個東西,蘇洛下意識伸手去接,摸出了熟悉的弧度與曲線,微帶冰涼,奇怪的是,同樣熟悉,卻陌生的板面觸感……

  鬆開手,展靖堯輕輕的推了他一下,“到你了。”

  走沒幾步,蘇洛依然背對著他,卻停下來,緩緩垂眸,低頭看起了懷裡的板子。隔著因為被阻斷過視線而有些蒙矓的雙眼,不覺探出撫摸的指尖,忽然顫了起來。

  多麼熟悉……反之那塊舊紅板,黑色板子上的圖樣紋路,一道一劃,無一不是如此熟悉,即使轉換了顏色,依然輕易就燒灼他的眼。

  然而未曾感受過的是,雙色位置的互換也能如此美麗;那抹紅豔輝映出黑色神秘,暗黑亦就反映出那抹紅色張揚。紅板之於黑板……

  即使早先已有些頭緒,然而真正被揭曉的這一刻,左胸那股巨大的震動來得依舊如此明銳而深刻。憶起去年那個夏天,自己想擁有那塊紅板時的衝動,以及擁在懷裡的滿足感……從未想過,世上的巧合如此之多,卻最是有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

  蘇洛有些困難也有些艱澀的回過頭,而另一人,只是微微側眸瞟了他一眼,沒作聲,便淡淡的拉開雙眸,斂下視線。

  “展靖堯。”

  凝望那個人不說話的側容,蘇洛緊捏著板子,咬了咬唇,倏地,緩緩拉開了唇角,溢出了一抹微笑。

  “這是註定的哦!”

  一黑一紅,無形中牽住了他和他。

  ***

  少年出場時,周圍有些安靜,觀眾席上的目光全是陌生的。

  隨即,在記憶裡找出了是上回比分賽中大放異彩的東方少年,猶記那頭黑紅發在轉躍時律動出的光芒,期待與叫囂聲突地響徹開來。

  他果然沒讓大家失望,就連計時器也沒跟上他躍上跳臺時的?那。

  轉瞬,他已乘著腳下那塊板子,在身體本能的反應中翻躍騰空。

  停不下來,變魔術般的停在每一個卡點處,轉眼之間卻已然完美落地,下一秒,完整跑遍設施之間,銜接自然而流暢。

  每一次流連來去,總是出奇不意,腳邊控制的那抹顏色便會為他帶出一道道不同原本紅色張揚式的漆黑弧形,每一次漾起的瞬間,連綿純粹,神秘的美麗。

  二樓看臺上,頎長的身影環臂半倚靠在牆面上,斂眸的目光系在場上一隅,跟著那翩然滑行的身影而遊移。

  “以前,你最討厭這種場合的。”

  慵懶恣意的聲音驀地從背後而來,展靖堯沒有回頭,只是拿了根煙出來,剛叼上,一旁即伸來一隻手點上了火。

  “‘以前’。”

  未料到他的回答,King哼了聲,卻也不是驚訝。

  “現在倒會說這種話了。”挑起眉,King跟著往牆上一靠,從前方的肩線往下望去,視線落在同一點上。

  跟著那道紅色餘影轉了會,收起目光,King合眼,複又緩緩睜開,嘴裡籲出了一口煙,眼前頓時煙霧彌漫,太多東西便看不清。

  “你在慢慢改變嗎,Jean?”

  沉默裡,指間的紅光持續燃繞,卻沒有再碰,一會,展靖堯落手將煙撚熄,才開口淡淡應了聲:“不關你的事。”

  “的確。”嘲諷的笑了下,卻不知在笑著誰,搔了搔眉心,King問道:“那小子真是你的人?”

  未等回答,King突然自行低笑了起來,舔了舔唇間,滿眼邪肆。

  “本來,看那小美人長得不賴,膽子也挺大,還想逮回來玩玩的,這下可好,沒想到卻有你護著他……”看著前方背影一會,瞬間掩去眼裡的苦澀,他笑容微斂,緩緩靠近展靖堯耳畔,低問:“怎麼,就不怕他也會‘背叛’?”

  場內的計時器接近倒數,樓下漸漸浮起騷動,展靖堯身形緩緩離開牆面,轉身看著對方,眼裡的冷漠始終如昔。

  “你想說什麼?”

  最後一回時間的終止聲響起,少年“刷──”的一聲,滑行瞬間頓止在終點處,全場跟著一片靜默,直到頭頂的電子告示牌報出分數,觀眾席與場外夥伴的歡呼徹底爆了開來。

  一點五分之差,少年略勝前面六位選手,暫居第一位。

  場外,夥伴們看著下場的少年朝他們方向跑來,個個全為他開心。

  “小洛換板子了?”

  “哪有?剛不是還拿著他的寶貝紅板?”

  “哦……那就是突然染黑是吧?”

  ……

  指尖朝他們眼前跑過的少年身影一指──Play一愣,趕緊拉住了人。

  “我的女王,你跑這麼快要去哪?你哪時換的板?唷……樣式不錯嘛,還偷藏起來不讓我們看啊,寶貝紅板勒?欸──這板子的圖樣怎麼有點眼熟?”

  蘇洛正一心想往那人方向跑去,一聽好友問,停下腳步,嘴角霎時揚了開來,藏不住的喜悅與心頭的跳動,全在那張年輕的臉龐上顯現出來。

  “我沒換板。這塊跟我那塊是一對的。”

  話落,蘇洛便頭也不回地走了,遠遠的,又朝夥伴們丟回一句:“這板子是展靖堯的!”

  眾人一聽呆了呆,有瞬間的錯愕,連JK這回也真愣住,衣擺突然一緊,轉頭,是弟弟的手抓著他,隱隱間,感覺到一股輕顫。

  “展……的黑板?”

  “呃!”搔搔臉,JK一時詞窮,也有些不知所措。

  ***

  正式賽首日賽程第一階段於下午將至時完美落幕,接下來的二、三場,將在往後的兩個禮拜內持續登場,隨後,會再迎接第二階段的到來。

  在比分上,今年的選手權競爭較以往激烈非常,各家好手雲集,比分在落差上顯得難以拉開,然而幸運的是,少年們的表現不俗,甚是期許之上。

  在排名上,包括蘇洛比分領先未有滑動之外,Vick、JK、Rock等,還有幾位元夥伴們的分數與排名尚保持在幾名內,未有變動。

  隨著比賽暫時告一段落,少年們仍舊不改愛熱鬧本性的,還有一天週末可以瘋,再加上下一周沒過幾日就是感恩節的到來,眾人又開始蠢蠢欲動。

  夕陽下,兩道影子並肩走在一起,較高的那人走在稍後方,較矮的那個一手捧著自己的紅板,另一手拿著別人的那塊還不肯放,依舊蹦蹦跳跳。

  “喂喂,展靖堯!”一個跳躍回首,火紅劃繞出身線,背光中,少年似乎咧著嘴,問著另一個人:“我剛剛表現的怎樣?好不好?棒不棒?很帥吧!”

  沒頭沒腦的自己接完,也沒等對方回答,又說:“明天是週末耶,喂喂,我們去約會吧?”

  似乎沒看到那兩道微微擰起的眉心,自顧自的又道:“對了,下禮拜是感恩節,我們去吃大餐吧?火雞大餐?蘋果派?還是要吃蛋糕?不過我還是比較喜歡藍……”話沒說完,蘇洛腳步突然一頓。原本還在耳邊呱啦呱啦的聲音突然沒了,連腳步也領先了,人卻還是沒跟上來,展靖堯微微回首,就見人站在原地垂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我都忘了,感恩節都是要跟家人一起過的……”落下的視線裡緩緩納進一雙修長的腿與拉長的影子,蘇洛抬起頭,看著人滿臉苦惱。

  “展靖堯,這樣我就不能跟你一起過了……”

  ***

  感恩節前晚,人在巴黎時裝秀的蘇母因逢春季展等事宜相接而來,繁忙中未能如願趕上感恩節連續假期前最後一班飛機,故而延遲了返回紐約過節的機會。

  感恩節當天,醒來後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家的蘇洛,立即抓狂的打了幾通電話。

  幾通都是越洋,電話裡母親與父親的聲音滿是歉疚,但一個是趕不回來,另一個則是忙到忘了排假,冷靜過後,想到還有一個人可以埋怨,然而那一頭,哥哥的手機一直是無人接聽狀態……

  結果還是一個人在家。

  怏怏的丟開電話,電鈴卻在這時候響起,蘇洛一愣,那雙上挑的眼尾已然不經意透露了些許期待與興奮,然而打開門後,唇邊那不覺揚起的角度隨即垮了下來。

  “這是蘇女士在本飯店所訂的感恩節火雞套餐,麻煩請蘇先生簽收。”

  接過單子胡亂簽了一通,蘇洛雙手捧著一大盒裝,愣在客廳。“什麼嘛……趕不回來還訂這麼一大個,給誰吃啊……”

  感恩節的到來,不僅是家人團聚在一起,以茲感謝上天賜予豐衣足食的日子,更是冬季序幕的象徵。

  拉緊衣領,吐納的氣息全成了片白白餘煙,寒風中捨棄滑板代步,將臉埋在衣領與毛帽下的人只露了雙眼睛,一個人無聊的閑晃在大街上,目光在四周店家的玻璃窗上搜索。

  滿街奇奇怪怪的顏色對比全搭配在一起,不是紅就是綠,還有一種奇怪的金色點綴,等過了感恩節,十二月就是迎接耶誕節,到時天氣也就更冷些。

  冬天說來就來。

  “蘇洛?”

  蘇洛聞聲回頭,才發現自己無意間晃來了DEEP附近。而那穿得一身休閒的老板正站在門外笑看著他。

  “包得像只熊似的,來,進來。”招招手,展嶽瑞笑道。

  “什麼熊,很冷好不好……”咕噥了幾聲,蘇洛還是依言走進去。

  甫一踏進室內,暖氣緩緩撲上臉頰,蘇洛抖了幾下便連忙脫下外套,連毛帽都摘下來。端著兩隻馬克杯出來的展嶽瑞一看,笑了出聲。

  “你做什麼?”

  看了看桌上兩杯的內容,一杯顏色深的明顯是咖啡,蘇洛皺了皺鼻尖一聞,選了顏色較淺的那杯熱可哥,怕燙的小小啜了口,這才滿足的歎了聲。

  “展靖堯說在室內不可以穿外套啊。”理所當然。

  “的確是這樣沒錯……”見他忽然啜了一大口,且無任何不適,展嶽瑞一愣,“不燙嗎?”

  “還好。”話稍落,原本的若無其事突然卸下,轉而可憐兮兮地吐著舌頭猛吹氣,“好燙!”

  “貓舌頭。”展嶽瑞不禁搖頭發笑。

  蘇洛瞪過去一眼,不服氣的又含了口在嘴裡,卻是緩溫了才敢一口吞下,喉嚨裡頓時發出一道咕嚕聲。

  展嶽瑞短笑了聲,跟著啜了口咖啡,“的確像只貓啊。”

  “怎麼今天還開店?”放下杯子,蘇洛環首看了看店內,問道:“而且只有你一個人,沒看到小咪?”Ami是DEEP的店員。

  “為什麼今天不開店?”展嶽瑞反問,“今天感恩節,小咪當然是放假。”

  “那就對啦。”跳下椅子,蘇洛走到展板區邊看邊道:“你也知道是感恩節,那你怎麼還在這開店?這天大家不是都要回家嗎?”

  放下剛到嘴邊的咖啡,年長的男人看了眼少年的背影,複又垂眸啜了口咖啡,眼裡的笑意平平淡淡。

  “我家不過感恩節的。”

  “是哦?”拿起一塊板子看了看,蘇洛頭也不回地,問的隨意:“不然你家過什麼節?”

  “不過節。”拿起桌上蘇洛喝完的空杯,展嶽瑞問:“還要嗎?”

  “不過節?”蘇洛拿著板子的動作一頓,轉身看著年長者,“你意思是……你們家從不慶祝節日?”

  展嶽瑞挑眉一笑,應道:“是啊,很久了。”

  “以前有囉?”

  “我母親還在世時,偶爾會有些家族性聚會。”將兩隻空杯收走,展嶽瑞從裡頭又走出來。“她去世後,我父親也曾準備過幾次。”

  “然後呢?”

  蘇洛問得專注,展嶽瑞卻是笑得愜意,“靖回來後從不參與任何家族聚會,我父親也就不再提,漸漸的也不再過節。”

  “回來是什麼意思?展靖堯之前不住你家嗎?”蘇洛愣問。心底不覺便描繪起那人寬闊的背影,左胸的地方不知為何便突然揪緊。

  將蘇洛一言一行盡收眼底,環著胸的展嶽瑞笑一笑卻無再言,轉問:“你呢?又怎麼會一個人在外面閑晃?難道你家也不過感恩節?”

  有些出神的蘇洛微微回過神來,“哦……我在找藍莓派。”

  “感恩節是吃南瓜派吧?”

  撇撇嘴,蘇洛解釋:“我不敢吃南瓜。”

  展嶽瑞笑了,瞥了眼他手裡拿的滑板,不經意一問:“對了,你看到黑板了吧?跟你的舊板一樣,只是底色與圖騰顏色對掉了。”

  “唔,你怎麼知道?”

  “我怎麼會不知道。”展嶽瑞笑得意味深長,“靖原本已收起來了……就你神經最大。”

  蘇洛轉身才要發作,展嶽瑞已走近安撫的摸了摸他的頭髮,“第一次走進DEEP就該想到那種手工板子只有我們會做,這麼喜歡那塊紅板,你又怎麼會認不出來?”

  見蘇洛沉默,展嶽瑞向來笑得像狐狸的笑意更深了些,又說:“當時把那塊紅板賣給你的還是我呢……所以,其實上次也不是我們第二次見面。”

  擰起眉,蘇洛其實對一年多前的事已無印象,只記得自己能夠擁有板子時的全然滿足感,當下除了目光全被那抹紅豔捕捉時的專注之外,便全然忘了周圍還有什麼。而他向來這樣,雖然玩心極高,一旦入了眼,便很難再去注意其他的事,即便是一人一事一物。

  頓了頓,蘇洛揚起眉稍,嘴有些噘了起來,好像埋怨對方怎麼不跟他提。“那你上次怎麼不說!”

  “你也不記得了,不是嗎?”

  的確是。然而認知到這點,蘇洛卻莫名的很在意。對那個在最緊急時刻,拿出黑板給他的那個人,有股莫名的淡淡歉意與愧疚……莫名的,他卻一時想不透為什麼。“那你上次說的第一次見面是在哪?”

  “上次你站在靖家門外,我正好從裡面出來。”展嶽瑞笑眯了眼,加了句:“有只貓閃好快呢!”

  被提及上次自闖別宅的事,蘇洛臉上困窘一紅,囔道:“欸,你這人很奇怪耶!幹嘛都不一次說清楚?”猜得他好累啊。

  展嶽瑞低笑了聲,“講清楚就不好玩了。”想到什麼,他眉毛一挑,問他:“看來那迷宮你還沒闖過吧?”

  “有啊。”以為他指的是進去展靖堯家裡,蘇洛點點頭。“不然上次怎麼幫你拿東西給他?”

  然而展嶽瑞只是給了一個嘴角上探不出其意的笑痕,便戴上眼鏡看著手裡的資料,不再說話。

  “展嶽瑞。”蘇洛突然喚。

  頭也不抬的,展嶽瑞簡短的應了聲:“嗯?”

  “這附近……哪裡有賣藍莓派?”

  書寫的動作一頓,展嶽瑞抬起頭,對上少年清澈的眼眸,嘴角劃出一個淺而睿智的微笑。“靖不吃藍莓。”

  蘇洛有些怔,隨即會意過來,斜眼看著展嶽瑞挑了挑眉。

  “你又知道我是要去找他了?”

  展岳瑞會心一笑,伸手就彈上少年飽滿的額頭,“我能有什麼不知道的,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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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鴉]極限零距離+番外 BY 塗鴉 Empty 回復: [塗鴉]極限零距離+番外 BY 塗鴉

發表  Admin 周六 12月 07, 2013 5:10 pm

頭。”

  捂著額際,蘇洛瞪著他,不甘心剛定型的計畫被拆穿,一雙靈黠的眼眸轉了轉,試探道:“那你知道展靖堯在想什麼嗎?”

  “哦,靖啊……”少年等著回答的模樣很專心,展嶽瑞似開口欲答,卻又壞心的頓住,笑答:“你何不自己問問他?”

  “哼。”即使知道自己被吊了胃口,蘇洛也只是掃興的聳聳肩,作罷轉身。“算了,反正我一定會知道。”

  “有自信是好事。”點點頭,展嶽瑞一手作勢揮了揮,“快去吧、快去吧!再晚吃飯時間都過了。”

  走出門外,回頭睨眼門後的長者,蘇洛硬是在戴上帽子後又擠了個鬼臉才真正走開。等室內清了,偌大的空間只有一塊LOUNGE MUSIC緩緩重複流泄,坐在位子上的男人恢復平淡,一反常年笑意,臉上平板而無表情。

  門上叮噹忽地輕聲響起。

  送走一個,又來了一個。男人稍抬了下眼,朝正走進來的金髮少年挑起了眉。

  “怎麼有空來?我的王子。”

  ***

  蘇洛沖回家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順手就拎起了那盒套餐,心底明明想著或許那傢伙不吃這種東西,可是手卻還是抱得緊緊的。

  想了想,過感恩節還是少不了這種象徵性的食物吧?

  於是就在南瓜派與藍莓派的傷腦筋裡,計程車剛過第五街外的某條大道外時,眼睛很靈敏的蘇洛便很有氣魄的喊了聲停,並且沖下去買了塊心想已久的藍莓派。

  這時候,雖然也會想著展嶽瑞說那傢伙不吃藍莓這種甜食,但不知道為什麼還是買下手,並且打包非一人份的量,還特別多吩咐店員多給一包糖粉。

  坐在計程車上的少年,這時候才想到──自從認識他之後,自己似乎無時無刻不在下賭注……雖然贏家並未真正出現,但自信這種東西除了需要與生俱來之外,也需要一些後天的運氣與實力。

  於是少年很明確地知道,實力就是他自己,蘇洛。

  走進那條巷道內時,天空的色澤已然濃郁到深厚看不見;這就是紐約的冬天,夜晚總是急切壓榨著城市裡的孤單與寂寞。

  站在棟建築物外,習慣性先揚頭看一看,窗色亦無色,主人也很有可能不在家。掏出鑰匙,突然想到金髮少年不顧形象斥?他厚臉皮的樣子,蘇洛有些賴皮也有些自嘲的笑了。

  緩步上了樓梯,心裡頭一股滿滿的雀躍忽然越來越快,驅使著步伐的速度,到達右轉那扇門前,不知是興奮還是因為天冷,少年的臉頰有些紅透,手卻已迫不及待的推開門扉。

  不知道為什麼,直覺這種東西是很動物式般敏銳的,於是蘇洛在推門的?那,想也沒想,高高的舉起了手裡的東西。

  “展靖堯,陪我過感恩節!”

  剛從另一邊走下樓的人,一手還放在門邊上,另一隻手執了杯酒紅色的液體。那雙墨黑少不了冷峻的眼眸,似乎微微揚了起來,直直對望住站在門外的少年。

  少年說,你陪我,不是我陪你。他在這個總是家人聚在一起的日子,這麼對著男人說。

  你,陪我。

  ***

  “你騙我!”

  突然被這麼指控,年長的男人好脾氣笑了笑,“有這回事?”

  “你說只有一塊紅板的!”

  原來是為了這件事。然而,似乎是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少年要如此執著一塊板子,展嶽瑞揚眉看了少年一眼,半晌,起身收拾東西走進休息室。

  第一次被年長者這樣對待,Vick一愣,腳一跨就跟著人走進去。

  “展嶽瑞!”

  前方的人卻忽然停下來,突如其來的距離讓人不由得往後退,背卻撞上後頭層層堆高的貨品,眼看那層高度就要傾倒下來,瞬間,一隻大手已然探來拽過他──貨物倒地的幾聲砰然過去,小小空間裡接著陷入沉默。

  “兩塊。”

  半倚在對方身上,隱隱約約,上頭似乎傳來一聲歎息,極輕,Vick聽得不真實,只好抬頭問清楚。“什麼?”

  “你想要的那塊紅板。”鬆開他,展嶽瑞逕自彎身拾起地上一片狼藉。

  “你看的是紅板沒錯,但靖做的第一塊是黑板。因為板身材質擁有難得一見的強化,所以他又試作了第二塊。紅板雖然成功,但整體都跟黑板差不多,所以我拿去參展。”

  沒想到真的是二塊……Vick藍眸驀地瞠大,喊道:“你騙人!展靖堯說他不會賣人的!”

  “夠了!”

  突地一聲斥喝,Vick猛地一震,不覺瑟縮了下。

  “紅板當年是被我賣掉,而那個買家就是蘇洛!”深吸了口氣,年長的男人緩緩轉過身來,臉上難得有絲嚴厲與不耐。

  “為什麼要一直執著在這問題上?那塊紅板對你來說有這麼重要?當年靖為什麼不給你?理由你想過沒有?”精銳的目光徐徐對上少年惶惶的眼神,半刻的沉默裡,展嶽瑞眉心忽地一擰,扭頭望向了別處。

  “以為擁有那塊紅板就能擁有所有?”

  “不、不是!我……”

  男人的聲音緩緩傳進耳畔,少年想解釋,但他卻開不了口。

  他要怎麼告訴年長者,其實他也很喜歡那塊紅得漂亮的板子?而他想,如果能向他要到那塊板子,是不是表示,他也比別人都來得特別一點呢?

  當時的他,是這麼想的。很小很卑微的想法,他只是想要這樣而已。

  “你太天真了,Vick。有些事不是註定而已。”

  在某些時候,他會不由自主羡慕起蘇洛。那個東方來的少年,無勇無懼的朝他所想前進;而他,卻停滯在原地,提不起勇氣。

  為什麼?

  看來精簡的開放式廚房裡,東西少得可憐。蘇洛徹頭徹尾全翻了一次,可見房子的主人鮮少下廚,也許根本不。

  抽屜裡除幾樣基本廚房用具之外,幾乎空蕩,所幸還找得到一組餐刀與大叉。

  餐盒保溫效果不錯,開盒時還聞得到烤香味,蘇洛跪坐在地板上,咬著唇的笑意不褪,動手點燃桌上幾盞隨意而擺的小蠟燈,暈黃的燈光霎時籠罩一片。

  轉頭,見人還倚佇在窗旁啜飲,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小跑步過去拉著人便走至桌邊。

  “喂,說好跟我過節,就別只一個人窩在窗邊看月亮。”

  搖了搖杯心,看著一渦紅漩,男人回得淡淡:“我沒答應你。”

  “才不管!”嘴角笑意遲遲不去,蘇洛也不搭理他,猶自弄著手中的事物。“月亮有什麼好看?”轉頭,給了一個挑釁眼神,順道抽走他手裡的杯子。

  “看我不是更好!”說罷,興奮正旺的,拿起刀叉就要朝火雞下刀,卻在空中卻猶豫半晌的頓住──這事都是一家之主的老爸在做,他向來只要顧著吃就好……

  就在少年正不知如何下刀的時候,身後探來一雙手,好心的解救了他。

  背後貼來的暖源忽地這麼近,男人偶爾呼過的氣息就在頰邊,蘇洛有些呆愣的、被動的任由牽著走。

  包握住他的兩隻大手,緩緩帶動他的雙手,優雅而俐落,刀與叉互相交錯,固定、劃開,扯開、落切……滿室的寂靜,時而刀叉時擦過輕響,有些怦然的,是自己心臟控制不住的跳動聲。

  未多久,原本還完好的火雞在兩雙手下被切削成片,薄厚適中排列在餐盤上,配上周邊幾樣綠葉花紅與佐料,令人食指大動。

  手背上覆著的溫暖就要離開,蘇洛突地趕緊反手一抓,人也跟著轉身對面展靖堯。在那雙黑眸注視下,笑容顯得有些靦腆。

  “我……們忘記先禱告了。”他抬首,笑容驀然恢復大方,“現在補上也不遲。”

  話落,將那只大手包裹在自己胸口處,蘇洛微微垂首閉上了眼睛,一會,再抬起頭來,目光中有抹與反之平常的沉靜,傾身,用雙手繞過展靖堯腰間。“感謝祂,讓我遇見了你。”

  少年的聲音淺淺的從胸口處裡傳來,展靖堯凝望著不遠處的目光稍離了些,再回來時,那向來淡然的瞳光微斂,在燭光下反射出一抹橘黃色暖光,手,已緩緩覆上懷裡的背彎。

  感受到這樣擁抱的力道,蘇洛溢出了微笑。

  “嘿嘿,開動囉!”

  餐盒裡除了主餐,還有些異國香料風味飯與脆薯等副食做搭配,蘇洛向來不喜歡其味道,便逕自挑起主盤縮到沙發上。

  咬下第一塊時,蘇洛往旁背倚著男人而靠,角度剛好,又沒被推開,他笑了笑,便開始像零食般吃了起來。

  一旁的男人無任何動作,也不碰任何食物,蘇洛也不奇怪,反正早猜到,也毋須驚訝。悠悠哉哉的打開了電視,轉著選台,目光逗留在前方的螢幕裡,有一下沒一下的吃著。

  電視裡的抖動光芒反射在四周微暗之間,照映出沙發上的兩人。畫面是老電影,內容不乏是那些情與愛,時而參些悲與恨,無聊的將選台器轉來轉去,最終還是停在老舊的片子裡與手裡的火雞肉片上。

  細嚼著嘴裡的肉片,蘇洛突然拎了一小塊,伸手就往身旁的男人嘴邊送去。眼裡的目光很正經,好似對方是孩子,需要人家動手餵食才肯吃。

  “喏,挑食不好哦。”

  展靖堯冷睨著他,動也不動,逕自轉著手裡的酒杯。

  就這樣僵持了一會,還是蘇洛受不了的先敗下陣來,收回手塞進自己嘴裡,還附上一個大白眼。

  “光喝飲料也不吃點東西,胃鐵打的嗎?”

  展靖堯不置可否,才剛提杯欲啜飲,酒杯就被一旁早蠢蠢欲動的手給截去。迎上那雙冷眸,蘇洛倒是得意的笑了。

  “酒啊……好喝嗎?”湊近一聞,他鼻子難受的皺了起來,“好怪的味道!”

  還未等到回答,已然自行靠近杯緣淺淺的試喝了一小口,低微的酒精氣味在味蕾上發酵,蘇洛舌頭咋了咋,嘗不太出來……便又大膽的喝了一大口。

  “唔!”這下真是徹底的皺起了臉,南歐制的葡萄酒味上特有的辛辣不比一般,蘇洛苦哈哈的吐著舌。

  “好難喝!”

  拿回酒杯,展靖堯又遞了杯水給他,冷道:“別亂喝自己不知道的東西。”

  “我怎麼知道嘛!我看你喝得很高興啊。”舌尖的酒味帶來絲苦氣,大口灌了水還是化不掉,蘇洛難受的皺著張臉,這才想到自己的藍莓派。

  藍莓的甜味加上起士派皮的清爽,退了苦澀,蘇洛終於一反先前懊惱,細細而滿足的嚼起來;未料的是,甜與苦的綜合竟帶出酒裡那股原始純味。

  實驗性的,蘇洛不怕死的再次搶過展靖堯的酒杯,猛地又灌了一口,兩種味道頓時參合在一起,不僅不苦,甚是香甜而不膩。

  展靖堯奪回了酒杯,“你做什麼?”

  “唔,好、好吃耶……”

  有了此驚人發現,蘇洛拍了拍他,手中的派餅跟著移到對方嘴邊,分享說道:“欸欸……展、展靖堯!你、你吃吃看……”

  看了眼酒杯裡剩餘的量,展靖堯冷冷睇著少年逐漸暈紅的雙頰,眉心微微聚攏。“你醉了。”

  “什、什麼?”

  伸指拭掉少年唇邊一滴紅液,展靖堯重申了一遍:“你醉了。”

  “哪有!”拍開男人的手,蘇洛自己又咬了一口,再遞到他面前,口齒不清地又說了一次:“你、你吃吃看嘛!真的很好吃耶……”

  暈紅的臉頰與渙散無法聚焦的眼神,明顯的醉意凝聚在臉上,少年望著男人的眼裡有絲期盼與期待。

  黑眸靜靜凝視著少年一會,展靖堯再次伸指拂掉少年唇邊不經意留下的藍莓醬,指尖卻仍逗留在薄紅的唇線上,來回不去。

  “味道好嗎?”

  少年老實而孩子氣的重重點了下頭,手更往他的方向過去,“好、好吃!你嘗、嘗看嘛……”

  “……是嗎?”

  唇上的撫弄緩緩,蘇洛吃癢的瑟縮了下,低低的笑了起來,鼻息聞到一股喜愛的果香味,舌尖悄悄探出欲舔舐之際,另一雙唇瓣已然猛地低頭覆上,瞬間吃掉所有甜與膩。

  抵著男人的唇,少年傻傻的笑了,“好、吃……唔!”

  舌尖突然的竄入阻止了下面的聲音,與霸道侵略的力道不同,徐徐交纏間牽出了酒香與甜味,在兩張嘴裡重複傳遞。蘇洛無意識抓緊展靖堯,閉起的眼睫顫慄不息。

  紅酒原始的酸與澀,餘繞出舌尖的葡萄香,醇美得令人想一嘗再嘗。終於鬆開唇,原本透不過氣的立時終於獲得通暢,蘇洛急促的喘著氣,滿醺的頰畔因為缺氧更顯嬌紅。“展、展靖堯,你、你幹什麼又、又這樣對我……”

  展靖堯伸手撫開他頰邊頭髮,淡道:“吃藍莓。”

  伸手繞過他腰背,蘇洛終於還是不支的俯身窩進他懷裡,闔起雙眼喃道:“是哦……可、可是你、你哥哥說,說你……你不吃藍莓的……”

  “嗯。”將懷裡越來越沉的軀體抱緊,展靖堯背靠著沙發,一同闔眸。

  挪好姿勢,蘇洛突然咯咯的笑了,得意說道:“可是你剛剛……吃了唷……”話尾聲音越來越小,就要化作呼吸瞬間,想到什麼,他忽地又抓了抓手下的衣服。

  “喂、你、你怎麼不回家……”遲緩地抬起頭,少年問得認真,貓瞳裡的澄澈讓人有他正清醒的錯覺。睜開眼睛,展靖堯抹了抹他的額際,“什麼?”

  “我……是說,你……以前怎麼不回家……”噘起嘴,蘇洛醺然的瞪著他,斥道:“不、不回家你爸爸會擔心啦……你很不乖哦……”

  將人再次納進懷裡,展靖堯回得淡而冷漠:“他不會。”

  “騙、騙人!父母都、都會擔心自己的孩子……”還想說什麼,頭與背上的力道卻像誘哄似的,蘇洛眼皮再難以睜開,只能讓聲音化做斷續。“好吧!那、那你、你還有我……我會……陪你,擔心你……”將臉換了個舒服的方向,最後一聲喃語隱在對方頸間。“……還有我……我會……擔心你……”

  少年陷入沉睡前的細碎喃喃還在耳邊繞,感受到懷裡的重量,展靖堯望著窗外,在原位上靜靜坐了一會,才牢牢地抱起他走向床鋪。放下他時,蘇洛的手還緊抓著他胸前的衣服,不肯鬆開,那一小圓塊,立時遺留下許多皺皺的紋路,撫平不去。

  像少年輕淺的話,無意間已留下深刻的力道。

  醒來時,屋子裡空空蕩蕩,不感陌生的天花板上只有片片薄軟的冬陽,大床上就自己佔據在中間,沒有別人。

  頭腫脹痛得人連脾氣也要壞了起來。

  “喂……展靖堯……”緩緩坐起身來,少年喊出了第一道聲音,然而空蕩的空間似乎還聽得到回音,卻沒有人回應他。

  籲了口氣,蘇洛頹然的又朝身後躺了回去,靜靜躺了一會,嘴裡喃著全是同一個名字,轉首看了身旁的位置,身體不由自主翻身,捕捉起床鋪原主人的味道。

  貪婪的將臉埋於枕頭之間,蘇洛露出一隻眼睛,無焦點的聚在遠方一點。“混蛋,放我一個人在這裡……”

  驀地,陽光下顯得立體而深褐的瞳孔一縮,蘇洛盯著房間另一半的方向,緩緩坐起身來,頭髮像鳥巢似的亂糟糟。

  ──“那迷宮你還沒闖過吧?”

  展嶽瑞的話突地鑽進腦海,雙腳已像自有意識般朝房間另一端走去。

  走過滿地的健身器材,開敞式視窗下,薄光灑在少年停步的半身上。

  從未注意到過,房間另一端牆上那比人高的長型木門窗櫺……起初還以為那只是被點綴而不顯得普通的空調口或裝飾。

  然而陽光下,那長型如門的框體卻不被日色或風影所穿透。

  昨晚,某人好像就是從這扇門後出現……蘇洛咬著唇,就要伸手觸碰之際,那扇門突然已自行往一旁滑開。怔然瞬間,與另一雙眼眸四目交接,蘇洛張著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你……”

  淡淡瞄了他一眼,展靖堯反手拉上門,將手裡的板子塞進他懷裡,卻被反拉住臂膀。

  “你就不能等我醒來再走開嗎?”

  聞言,展靖堯又瞟了他一眼,收回手臂,走過他身旁。

  “你就不怕回來看不到我?”

  從冰箱挑了罐水出來昂首飲灌,展靖堯回得乾脆:“別無聊了。”

  意思是,要他別無聊想這種事,還是要他別做無聊事?

  蘇洛咬著唇,安靜的目光盯著那道背影一會,才緩緩垂首看著手裡的東西。重新調過的板子被擦拭過,不僅換上新輪子,連輪架的鬆緊度也調好了。

  蘇洛抬頭再看那道背影,背影的主人卻已不在原地,耳邊隨即傳來淋浴的聲音。

  攥著板身,蘇洛轉頭望著窗外。

  “別忘了你說的……”不知說給誰聽的,少年聲音既小且低。

  ***

  感恩節過後,十二月進入第一個週末,賽場內也進行了第一階段第三場比分。經過這最後一輪的淘汰,選手們在排名上終於明朗;隨後不久,主辦單位也正式公佈第二階段完整出賽名單。

  緊接著下一周而來的關鍵第二階段室外賽,將有十五名選手出賽。

  為了確定排名,躍躍欲試的大夥全去了賽場觀賽順便看出賽名單,蘇洛則選擇一個人留在舊板場。

  空曠的場地看不見人影,只有蕭瑟寒風之中偶爾隱約傳來輪子回繞的流轉聲,時而近,時而遠,緩緩而流暢。

  蘇洛低頭看著腳下的滑行,繞了這麼多圈,多次的來回已讓身體記住了軌道,不用抬頭也知道該往那個方向駛去,這樣一遍遍來來回回,卻總還覺得不夠。

  不夠,怎麼也不夠……怎麼也不足以明白那人在遠離眾人、避開人群,那種獨自環繞著這片寬大面積滑行時的感覺。負著手,蘇洛抬起臉頰,順著直線自然鏟動輪行滑去,讓風拂過臉上,帶起一陣冰涼。

  這樣的安靜的確令人舒暢,也像是那人會喜歡的,但這樣的靜謐所帶來的意義代表什麼?從小便喜歡熱鬧的蘇洛一下子便能敏感察覺,甚至能夠不贊同的反駁。這樣,太寂寞,也太孤單。

  沒有使力,輪鞋慢慢緩了速度,蘇洛低頭籲了口氣,也不再動作,就這麼站在原地發起呆來。

  感恩節那夜只在腦海裡留下短暫、急促而有些淩散的片段,然而那刻相依的溫度卻連身體最微小的地方也記得清清楚楚。

  但如果要歸咎於他不小心嘗了點酒而引發記憶力失調,蘇洛卻可恨的發現自己記得最牢的,仍是隔天那個傢伙不慍不火的態度。

  其實他知道自己可以只記得前一夜的美好,如果他想。

  但他終究變得貪心,且所需要的不再只是一小部分便可滿足。如果就此遺漏甚至跳過美好過後的小裂痕,那麼在往後的相處裡,只會使細縫越發茁大,變成補之不盡的黑色大洞。

  而他怎麼也不懂,那個男人在冷漠之中所給予的任何回應,為什麼總帶著一股讓人措手不及的矛盾……

  到底,那堵牆是什麼?

  “小洛!”

  蘇洛踏了踏鞋底,也沒迎過去,回頭又繼續繞起圈子,等人一進場,只見一個身影不罷息的滑跑,像是在尋找。

  看過了新一輪排名,少年們個個雀躍不已,幸好排位還居十五名之內,裡頭又以蘇洛和Vick高居前位,未被後兩場選手們給擠下,因此便可安心迎接下一場的到來。

  “小洛,你排名沒變耶!”在人滑過面前時,Play趕緊高興的報出好消息。

  “嗯。”

  沒料到該雀躍的人會是這樣的反應,絲毫感覺不到興奮之外,還顯得有些意興闌珊,眾人一愣,還是JK直接,伸手便把人攔了下來。

  “幹嘛?”蘇洛索性彎身脫下輪鞋。

  “目前排名第一還是你。”

  “嗯,剛小P說了。”蘇洛頭也不抬。

  “那你怎麼不興奮?”

  拆綁帶,蘇洛抽空抬頭應了聲:“我有啊。”

  有會是這樣子的?大夥臉上滿是黑線,這小子今天反常?哪次見他為了比賽不是拼了命爭取,怎麼現在……

  “少裝模作樣了,其實你開心得想大叫吧。”

  冷冷的突然插來這麼一句,全場瞬間沉默,沒人吭聲倒是全轉身,實在不想摻和進這三天兩頭上演的風雨欲來戰火裡,紛紛拿起板子玩去。

  彎身的動作一頓,蘇洛緩緩直起身子,臉上的笑意懶慢卻帶了些陰鬱。“是啊,王子殿子,我高興得甚至想飛奔進展靖堯懷裡,然後狠狠的抱住他,好讓他知道我有多麼盡心參與這場比賽呢!”

  “你!”握著拳,Vick差點隱忍不住,半晌,才諷刺的揚起微笑,“怎麼?瞧你一臉大便,展靖堯厭煩你了?”

  挑起眉,蘇洛也報以一笑,依然自若,“如果是那就好囉,偏偏我們還繼續糾纏不清呢!不知道王子殿下你喜歡看到哪一種?”

  咬牙,Vick臉色氣得漲紅,偏偏每次出言既衰,怎麼也反駁不了對方那張利嘴,僵了會,也只能氣結警告。

  “蘇洛!你不要太囂張!”說罷,金髮在空中狠狠甩開,人轉身大步離去。

  “Vick!”看著弟弟頭也不回的背影,JK搖了搖頭,轉身看著好友,眼底無奈,問道:“你呢,你又怎麼回事?”

  “囂……”

  “什麼?”

  “囂張……”蘇洛喃喃地揣摩起這兩字,忽地抬頭,看著好友,眼底平靜,“你弟剛喊我名字。”

  JK一呆,不明所以,“對、對啊,怎麼了?”

  彎身,蘇洛將收起的輪鞋掛在肩上,說得無意又泰然:“連討厭我的人都知道我名字,那傢伙卻連一次也沒有叫過。”

  大個一愣,還不及會意話裡的人是誰,人已然從自己眼前走過,那刻,纖瘦的餘影之間,竟隱隱嗅出些異於平常的味道。像寂寥。

  “小洛!”

  被喚的人回頭,那雙眼眸像貓般上揚,平時,那裡頭總是慣有的傲氣與自信,此刻平平淡淡,一種難得的安靜。張了張口,JK最後仍是作罷,只是放鬆的笑了笑。

  “忘了告訴你,第二階段你抽到第三終場。”見人擺擺手又要離開,JK忙不迭又加了句:“那天比賽結束正好是小V生日。”

  蘇洛腳步乍然一頓,卻沒有真的一走了之,JK憨厚的搔搔頭,笑著卻小心翼翼地問了聲:“你會去吧?”

  多久,倨傲的少年再次回首,給了好友一個無奈的眼神。

  “那小子真該慶倖有你這個哥哥。”

  ***

  第二周開始,第二階段比分於室外賽VERT登場。

  比起第一階段不同於比分賽的准篩選存在感,第二階段的存在顯得更讓人緊張。

  為了能夠順利晉級第三階段,同時也為了能夠拿下好的排名與分數,這不單僅是晉升問題,更是關係著往後個人置立極限界的榮耀與存在度。

  即便是失利而未能入選第三階段,直到二階段結束為止,全美排名前十名的頭銜仍在各極限界富有相當的影響力。

  然而,隨著第二階段首場開始,首先登場的五位選手在拿分上並未如各界預期,雖然這是有所預料中的事,但各比分的相差度還是令人不勝唏噓。U板賽不僅是展現個人技的絕佳競技場,更是考驗體耐力忍受度的極限場。

  十二月低溫貫徹,為了能在U板內使技與滑行度順暢無礙,選手們大多仍就短袖或單薄長衣上場,但由於天氣使然,靈活度依舊無可避免的大打折扣,即便賽前已充足暖身。

  首場結束,青少年組的排名有了新的更動,但未到終場,一切仍是未知數。緊接而來的第二場,單場最高分被經驗豐富的Vick輕而易舉拿下。

  第三終場的到來,氣氛比前兩場來得更加凝聚,而這同時也意味著,賽後排名將重新出爐。聚集在這天的觀賽人群比前兩場多且密,焦點更是有志投向獨坐在場邊的東方少年身上。

  第一階段創下高分且首次參賽便拿下排名之首,少年的名字與面孔在極限界不再陌生,不僅人氣看漲,各家廠商目光也紛紛相准。

  “小洛,你要不要緊啊?”

  由於賽後稍晚眾夥要慶祝Vick生日,夥伴幾乎全忙著準備,留下的Play便陪蘇洛到場參賽。

  雙手捧著熱茶,蘇洛抿著唇,“還行……吧。”

  這種天真是要他的命,偏偏賽程一路跑下去免不了會遇上天氣作怪,而該死的冷空氣就是他的天敵,只見其餘參賽者全在場外熱身,蘇洛只想窩在人群裡取暖。

  要不是選手必在場內,他老早就窩進室內休息室了!

  “嗶──”

  計時器突然跳跑,原來是第一位參賽者上場了,Play一愣,趕忙伸手就要拉蘇洛起來做熱身,無奈後者八百斤不動就是不動,一副悠哉。

  “起來動一動啦,這樣窩著也不是辦法,你現在不先熱身,等下肌肉太僵,又出什麼問題怎麼辦……”

  “那就怎麼辦啊。”

  “啊?”

  “沒什麼。”聳聳肩,蘇洛沒多作解釋,逕自看著場上。

  第三參賽者就要上場,第五順位的蘇洛仍舊閑閑坐在角落喝茶觀賽。

  Play無計可施,卻也不想看好友因此比賽失利,就在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而第四順位就要預備上場那刻,一隻手臂驀地從後探來,抽走蘇洛包在手心間的熱茶,下一秒,人也被揪到了人群後。

  “幹嘛?”沒好氣的看向來者,蘇洛眼巴巴望著自己的熱茶,伸手就要拿回,對方已把杯子反向倒,液體瞬間灑落於地。

  “……”傻眼,蘇洛瞪著人,幾日來堆積的怒氣漸起,“你又找我麻煩?”

  將杯子捏扁,抬手空投進不遠處的垃圾筒裡,展靖堯轉而輕輕捏住蘇洛的鼻頭,冰涼的觸感頓時襲上指尖。

  “你會冷是不是?”

  “今天不到三度!”拍開他的手,蘇洛翻了翻白眼,一副你在廢話。

  寒風突地一貫,打了個冷顫,蘇洛搓著手就想往口袋裡鑽,卻被某人反作用一拽,連人帶身轉瞬全靠到了對方身上。

  熟悉的味道霎時間溢滿鼻翼,胸口貼近的地方瞬間就熱了起來。

  這傢伙明明用力過度,害他鼻子又正面撞上,疼得他眼眶幾乎又要泛紅光,然而上一秒,又或者說是這陣子以來堆在心底的悶氣,就瞬間消逝了大半。

  蘇洛癟起嘴,很沒路用的還是回手反抱住男人,同時,也很沒路用的發現竟然連心情這種自己可以控制的微妙,也在無意間被制死住了。

  “奸詐……”

  很小很小的咕噥,卻還是被耳力極佳的人捕捉到了。

  “……大聲點。”

  你明明就聽到了!蘇洛一惱,挑釁的抬起頭就要回答,頭頂上突然一片黑,措手不及的,帽子完全罩上頭的瞬間,唇瓣跟著覆上另一道溫熱氣息──遠離人群的背後,兩道轉眼貼近的身影化為一體,被拉起的寬大帽緣徹底覆蓋住眼前所及,還有,男人猛然探來的吻。

  少年不堪負荷的手顫抖的抓緊男人臂膀,任由對方霸道的抓著帽緣,拉近他加深了親吻的力道。

  直到眼前緩緩恢復明亮,臉一半還埋在帽子底下的蘇洛徹底紅了頰畔,有些不自在的將臉調轉開來,很惱很惱的,終究只能辭不達意的推開男人。

  “可、可惡!”

  隨著計時器響起,第四順位選手走下場,從人群之中回到場上的少年褪去外衣,在眾所矚目下,挑板上了U板。

  轉繞來回間,少年有意無意藏在動作死角下的睫影,隱約探看得見一抹嫣紅。臉上的熱燥遲遲褪之不去,忍著不去回想那個大膽的吻,閉上眼卻仍舊記得那種溫熱感,好像連身體也沸騰了起來。

  那個傢伙……近乎可惡的操縱住了他的思緒與神經。

  他不否認,這場比賽他的確有隨手放掉的衝動,至於原因……然而,只是這樣一個吻,他原本僵硬的身體與四肢隨之活躍,好像全在回應那個男人。

  蘇洛咬著牙,莫可奈何裡,卻也有著同樣矛盾。

  即便如此,即便已如此貼近……為什麼還是不對?

  為什麼……

  隱在人群之後,那雙沉靜深邃的黑眸定定鎖在場中的少年身上,從騷動的開始到靜止。

  最後,仿佛不受限於天氣,靈活翻轉於空中的身影再次化為眾人的讚歎,為第二階段終場落下完美序幕。

  終於結束三周緊張的二階賽,稍晚的聚會裡,少年們將放肆狂歡。

  暗色的氛圍響徹震耳欲聾的音樂,閃爍多樣的光線不停遊動,周圍一切如浮,銀與白的裝飾交替在黑色人群之間,反射出空間的虛幻與不真實感。

  舞池裡,燈光的變化更加多端詭譎,誰也難看清楚誰。少年略顯纖瘦的身影隱在擁擠黑密的人群之中,修長的身形在低腰緊身皮褲裡輕易被勾勒出曲線,跟著音樂,身體自若的擺動,在光線的錯落裡,緩舞出一股奇異妖嬈。

  午夜剛起,兩名嬉皮型男手執酒杯踏進了舞池,在頂上DJ音樂的催促下,朝眼裡尋獵已久的目標貼去。

  “小美人,一個人跳舞多無趣……”貼近舞動的身影,男人隨之輕貼搖擺,充滿侵略的鼻息有意無意嗅往對方頸線,挑逗味濃厚。

  沒有搭理,上挑的眼稍只是微瞥過對方,少年冷淡的舞開,在之外的空間繼續隨著音樂化開體力。

  欲擒故縱嗎……瞬間被那眼輕佻迷得閃神的男人們對看了一眼,舌尖野性的舔過勾起的嘴角,再次往目標移去。這次,兩人一前一後,緊貼住少年而動,幾乎無縫的距離,兩道讚歎的目光細細流覽過黑幻裡依舊細膩無瑕的臉龐。

  幻化華麗燈光下,少年在黑暗中更加性別難分的特質變得異常妖冶,隨著身體流暢的舞動,寬大的衣領露出細緻的肩線與鎖骨,那截隱在短擺之間的腰線,隨著動作若隱若現,著實令人心癢難耐。

  手裡的酒杯湊近少年瑰紅的唇畔,男人的手從肩線上,開始不受控制的向下滑去,緩緩撫過臂膀,大腿,就要往回探進腰間的衣物底下──“匡啷──”一聲,酒杯砸碎造成的聲響,並無在偌大吵鬧的空間裡傳開,只在這一小角起了小小騷動。

  棕色液體隨著那人不敢置信的表情滑下臉端,四周響起一片喧嘩,而身後那一個王八蛋,則在少年毫不留情曲起的手肘裡狠狠的彎下腰,吃痛的捂緊了下腹。

  “呿。”嫌惡的嗤了聲,蘇洛無視周遭愕然的目光,逕自拉好肩上的衣物,跨過地上兩個無恥之徒,轉身走回夥伴們所在的包箱。

  二樓一方VIP包箱內,一大群人玩得正興頭上。

  剛不知影的人終於回來了,Play等人瘋顛的忙不迭遞上酒杯,就要灌人喝。

  “小洛,你去哪?來來,這杯是你的。樓下剛怎麼啦?很熱鬧的樣子。”

  被發情男騷擾的作嘔感始終揮之不去,甫一看到酒,立刻就想起上回的事,蘇洛擺擺手,臉色難看的推開好友的美意。“酒我不行。”

  “為什麼不行?”

  “就不行。”不多作回答,蘇洛逕自拿起桌上的無泡飲料喝。

  “別告訴我你喝酒會亂性啊!”

  大夥無厘頭笑了起來,也不管被笑者還一臉大便,卻也不再勉強他。

  然而,一旁始終安靜的壽星卻突然開口了:“為什麼不行?”

  灌水的動作一頓,蘇洛轉頭給了個笑,卻是皮笑肉不笑,反問他:“為什麼不行不行?”

  拿過別人剛添滿的杯子放到蘇洛面前,Vick也回頭看著他,滿臉的平靜,全無平時兩人見面時的弩張劍拔。

  “今天我生日,你都來了,怎麼能不賞光?”

  房裡突然安靜下來,大夥沒人吭聲,就怕在兩人在這天又吵起來,然而王子難得開口,兩張同樣出色的臉龐對看一會,最後,蘇洛慵懶笑了笑,不再拿翹,二話不說拿起酒杯,在眾人的鼓掌聲裡一口幹完。

  火辣辣的酒氣在舌尖散開,還帶了股辛甜,蘇洛擰起眉,抿了抿唇問道:“這什麼?”

  大夥面面相覷,在桌上瓶瓶罐罐間看了看,最後爆笑出聲:“不知道,亂調的。”

  翻了翻白眼,蘇洛剛拿起開水漱口,一道涼涼的聲音就傳來了:“不行喝可以不用勉強,也沒人叫你幹完,一口就夠誠意了。”

  放鬆往沙發背靠去,蘇洛突然傾身靠向金髮少年,近得只有一分,輕聲在他耳畔說道:“怎麼?給你作足面子不好?嗯?”

  要命!這傢伙在幹什麼?

  從未與人有近距離的接觸,脖子與臉龐全是股香甜的酒氣熱呼呼襲來,Vick措手不及轉頭一看,東方少年幾乎貼著他看的眼神竟有種嬌媚,襯著視線裡敞開在頸線下寬大衣領,無意間撩撥人心。

  不同于平時淨朗的陽光氣息,這時突然滿富挑逗味的言行讓人心不由自主失了半拍,Vick呆了下,忙伸手推開他拉出距離。“你、你幹什麼?”

  無趣的睨了他一眼,蘇洛撇撇嘴,起身朝外頭走去,“小V,你真不好玩。還是留給別人好了。”

  Vick一愣,驀然會意過來,才發現自己被耍著玩──“蘇洛,你這混蛋!”

  回頭,那雙上挑的眼尾佈滿挑釁,努了努對面不遠處,一道緩步上樓的身影,懶懶地回了句:“是啊,我跟那傢伙學的。”

  那個人上來二樓了,卻沒有朝他走過來,而是繼續步往三樓去,蘇洛只在包箱外佇了會,腳便像有自我意識般走過去。

  今天下午比賽過後,他說晚點就會過來,距離他的承諾,已過好幾個小時,而這個時間點,再過不久就是午夜,他一直在等他……

  跟著上了樓,唯一的一間房間就在他面前被闔起。蘇洛的腳步終止在門口,他突然後悔了,不想再前進。然而抬起頭,門的另一邊,那人依舊冷冷淡淡的背影還是躍進了微懵的視線裡。忽然,一隻屬於女人的纖臂從旁探出,緩緩攀上他的肩膀,他無一如平常般冷漠的拒絕。蘇洛的手摸上門把,緊得發白。

  門被鎖上了,蘇洛更用力一拉,仍是動也不動。

  “不……”

  女人媚意的笑聲刺耳的傳了出來,姣好的曲線軟軟的朝男人貼了過去,臉也漸漸移近。蘇洛用力拉扯著門,也不管這樣的舉動會造成多大的聲響,甚至讓裡頭的人發現他的存在。

  “不要……”蹲下突然乏力的身子,再虛軟的手只能輕輕扯著動也不動的門把,蘇洛將臉埋進手臂裡,連指尖都在發抖。

  “……不要吻她,你有我了啊……有我了,不要……”

  手心原本拉住的支撐點突然一空,門開了。

  “你哭什麼?”

  清清淡淡,冷冷冽冽,如同冰塊撞擊,還是他認識的那個人的聲音。

  滿臉淚痕的人恍惚的抬起頭來,隔著模糊盯著男人蹙眉的臉,蘇洛緊咬著下唇,抑止住抽噎的衝動,低頭揉了揉眼睛,複又抬起頭來,傻笑道:“沒什麼。”張開手臂,他低聲央求他:“抱我起來,好不好?”

  他看著蘇洛醺紅的兩頰,“你喝了什麼?”

  “嗝、不、不知道……”

  眉又蹙了分,展靖堯冷冷地,“不是要你別亂喝不知道的東西?”

  噘起嘴,蘇洛可憐兮兮底望著他。

  “靖,你什麼時候轉行做保母了?”一隻擦滿蔻丹的玉手突然出現,攀附在男人身上,柔聲問道。

  出現在門後的美豔臉龐上漾滿笑,帶著絲絲諷刺的意味,右頸子上一小顆潤痣仿佛在嘲笑著他的愚蠢,蘇洛腦中一片空白。

  廢工廠與人挑板的畫面清楚的回到腦海裡,不同的只是,當時那個戴著帽子的少年變成現在這個火辣的女郎罷了。

  那麼,當時那朝他射來的怨懟眼神,似乎也不用再驚訝或疑慮了。

  ?那,仿佛瞬間酒醒。

  “你吻了她嗎?”感受不到兩腿微麻的失力感,蘇洛自行緩緩站起,平靜地問了聲。

  展靖堯原先只是微蹙的眉心乍地擰得更緊,黑眸裡的清澈與深邃全定在他臉上,瞬也不瞬。

  深吸了口氣,蘇洛又問了一次:“你吻她了,是不……”

  “不就是你看到的那樣?還問什麼。”

  女人媚笑的出聲代答,蘇洛嘴一閉,轉身就走。

  這裡明明音樂大到可以吵死人,卻還可以清楚聽到背後那個女人傳來的笑聲,細細柔柔的,刺激著他的聽覺。剛剛才蹲一下下,雙腳就麻成這樣,蘇洛停在樓梯口,彎身捶了捶膝蓋與小腿。

  然而不知是否力道沒使好,竟疼得他眼眶發熱,一滴液體忽地落到了地上,接著又一滴,重複疊上的透明液體,在鐵色的地板上印成一圈圈,漸漸擴大。

  最後,可能連頭也被酒意醺暈了,蘇洛索性整個人又蹲了下來,將臉埋進臂膀裡。他突然有點累。猜來猜去的遊戲向來就不適合他;他要的,是簡簡單單,可以直接承受的乾脆。而那似乎是那個寡言漠然的男人無法給的。

  抬起臉,狼狽的抹幹淚痕,才剛站起身,一道忽然襲來的力道捂住他的嘴巴,猛然將他連人帶身用力拽到一旁,拖進了一間包箱裡──“碰”的一聲,門在身後被關了起來,兩個男人立刻一人一邊鉗制住他的手,讓他動彈不得,更別說是掙扎。

  “小美人,怎麼一個人偷偷的哭呀,誰惹你傷心了?”

  聞聲望去,房間裡共四個男子,全不懷好意的盯著他,除了抓著他的兩個,另外兩個就是剛在樓下吃癟的傢伙。

  挑起眉,蘇洛哂嘴慵懶的笑了笑,回道:“我哭你怎麼還沒性無能?”

  那個男子臉色一變,手不覺按著下腹,眼神變得狠厲,突然,他緩緩走近蘇洛,手又往那張端麗卻神韻帶挑釁的臉龐撫去。

  “嘖嘖……”享受著指尖傳來的細膩膚觸,男子淫穢的笑了起來,褻道:“這張嘴也挺利的,就不知道嘗起來味道……”

  蘇洛受不了的翻了翻白眼,才剛舉腳,立即被眼明手快的男人擋住,提往兩旁用力扳開,連人也擠了進去。

  突然貼進距離就在下身上,蘇洛一愣,喝道:“你要做什麼?!”

  “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我到底有沒有性無能!”

  將人推往牆上用身體的優勢抵著,男子朝夥伴使了個眼神,其他三個下流曖昧的笑開,退出房間。濕熱的氣息倏然埋進頸間,卻不是自己一直所熟悉的,蘇洛呆了下,作嘔感來得急且快,連胃也難受的翻攪著。

  “放開我!”竄進衣擺底下的手掌開始遊移在腰際之間,蘇洛渾身一震,恐懼開始在心底蔓延,抗拒的手更加使力想推開男人。

  “放開!混蛋!”

  “省省吧,逃得了我,你逃得到外面嗎?他們都在外面守著,你乖乖的……老子我有很多方法可以讓你舒服……”

  “什麼方法?”冰冽的嗓音,清晰而空洞地回蕩在空間裡。蘇洛呼吸一窒,房裡的一切驟然靜止,靜得可以清楚聽到心臟跳動的聲音。

  男子愣得回頭,卻只能伴隨著頭皮驀然被抓住逆向拉扯的絲微撕裂聲,緩開侵犯的手,仰起臉吃痛的扭曲著。“呃啊……”

  那雙睥睨往下俯視的深黑眼睛,如同他的聲音,冷凜而無溫度。

  “你、你是誰?!幹什……”

  置若罔聞,展靖堯視線調往緩緩就牆滑坐在地的人身上,霍地鬆開手,那人卻來不及往外竄逃,冷不防地就被踹倒在地。

  “啊!”最脆弱的部位猛然被股巨力踩住,男子登時全身動彈不得,只能蹭著地板哀嚎大叫。

  無意識的手緊揪著衣服,蘇洛坐在地上看著男人慘叫,突然胃裡一陣翻騰,緊挨著地板幹嘔起來。

  “滾。”

  隨著一聲淡定的特赦,壓住命根子的殘忍力道終於離開,那人咬著牙硬是忍著痛,連滾帶爬終於出了門口,才赫然發現兄弟們不知何時拋下他,溜之大吉。

  抑不住的嘔吐感翻攪著胃部,蘇洛難受的捂著嘴,卻什麼也嘔不出來,只有眼淚不停簌簌的流下。

  “走、走開……”

  伸手推拒著走近的人,卻被反攫住,硬是扯近了一道熟悉的懷抱裡,令人安心的氣味隨之鼻翼與胸懷處蔓延,埋著臉,蘇洛哽咽的換了氣,硬是忍住哭泣的衝動。

  “你……走開。”

  毅然決然的推開人,蘇洛自行顫抖著腳站了起來,再次伸來的手卻不容他再拒絕,強硬的拉著他朝門外走去。

  “展靖堯。”

  手忽然被扯住,展靖堯回頭看他,人站在原地垂著頭,動也不動地低聲說:“我只讓你碰我而已。”

  話落,手輕輕一掙,想脫離另只手,卻不被允許,蘇洛抬起頭,佈滿淚痕的臉上滿是清楚平靜的堅定。

  “如果你吻了別人,就不要碰……”

  尾音,驟然消失在猛然襲來的吻裡。背部撞上牆,推拒的手被壓到旁側,蘇洛下意識想要咬住口間竄入的柔軟,卻被早一步知曉的男人按住了下頷,吻,延續得快且深。

  再無法阻拒什麼,伸手環向男人頸間,直到兩人嘴間都嘗到了絲絲鹹味,睫下的淚跡被一次次拭去為止,才剩下擁抱。

  “這是你的回答嗎?展靖堯。”他輕輕說,卻不是要回答。

  多久,淚幹了,眼睛也累了,相依的溫度穩定了,餘下的酒意燒得腦中一片轟轟作響,蘇洛將臉靠在他肩上,緩緩的,又說了一次。

  “展靖堯,我只讓你碰我而已。”

  抓抱在男人背上的雙手,固執而執意的,怎麼也不肯放。

  幽邃的目光只是低頭定定看了眼懷裡的人,展靖堯腰略微一彎,他便把人攬腰扛在肩上,轉往後門大步離去。

  突然被抬起,儘管的確驚嚇到了,蘇洛手卻還是緊抓著男人的背以防摔落……如果不這麼做,他的手便會顫慄的不知該如何是好。

  蘇洛羞愧的埋著頭,卻難掩困窘的紅了臉,小聲地說:“對、對不起……”

  他的雙腳,顫得幾乎站不穩……

  ***

  夜,是深黑的夜,外頭一片清冷,室內的溫度卻隨時可以被燃高。

  沒有開燈,就著習慣性的眼力與天頂上一點點露白的月光,展靖堯將人放在床上,緊抓著自己的手卻還是不肯放,頭仍是駝鳥心態的低垂著。

  垂眸看了他一會,展靖堯伸手覆上柔軟的髮絲之間,淡淡地問:“後悔了嗎?”

  伏靜的曖昧點點浮動,埋著臉的人搖了搖頭。“沒有……”

  “後悔,也來不及了。”

  截斷的話方落,展靖堯抬起的他臉,低頭瞬間落下一個緊窒的吻。

  幾乎剝奪他呼吸的吻,反覆交替出深淺吻,徐徐纏繞卻越發濃烈,時而露現的粉色舌尖帶著情色的味道,直到呼吸極限,雙唇方離,緩緩牽出細細銀絲。熱度蔓延不去,急促的氣息全呼哈在雙方的臉與唇間,蘇洛垂下雙睫的臉上浮映出一抹旖紅,突然的更加傾近他的耳畔,幾乎呼吸不穩。

  “別放開我。”話的餘音,弱得幾乎聽不見。

  少年的唇瓣微微抖瑟著,輕輕地落在男人喉頭,小心翼翼啃咬的力道,帶著喉結上下滑動,順著精斂的每一個弧線滑下,然後吸吮,時而舔舐。

  單薄彎下的腰背弧度完整曝露在黑眸視線底下,衣擺順著腰線被撩起,滑過凸出的脊線,順著肩與自然抬起的臂膀整件褪去。

  對視裡,呼吸近得只有一公分,蘇洛微微抬起的身體,緩緩而遊動似的挺高,再挺高,漸漸浮現完整窄小圓挺的臀部線條,順著男人的手而自行脫離褲身。

  往後坐,褲管順利被抽走褪去,倒下原本跪立的姿勢,微曲著腿仰躺在床上,抬臂遮住雙眼,蘇洛掩去光在眼底的洗禮,任由裸裎的一切敞在黑夜的目光下,近乎透明。

  月光下,散開在床上的髮絲黑與紅交替,湛白的膚色在深色床鋪上被折射出一股柔焦,纖瘦的體態、自然的曲線,褪去外衣後,性別難辨的美。

  靜靜凝視宛若刻印在浮光中的細白軀體,展靖堯雙手互勾,褪去自己上衣,露出底下精健的曲線,傾身伏在蘇洛上方。

  感受著指尖滑過自己五官的連綿感,少年睜開眼,伸手拉開男人完好的褲頭,炙熱的欲望微微浮現,抬起腿纏繞至精斂的腰杆邊,來回輕輕摩娑……

  在那雙黑眸的注視下,蘇洛緩緩坐起身,唇瓣抵貼在完美的腹肌上,探出的粉色舌尖,細舔吮過肌理間的凹痕,感受男人在自己動作下少有的緊繃感。

  定定注視著伏在自己身前挑逗的人,黑眸裡的清冷在這夜裡漸漸被火熱同化,展靖堯反手勾住修長的腿拉近自己,幾近凹折的姿勢,因為身下人柔軟的體魄而變得曖昧。

  俯身堵住他的雙唇,展靖堯舔淨溢下頸間的透明唾液,回程的吻轉而點綴在細緻的臉上,再往下,頸間、胸膛、鎖骨以及紅色的突起;經過吸吮與齧咬,紅點在白色的膚色上越顯鮮豔。“啊!”下身突然被圈握住,粗糙的膚觸微微動作起來,蘇洛仰起臉,忍住將欲脫口的吟聲。

  第二次了……這是第二次被這樣對待……

  不敢出言的羞赧,顫慄裡,灼熱的吻由細碎變成綿長,沿著胸滑到平坦緊實的小腹……青澀的反應頂端倏地被彈了下,又疼又麻的,身體受不住一僵,緊繃的感覺立即襲上,稠液化為一灘濕潤。

  探來的指尖擋住張嘴欲喊的尖叫,貼住舌尖後帶起了勾動,蘇洛乖順的張口含住,嘗到自己的味道;至下一秒,身下的脆弱轉被另一種溫熱所包覆,瞬間,猛受刺激的腰背驟然弓起──如同風中不住搖曳的殘葉,卻反而將欲望更送往包裹住自己的溫熱裡去,蘇洛抖瑟著身體,長睫顫動,濃密的喘息,舌尖無意識抵住嘴裡指節的模樣妖冶而嬌豔。“哈嗯……”

  瞬湧而來的快感太過強烈,纏動的舌尖時而抵觸在敏感的頂端上,時而溜滑過周身,蘇洛喉頭一窒,溢出了陣陣嚶嚀,雙手緊揪著被單,全身肌膚皆泛起淡淡粉色,連形狀姣好的鎖骨也染上了嫣色。

  “痛!”毫無預警,股間突然被長指探入的違和感猛地襲上身體所有感官,鈍覺襲來,蘇洛睜開眼睛,冷汗沁下,單薄的背脊弓得更緊,感覺到一股異樣的磨搔在甬道內淺刺翻轉。

  “放鬆。”

  低啞的聲音安撫的在耳邊說道,幽暗的深瞳看著他,瞬也不瞬,上身的紅點再次被含入的刺激削弱了異痛感,藉著自己濁液的潤滑,蘇洛依言緩緩放鬆緊繃的身體,感受著身體每一絲被燃起的反應。

  意識逐漸迷離之際,頭頂上的蒙矓月光縷縷反射而來,蘇洛緩緩睜開眼睛,恍惚想起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的畫面。

  精斂刻劃下的背影,沉默式的漠然,那雙墨黑淡定的眼睛……

  眼眶不知為什麼突然被溢滿,倉皇的仰起下巴,卻盛不住液體的重量,只能急迫的掩住臉,細碎的,抽起泣來。

  拉開他的手,露出了一張無法制止落淚的臉龐,就著敞開的雙腿將人順膝托抱起,坐進自己懷裡,赤裸的兩具軀體瞬間交疊在一起,展靖堯閉上眼,吻住他每一滴水珠。

  “展靖堯……”

  抵在股間的火熱令人顫抖不已,眼淚卻不知道為什麼還是掉不停,那雙深邃的目光看著他,專注的凝視,細細在他臉上每一吋之間。蘇洛不敢再往下眨眼睛,望著他一會,慢慢地張臂環緊他,斷斷續續的抽噎裡,輕聲地問出:“我是誰……展靖堯……我是誰……”

  有什麼東西在那雙黑眸中潰散,如同寧靜的湖水被石子砸出陣陣漣漪,然後,重歸清冷與死寂。

  展靖堯斂下雙眸,將人按進了懷裡。“別哭。”

  完整闔上眼眸,掩去瞳孔裡最深處的一點細微燃光,展靖堯腰杆倏然精准往上一挺貫進,在蘇洛失喊出聲的同時,徹底將自己埋入了他的身體裡,感受著被柔韌包覆住的溫暖。

  “蘇洛……別哭。”

  耳際捎來的低沉嗓音,婉轉得如此清晰而不減淡然,卻那麼輕,那麼輕……蘇洛睜著的雙眼不敢眨下,恍惚的一會,終再無法克制,埋進他懷裡徹底的哭了起來。

  清晨初白,滿室光線的浮動猶見前夜的歡愛痕跡。趴臥床上的背影單露出一道優美的肩線,其餘皆被棉被適當地勾勒出纖薄體態,側壓在床沿的臉因為髮絲的淩散而瞧不出是否清醒,直到一滴水珠忽地落至鼻尖。

  “!”整個人瞬間清醒過來,蘇洛困難的睜開眼睛瞪著床邊另一個傢伙,任由人將酸軟的自己轉身,怨道:“很冰!”

  展靖堯將冰袋覆蓋在他眼部上,這樣頭仰在床沿的角度,正好讓涼意完整罩住兩隻浮腫不堪的眼睛。

  “真愛哭。”

  享受著冰鎮的舒緩感,耳邊卻突然傳來這麼一句,蘇洛推開他的手,忿忿的瞪了他一眼,無奈浮腫的泡泡眼一點魄力也沒有。

  一把奪過冰袋,蘇洛一個翻身壓趴到他身上,下巴抵在他胸懷間戳了戳,“我原本不愛哭的。”

  微挑起眉,展靖堯好整以暇的看著他。

  往上又移動了些,直接面迎面,蘇洛悶悶的說:“是你害的……都是因為你。”

  “是嗎?”淡淡應著,展靖堯撫開他額前的頭髮,指尖在黑與紅絲間搓揉,柔細的觸感極佳,邊打量兩隻紅腫得有些可笑的眼皮。

  “好醜。”

  “什麼!”蘇洛不服的揚高聲音,張嘴一口就近咬在他的下巴上,力道不小,卻被細細青髭給紮抬起頭,冰袋順勢落下一顆小水珠,沿著剛才啃過的地方滑下剛毅的曲線與突起的喉結。不由自主的,蘇洛低頭探出舌尖去接……

  剛接著,又落了滴透明在薄削的唇邊,蘇洛移開眼睛上的冰袋,貪婪的舌尖遊移往上,留下濕痕,乾渴似的吮幹那點涼意,空氣中立即盛上點點因數,氣蘊的,些微迷離曖昧。

  垂頭面迎面的對視裡,蘇洛稍稍撐起自己的身子,看過那雙眼眸裡不變的淡與暗,視線全在這張臉上遊移來去。

  “展靖堯,”淡淡抱怨式的,有種撒嬌的味道,“好冷哦。”複又趴下,手跟著圈進對方頸下。

  黑色淡眸裡的深邃目光一眨一閉之間,棉被一掀便把人翻壓到自己身下,棉被遮圍住兩人,軀體頓時換了位,卻交疊得更緊,四周滿是熱呼呼的旖旎。

  “取暖。”淡淡地,他說。簡單兩個字卻是不變的冷硬,蘇洛躺在裡面只瞠愣了一秒,便笑眯了眼,伸手一把抱住他的頸,連腳都纏上他腰間。“好,當你的暖暖包……”

  展靖堯面無表情瞅著他好一會,低頭堵住了他的嘴。

  唔?說冷的不是他嗎……嘴上碾壓的力道,讓人有種急切探向暖和的錯覺,蘇洛迷迷糊糊地想著;半晌,還是傻呼呼的笑開了。

  罷了,這傢伙,即使這是調情也能被這傢伙說得那麼淡,他認了。也心甘情願。

  ***

  接下來那幾天,這世界好像有點不同,又好像什麼都沒變。

  老媽忙著,家裡沒人,蘇洛便理所當然賴在別人家,短短幾天朝夕相處,他開始發現這男人與性子上那點淡漠,有著不謀而合的規律平板。

  他入睡總比他晚,早上他則在他的臂彎裡醒來,他沒動靜,蘇洛也就不動,只是睜著眼睛看著他的睡顏發呆;一會,想著這到底是什麼……一會,又模模糊糊地漏了什麼,還是想不透。

  而蘇洛開始慢慢地、慢慢地讓自己更熟悉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生活悠然平淡而閒靜。他喜歡睡覺,定時健身,無事的時候會翻翻書,或是恬靜的倚在那扇大窗往下看著街道抽根煙,開電視的時間很少,那塊地盤幾乎被蘇洛占地為王。

  偶爾他會出門,溜達、跑步、運動或到店裡晃晃,這時蘇洛便像顆黏糖,死活也要跟著去。還有時,他會突然不見,怎麼找也找不到,轉眼卻看見他從另一道未知的門走下來,還是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每每這時候,蘇洛總會愣愣地看著他,心仿佛像掏空了一樣,軟縮的揪著疼。

  一次早上,極限第三階段開賽的前一天,蘇洛在夢裡睡不安穩,睜開眼發現身邊的位子似乎冷了很久,他坐起來乖乖地待在原地,維持醒來的姿勢直到全身僵硬,仍不見人從那扇門下來。

  心裡莫名悶得慌,他連外套都忘了穿就沖出去找人。

  七早八早的,外頭只有閒散的野狗群……蘇洛一急,腦袋卻被低溫凍得渾噩鈍然,蹲在地上傻了一會,一件外套忽地從頭上罩過來,抬頭就見男人冷著張臉看著他。

  蘇洛愣愣地,嘴翕動了幾下,細細顫了顫一會,才說:“我以為……你不見了。”

  擰起眉,展靖堯將人粗魯的納進懷裡,半天也沒說話,直到懷裡的傢伙悶到受不了的拍打他,才稍微鬆手讓他露出顆頭來。

  “很冷……”

  展靖堯低頭看他,身上只有一件衣服和他剛披上的外套,其餘的沒穿,鞋子也沒,長褲也沒,白皙的兩條腿在寒風中不停地簌簌顫抖。

  接到了他的目光,蘇洛跺了跺僵硬的腳跟,??地,“我忘了……”

  凜著臉,展靖堯屈身將人一把扛上肩,轉身走進屋子,嘴邊淡淡的丟下一句:“什麼是你不會忘的?”

  幸好一早外頭沒什麼人,蘇洛有些暈眩的閉上眼睛,不敢摸自己熱開溫度的臉。埋住的細小聲音,悶悶地從肩膀處傳來:“你啊。”

  進了浴室,展靖堯扭開熱水,蘇洛順從地抬高手讓衣服被褪去,任淋上來的熱度袪除滿身寒意。

  “你別突然不見。”頭髮被淋濕,蘇洛隔著潸潸而下的水流,看著男人模糊的臉,忽然說。“不然我會發了瘋的找你。我一定會去找你,我不會忘,展靖堯……我一定會找到你。”

  看著他,他沒回答。蘇洛心一急,伸手拽了他一下,“你有沒有聽到?”

  撫開他臉上的濕發,展靖堯俯首吻住他。

  “聽到了。”

  ***

  平安夜這天早上,蘇洛一早醒來就感覺很不對勁。

  眼皮從醒來就一直跳個不停,他粗略的揉了幾下,連眼眶都揉紅了才停手,然而周遭的事物卻像跟他過意不去似的,開始跟他作對起來。

  吐司焦了,牛奶倒了,這沒拿好掉了,那個手滑破了……

  情緒越發煩躁,事情就越做不好,經手過的東西全在無意間的動作裡造成巨大聲響,磕磕碰碰的聲音不停劃破寧靜的早晨。

  終於,在第二個杯子“匡啷”一聲又被失手摔破時,床上的男人一舉翻開棉被,大步朝蹲在地上撿碎片的人走過去,抓起他的手就伸到水流底下沖。蘇洛默默的任他主使,直到藥水引來的刺激讓他悶哼一聲。

  邊貼上OK繃,展靖堯瞥了他一眼。

  回他一眼,少年沒說話,對著自己手上動作的修長指節發呆一會才出聲。

  “喂,展靖堯。”

  收起藥箱,展靖堯伸指拭掉他頰邊的麵包屑。

  “今天下午我比賽哦,”他抬頭看著正在套T恤的人,“你會來吧?”

  “嗯。”應了聲,展靖堯重倒了杯牛奶,將杯口抵到他嘴邊,“我會載你去。”

  蘇洛這才劃開笑容,乖乖的張開嘴巴,就著他的手一口接著一口,享受被喂牛奶的服務。

  終於無虞而“安全”的灌完牛奶,滿足之餘,嘴邊還留有一圈白鬍鬚,搭上少年那雙仰視上挑的眼稍,可愛還挺逗趣,展靖堯俯首舔了舔,難得語帶戲謔。“好遜。”意指他早上的一番折騰。“哪有!”捂著嘴,蘇洛伸手推他,怎麼也推不開便直接仰首拿嘴巴去印,動作之迅速讓展靖堯嘴邊也沾了點微白。

  “哈!”舔掉嘴邊的余跡,蘇洛還意猶未盡的咋吧咋吧著嘴,挑釁得意的的臉卻在見到男人伸指劃唇而過的動作時徹底一愣。

  劃掉的痕跡,被男人吮掉,平淡的表情,冷冷冽冽的,隨性做出這樣的動作,無意間竟野性的而魅惑。

  臉轟的一聲倏地漲紅,蘇洛轉開臉緩緩彎下身,險些受不住刺激,趕緊將臉埋進沙發裡,掩飾性地出聲解釋:“我、我是因為今天一直心神不寧啦。”

  該死,這傢伙……竟這麼性感。

  極限賽令人沸騰的最後一場賽事終於在平安夜這天登場。

  零六年極限賽程即將在今天劃下句點,業界極限相關在這天聚集得更為齊全。由高空SNG連線俯瞰望去,比賽會場內外滿是湧動的人潮,與開賽場首日有得相比,實屬熱鬧非凡,卻顯得更加擁塞不堪。

  上午職業賽程已完美落幕,下午場青少年組就待開賽。

  甫一下車,看到眼前滿是黑壓壓的人群,蘇洛先是佇在門口外愣了會,不忘回頭看車上的人。那人還罩著安全帽,看著他的方向,沒刷開鏡面。

  蘇洛手不覺抓了下板子,好不容易穿過人群到了室內場門外,又回頭看出去,那人還在原地,對視裡,卻總有人在眼前來去,一道道人影劃過兩雙眼睛之間,有時一大群就遮住了視線,看也看不見。

  待人終於清空時,蘇洛突然有種錯覺……兩人好遙遠。那人最後看了他一眼,車子呼嘯一聲便騎走了。蘇洛的腳才小踏了一步,就只能看著那道背影在眼前離去。

  算了,停車而已……

  他去停車罷了,一會就過來了,再一會,再一會就能看見他待在自己身旁……而他明明就這麼告訴自己,為什麼,眼睛仍是牢牢地不肯放?

  “你佇在這幹嘛?”

  背後忽地傳來一道聲音,明顯沒好氣,蘇洛卻恍若沒聽到,只是看著前方。

  半晌,沒人回他,瞥了門神背影一眼,Vick撇撇嘴走近,跟著視線看出去,然而眼前一片除了人潮還是人潮,並無特別,有啥好看的?還這麼專注。

  “你在看什麼?”

  還是沒反應,平常這傢伙絕不是這樣的,Vick連自己也沒察覺皺起眉頭,伸手便推了他一下,又問了一次:“你到底在幹嘛!?”

  定住的瞳眸微微撼動,終於有了反應,然而蘇洛回過神來卻是滿臉恍惚,仿佛不懂他在說什麼。“什麼我在幹嘛?”

  “你盯著那邊在看什麼?”

  被這樣問,蘇洛喉頭忽然一梗,頓了頓才緩緩地說:“沒什麼。”

  看了他一眼,Vick滿臉疑狐,“你不進場?”

  “嗯?”

  瞅著他,Vick不住嘲諷:“裝什麼傻?不用抽籤就可以贏了嗎?”

  “啊。”恍然大悟的點點頭,蘇洛笑了下,轉身就要進場,卻突然被人拉住。

  “做什麼?”

  不自在的收回手,Vick轉頭看著一旁,??了半天,終究還是放棄的揮揮手,作勢把人趕進去。

  這下子換蘇洛奇怪的看著他了,卻也沒再多問什麼,逕自進了室內場;身後,那道看著他背影的視線明顯若有所思。

  場內沸沸揚揚的,觀眾席擠滿了人。

  經過賽前一刻的當場抽籤選序位,青少年組第三階段選手共計八人,目前排名比分第二的Vick選擇當開賽選手,隨意派的蘇洛把機會讓給其他選手,因此落至最後序位。

  再不了多久,待大會確定一切事宜,比往年甚至是職業賽都要來得吸引人的青少年組就要開賽。

  第一序位的Vick已至跳躍板上做準備,場外大夥都到齊了,蘇洛也乖乖坐在位置上,卻明顯心不在焉,甚至異常安靜。

  “小洛,你幹嘛?”

  蘇洛一聽,翻了翻白眼,“不愧是兄弟啊,連問題都一樣。”

  他不知道吧?這個少年一定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

  弟弟也這樣問?笑意霎時漾開,JK拍了拍他的頭說道:“怎麼啦……別擔心,他會來的。這你知道的,不是?”

  被提醒自己當初所執著的那股信任,錯愕的一頓,蘇洛不禁有些羞澀的赫然,連背脊都要弓起似的張牙舞爪。

  “我知、知道啦!”

  聽聞回答,再看向少年的表情與反應,這下JK真的忍不住大笑了。

  他一定不知道的,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表情就像只怕被主人遺棄的貓,明明高傲的瞪著人,眼裡的期盼卻還是這麼清澈的反映出來。

  呼吸困難的時候,蘇洛曾一度以為自己要瘋了。如果再這麼不安的話,他或許會。

  那個蘇洛算不出是第幾序位的選手在一片高呼聲完美走下場了,而他在外人眼裡看似一派悠閒的坐姿卻越發顯得怪異而扭曲,只有他自己知道,互相絞緊的指關節,終於血液不流通而泛起青白色,卻不敢吭聲。

  他想,他會不會就這樣瘋掉……無可救藥的瘋掉。

  緩休時間,下一個選手步上場了,從廣播裡得知他是第六序位,蘇洛轉頭看了眼大門,又換個姿勢強迫自己鬆開僵硬不堪的雙手,並且動一動雙腳,然後垂首籲了口氣來緩和疼痛。

  始終沒有看到他。但他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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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塗鴉]極限零距離+番外 BY 塗鴉 Empty 回復: [塗鴉]極限零距離+番外 BY 塗鴉

發表  Admin 周六 12月 07, 2013 5:10 pm

了諾,他便會乖乖在原地等他,然而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心跳震動速度越發強烈,等待附屬著難耐的煎熬,沉積越久就越疼,一遍遍纏繞全身每一吋小神經,似乎等待著救贖釋放。

  “你在幹什麼?”

  有人突然出聲,轉頭,金髮的少年環著手,正面無表情的看著他。

  挑起眉,蘇洛扯開嘴角反問:“今天這麼關心我,吃錯藥了?”

  意外的,向來自詡高傲的人只是睨了他一眼,淡淡回道:“你真該洗把臉,你的臉色看起來像塗過大便。”話罷,冷漠的走開了。

  蘇洛傻愣的看著他的背影一會,複又低頭,於是笑了出來。王子也會說這種話?然而自己緊握的手卻不知不覺的鬆開幾分。

  籲了氣,蘇洛再次轉頭看往大門方向,眼底似乎有些無奈,只好自我不解的搔著下頷……他也曾經這麼倨傲,而他的確是!然而是什麼樣的人,竟讓他變得如此怯懦?

  抿了抿唇,手掌在大腿上來回搓擦幾下,焦躁不安的,不明白的,沒由來的,使得他的手心手背都是汗,冷冰冰的汗,不知什麼時候沁出來的。

  他說不定就快要瘋了。如果那個人還不出現的話。

  忽然──“喀”的一聲,很輕。現場沸騰的氣氛明明就什麼都聽不見,蘇洛仍舊準確地捕捉到那絲細微浮動,看向出入口方向,門緩緩的,以絲毫不引人注意的角度被開啟,像那人的行事作風,自己所熟悉的。

  門再次無聲闔起,那道身影逐漸清晰,是他終於來了。呼吸開始順暢,疼痛過的沒關係,蘇洛知道自己又得以完整。

  來者還是一副淡淡的冷漠,於是少年輸人不輸陣,掩飾自己曾像只只貓咪期待主人到來的張望神色,撇撇嘴,上挑的眼梢全是整裝後的原始傲氣與不滿。他說:“喂,你遲到了。”

  來者伸手拂開他額前的頭髮,回:“一會而已。”

  “哪有,第七個剛上,等下就到我了耶!”他道。意思多明白,就要他在視線可及的地方。

  貪戀果然讓人心變得卑微,連奢求也顯得可憐。大夥們聽見對話,發現誰來了,全打著招呼,展靖堯自然的斜倚在一旁的欄杆上,手指輕輕刮過少年細膩的頰畔,慵懶的掀了掀眉,冷淡之中隱約有絲漫不經心。

  “跑得完全場嗎?”

  然而少年並未發現,只是皺了皺鼻子,驕傲的挺起了下巴自通道:“走著瞧!”

  男人不置可否,只是捏了捏他尖巧的下頷。終於可以放心了吧……做了張鬼臉,蘇洛下意識伸手抓住他的衣擺,轉頭前不經意聞到他身上的味道,頓時猜到他剛應是待在外頭抽煙,所以才遲了這麼久。

  然而回首的恍惚之間,卻又無意識的想著,需要幾根煙,才能讓這傢伙身上的煙味比平常濃郁許多。

  但他就在身邊了,他便可以寬心了吧……然而為什麼還是這麼不安,不對的究竟是什麼,濛濛矓矓的,從一開始就在。到底是什麼,總是想不透,一如那個找不到他的清晨,這麼失落無助卻只能待在原地,找不到尋覓的出口。

  就在胡思亂想之中,第七序位完場,四周響起的歡呼忽然熱烈的鼓噪起來,蘇洛端起板子,回頭看了展靖堯一眼,後者的眼神似乎在告訴著他:去吧。所以他笑得更加肆意而妄為。

  朝叫囂的夥伴們又咧了個挑釁的笑,蘇洛走至起備區。一旁的金髮少年,始終都面無表情。

  六十秒,短短一線,跑完整場很簡單,只要需要些技巧去完成。

  然而就算能夠安然翻跳過那些障礙設備,沒有表現個人持有的特殊技巧與華麗的流暢度,一切也只是白費。“嗶──”

  鼓噪聲中,壓板翻出跳躍台後再挑板,蘇洛上了第一區障礙台。跳起時的腳尖與板頭擦撞讓kick Flip在落地的瞬間變得更漂亮。

  下一個拱台前,Half-cab Kick flip(注一)反方向的滑行使膝蓋彎曲得以帶起一次一百八十度Ollie,身體瞬間在空中kick離板迴旋……落地,身體前傾使腳尖刷出了板子前端,Front side 180 Ollie(注二)在碰竿前帶板齊跳躍……

  每一個定點,每一個動作之間,眼梢都能輕易掠過那人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蘇洛承載著所有期待目光,眼睛卻只能捕捉他。

  身體正在感覺軌道,他卻從不知道自己該用什麼樣的方式對待比賽,那只是出於一種本能,偶爾不經意的秀現總讓旁人讚頌,而他記起的,卻總是那個男人無限停留在他眼底的身影。

  從第一眼,那些畫面的精湛讓人喊不出任何技能,卻比任何一道華麗技巧都要更加自然卓絕……蘇洛知道,那男人也是本能的,本能的用他“自己”做著本能的事。

  那麼他的冷漠淡然,或許也只是種與生俱來的本能;蘇洛則反之,他總是隨性的接受,再恣意的選擇,卻總想貪心的試探他最後一道底限,一點點也好,就為了他,將本能的一點點化為……

  “碰!”一聲,蘇洛忽然連人帶板摔出場外。

  現場一片譁然,惋惜此起彼落,然後轉為寂靜無聲。

  “小洛!”

  “蘇洛!”

  場邊夥伴紛紛站了起來,表情全因為驚訝而詫異不已。

  ……那個人,在轉眼的瞬間,消失在他視線裡。緩緩站起來,蘇洛拍了拍褲子,向場邊裁判們擺了個手勢後得到允許,又重新回到落點區。時間過半,他無法重新再來。

  再一次,沒了跳躍台,他得想辦法從平臺躍上摔落點的高臺,然後在最後二十秒內完成全程滑行。走至不遠處,由距離外開始起滑,蘇洛使了點巧勁,用基本Ollie無虞的帶自己上了高臺,經過一個迴旋後滑下,往旁上攀至斜坡。

  這一次,他的眼角捕捉不到誰,沒有人。

  “碰!”又一聲巨響,比前一次更為響聲。少年再次連人帶板摔滑出場外。

  注一:Half-cab Kick flip,這項技能的前置必須先學會Kick Flip和一百八十度Ollie。反方向滑動以Ollie 跳起後讓kick帶板轉的同時,身體要大幅度旋轉後回到板子,因為是在空中完成,所以跳越高越容易成功。

  注二:Front side 180 Ollie,180度跳躍。身體前傾,讓後腳把板子順滑出去再拉回來,身體跳躍起的瞬間就可以帶人上竿。

  最後十五秒,現場靜得只有計時器還在跑。

  從近高一公尺半的斜台翻板,少年正好摔滑至場內外的交接處前幾公分,裁判並無因此判別場外而響哨,於是計時器仍在繼續跑秒。

  觀察席上已有些人沉不住氣站起來想探看情況,場邊的夥伴們個個臉色凝重,Play忍不住動了步腳,卻被攔了下來。搖了搖頭,JK示意大夥靜觀。再一次緩緩站起來,蘇洛拍了拍褲子,謝絕前來觀看的醫護人員,走至不遠處撿回愛板,低頭細細端詳著。

  緩衝數秒裡,仍不見選手有所動作,裁判於是哨聲響起,落下了手勢,計時器戛然暫停,此徑以警告扣分計算。

  眾人期待的選手不僅中斷兩次,最後還遭扣分,周圍頓時起了點小騷動,有人關心,有人惋惜;然而,卻沒有人,沒有任何一個人發現少年曾那麼靜靜的、輕輕的,籲出一口長氣。

  “八號選手,有問題嗎?”裁判出聲。

  聞聲,蘇洛回頭,揚了揚手中的板子。

  “那你要繼續完場嗎?”

  揚起一個淡淡的笑,上挑的貓眸裡有著慣性的從容,“當然。”

  場邊,Vick抬頭看了眼電子告示牌上的時間,眉心皺了起來,喃道:“那個笨蛋到底在搞什……”不經意調頭看向一旁,不由得愣住。

  剛剛還同在原地觀賽的人,什麼時候……

  Vick心口驀然一窒,一種無法言喻的東西頓時塞滿胸臆,回頭看著場上,難以理解的目光凝睇著少年一會,半晌,終究是無聲低喃。

  “你,真是笨蛋嗎……”

  最後七秒,不到四分之一場。摔落的斜台高度前後卻無緩衝點可以上去,周圍觀望的人群全都屏息以待,等待著令人移不開目光的東方少年如何化解繼續完場的窘境。

  挽著板子,蘇洛走回前一個高臺,伸手直接攀上頂端坐著,略微跺了跺腳跟後站起來。

  十多公分寬的頂端支撐不住一人兩腳寬的空間,然而橫放後的板子則得以因為平衡杆原理,承載住單人重量。

  將雙腳別分置於板端,以磨動的方式讓板子慢慢轉橫向與頂端成交叉,很快的抓住了平衡點,蘇洛闔上眼微微彎身,手不著痕跡的按住膝蓋。“嗶──”

  頃刻之間,右腳快速往下用力一踏,彈跳而起的板子立即帶他翻外朝另邊傾角滑去,轉瞬以極快的速度翻滑上斜台,並且躍至另一邊T台。現場登時揚起一片驚呼,驚豔的目光不停跟隨著少年的身形駛滑而去。

  半圈不到的距離,卻已無時間再讓他玩耍花技拿分,蘇洛只能仰賴最基本的滑行、踢踏與翻轉豚跳,而他所能做的,便是盡最後之力努力跑完全場。

  他應諾過的,他可以做到。

  “嗶嗶──”

  計時到秒,最後序位選手終於成功完場,現場躍起一片熱烈掌聲;即使中途曾經失手兩次,少年極佳的反應能力仍舊贏得在場許多讚賞。第三階段第一比分結束,大會現場正在計算成績,就待中場休息過後公佈分數,並且移至室外場舉行第二比分。

  回到場邊,夥伴們關心的眼神一個個看過來,蘇洛聳聳肩笑了笑,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小洛,你還好吧?”

  “很好啊,我哪能有什麼事。”

  一來一往間,蘇洛臉上始終輕鬆咧著笑,直到好友們眼露不贊同的神色終於完整映進他笑眯的貓眸裡,那絲絲清楚傳達而來的擔心,終於讓他無法再自然的掛住笑容。

  擱著板子的雙腳以極自然的姿勢而擺,然而兩膝間那隱約不穩的抖動,仍舊在眾人眼裡無所遁形的細細顫了起來。

  他的腳很痛,很痛……然而還有一個更痛的地方,就快要麻痹他的堅持。

  搔了搔頭,蘇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你們別這樣看我嘛,我沒事啊,我只是……”話,倏然一頓,最終仍只能緊咬著唇,倔強的調頭看向別處。

  “小洛……”

  避開好友們的目光,蘇洛淺淺的溢出一抹苦笑。

  “你是笨蛋嗎?”冷冷看著他,Vick突然忽道。

  緩緩回眸看著金髮少年,蘇洛眼底有些茫然,“什麼?”

  “Vick!”擰起眉,JK難得厲聲。

  “從沒看過你這種笨蛋的!”金髮的少年最後一句總結,眼裡有著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憤怒。莫名的,他氣這個傢伙。

  緊咬著唇,蘇洛想回答,喉頭卻梗住所有,抑或者,他根本想不出一字一句反駁,他只能緊緊握著板子,仍舊抵擋不住雙手的顫抖。

  他怕自己隱忍不住,所以只能不停地用顫抖宣洩情感,哪怕現在只要有一點失力加速踩過,他所堅持的這一分一秒就會失去平衡點,他就會放棄他的堅持。

  而他從未想過的是,這份堅持並非由他自己來打破。

  距離第二場比分還有些時間,休息室裡,蘇洛撩起單邊褲管,看也沒看傷口便開始搓揉。

  這次沒有過分的瘀血,只是因為摔出去的衝撞力導致關節連續磕碰了數下,再加上後來撐著跑完全場,所以……有些疼。揉一揉就好了吧……

  “Shit!”

  前方突然一聲咒?,沒引起少年的反應。大個JK難得肚裡有怒火,惱得他推了下醫療車以洩憤。好好一個休息室竟沒有半罐外傷藥!

  “沒關係啦,不是很嚴重。”垂首彎腰的少年無所謂道。

  看著好友笨拙搓揉的模樣,JK張口欲言又止,“蘇洛……”

  “嗯?”

  “那個、展……”

  “別說。”毫不猶豫打斷,蘇洛抬頭笑了下,複又垂眸在自己膝上,“起碼……現在別提。”

  是因為埋首嗎?所以少年總是淨朗的聲線聽起來格外恬淡,卻讓人更加擔心。即便如此,JK仍是尊重他的意思,轉身退出房外,將空間留給他。

  門闔起的聲音響在耳邊,蘇洛略略抬起眼,出神盯著地板一會,有一下沒一下搓揉的手終究還是緩緩而停了。

  在沒人只有自己的空間裡,變得如此靜謐,好像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回蕩,鼻息裡,卻有一股討人厭的空寂醫藥味,揮之不去……

  空洞的眼瞳忽地一眨,吃疼似的,蘇洛隱忍的將臉埋進了膝蓋裡。揉一揉就好了吧,都是騙人的。

  少了股鎮涼止痛的清香味,沒有那只大掌力道適中的按揉,傷口與關節便像被侵蝕般的酸疼起來。而那有什麼用,他還是一個人在這裡,竭力維持著他最後僅有的自己。

  然而那股執拗本性的衝動與服從自我的堅持,就像根緊繃的細弦,源自于內心信任與不安的交替,兩者不斷互相矛盾,宛若考驗他似的,正這麼強烈而狠狠的拉鋸著他的意志力。

  而那一線之間,就怕是只須輕輕一觸,也會斷然撕毀掉他還在的理智。

  “小洛,你OK嗎?時間快到囉。”

  敲門聲乍然響起,蘇洛有些頓然的抬起頭,目光有些迷茫;忽地,猛地一咬牙,狠狠的捏了自己臉頰一把,直到紅透,才又拍了拍。

  “振作點!”

  低喃的告訴完自己,蘇洛開門面對自己選擇的堅持。

  出了休息室,乍見館內人潮搬離似的全往外遷移陣地,準備轉往室外場VERT做最後觀色,熱熱鬧鬧的樣子,蘇洛心霎時有種寬敞感,心情也輕鬆了些。

  “我的女王,你終於肯一展笑顏了。”

  瞧Play一臉討好似的媚笑,蘇洛又怎不明白好友的擔心,於是讓笑容更加坦蕩,手也一橫搭上了他的肩。

  嘻嘻鬧鬧的,很快就順著人潮步出館外,門旁聚集著一群傢伙,個個拿著板,全是自己熟悉的面孔。

  好友們在原地等著自己,蘇洛意外的揚了揚眼,心裡的感動言不由衷。

  笑聲間,心好像一塊塊湊了回來般輕鬆自在,好像陰霾就此褪去。即使少了什麼,這樣的力量還是可以支撐住自己吧……他就是這麼想的,就算再疼再難耐,也要繼續下去。

  這是他想擁有的堅持,一如他曾對誰自信允諾過的,對於……“玩”的定義。又是初見時的大咧咧倨傲模樣,蘇洛與大夥交換具意義的擊拳或是淺淺的擁抱,然而在那不經意轉眼間,手裡緊執的板子竟忽然拿也拿不穩,滑出自己掌心,落在地上,磕碰出一聲細碎。未有察覺。微微睜著的眼有著難以理清的撼動複雜,心也在?那間失了所有合拍,更加速了躍動,到達幾乎疼起來的地步。

  大門口外,佇倚在黑色轎車門邊的男人依舊一裳唐裝,純黑自然垂落的長髮輕輕紛飛,那雙上挑的鳳眼不知何時就已望著他的方向,好似就等待他自行發現。蘇洛清楚的看見,那張自若的臉上還是笑得那樣淡淡。

  “聞……少華……”

  那瞬間,緊繃的細弦毅然而斷,斷掉他所有堅持。

  “小洛?”

  蘇洛突然朝大門口方向走去,大夥錯愕不解的喚他,卻沒得到反應。

  “蘇洛!”直直朝門口走去的腳步驀地被人絆住,回頭一看,拉著他的竟是面無表情的Vick。“你幹嘛?你要去哪?”

  “我要去找展靖堯。”

  Vick睜著眼,怒喝:“你瘋了?!現在是比賽中!”

  “我知道。”

  “你知道?!你剛分數很糟!你還想漏掉這最後的機會?!”

  蘇洛微擰起眉的神情仿佛不懂。“我無所謂。”

  簡單三個字,卻讓在場所有人錯愕不已。無所謂?這是從那個努力使役著重傷的膝蓋,也要取得參賽資格的少年嘴裡說出口的?

  “這比賽好或不好,我一直都不在意。”

  聞言,Vick臉霍地轉為凜然,猛地撿起板子塞進他懷裡,板子卻碰的一聲又掉回到地面,也沒人心疼伸手撿回。

  震懾的藍眸不敢置信瞪著躺在地上的板子,抬頭再看蘇洛的毅然決然,Vick依舊滿臉瞠然。

  “你真的……沒他就不行嗎?你就像個廢人一樣?!”

  扯回手,看著總是跟他鬥嘴吵鬧的傢伙,蘇洛揚嘴笑了笑,眼裡平靜與澈淨如昔,明亮的一如當初決心留下來搏上一回時般純粹。

  “Vick,我並不是你。”只有兩人才聽得懂的語言,輕淺的,徐徐說:“默默待在原地不是我的作風,我很貪心,我想要的……或許遠比我自己所想像的要來得多……”

  對於欲望裡想要的,即便是情感或事物,他皆無法像別人如此恬淡安靜面對,更無法獨自待在原地裡默默看著它發酵,然後在變質的瞬間自我吞噬掉那種苦澀。

  給不給予,不是誰能衡量多寡的事,而他所能的,只有付出他自己,然後追求,這麼簡單。即便結果一反期待,他也無悔;重要的是,他曾順著自我如此走過一回。

  如果對方不要,他不會戀棧。

  黑眸看進藍眸裡,少了過去那些利角,多了些圓潤,又說:“名次的好壞對我來說並不重要,用喜歡的事換一個人的目光……我做不到。

  “極限與比賽本來就是兩回事,喜歡不喜歡,我從來沒想過要以這為理由牽絆住我自己……或是他。到目前為止,我只是在履行我自己說過的話,而已。”

  平淡的說出了最初衷,卻不只是單方面的心聲,而是心境上最真實的看透,最後深深地看了震懾在原地的金髮少年一眼,蘇洛背著眾人朝他所想的走去。

  “是展靖堯給了我一個留下來的理由。”

  對於他,為了他,抑或是他自己,蘇洛需要更多的是義無反顧。

  “娃娃?”看著乍然走來的少年,聞少華一派優雅的訝然狀,卻是笑眯了眼問道:“比賽還在進行吧?怎麼先出來了?”

  “你來這裡也不會是巧合,站這看了這麼久,你會不知道我放棄了什麼?”

  在人面前站定,蘇洛不以為意說罷,撇了撇嘴,又說:“別再用那字眼喊我了,我倒覺得你才像娃娃,明明不想笑就不要笑,戴著張面具皮笑肉不笑的,你累不累?”

  這番話直白,甚是過於直接而失禮,聞少華的微笑並未就此隱去,鳳眼裡絲絲看不清的光芒微爍,毫不諱言的直直打量入少年的貓瞳裡。表現在隨性淨朗氣質裡的從容自若,的確無懈可擊,甚是顯得理所當然,然而在年長者的注視下,那底下無所遁形的急切,卻益發引人探究。

  “你覺得,你能夠走到這裡,是因為勇氣,還是因為你夠自信?”看著他一會,聞少華突然問。

  聳聳肩,蘇洛隨意答:“因為我高興。”

  聽此,聞少華笑了,笑的真切且愉快,“乖孩子,我喜歡這回答,多原始。上車吧,先陪我去個地方。”

  上公路後車子快速逆風而去,那一風一景,蘇洛全都還清楚的記得。

  前些日子,自己才和那人在午夜呼嘯而過,這時看過去,竟是種陌生。

  一路上車內兩人無言,車行漸漸迎向海風聲,遠邊夕陽漸落,一片冬豔晚霞連接地平線。或許是當時伴在身邊是誰的關係,也或許是海天一景在城市裡少有而難忘,蘇洛很快便認出這是上回來的海邊。

  “看不用錢啊?再看下去就收錢了。”蘇洛原本專心的側顏突然轉頭來了這麼一句,還奉上個可愛的笑容。

  收回目光,聞少華有趣的淺笑出聲,複又輕輕搖了搖頭。“這麼活的性子,應是受不了半點沉悶,跟靖兩人性子相差甚遠,你怎麼堅持得了?”

  “堅持?”少年倨傲的回過頭來,眼裡全是不以為然,“呿!跟那傢伙用堅持是行不通的!”神色竟有些咬牙忿忿。

  “哦?那麼你是?”

  “什麼我是?”看了他一眼,蘇洛不明所以,又看向窗外,嘴裡咕噥咕噥的,“我就是我啊,哪有什麼堅持不堅持的,就是這樣啊……”

  聞少華微掀了下眉,遂而淡淡一笑,也看向窗外。

  這個少年,似乎不明白他正擁有的是什麼。究竟是外在灑脫似的自信使然,還是因為眼眸驕傲裡的直率?才能讓他對任何事情總是這麼理所當然;而或許正是這份純粹,才能如此純淨的發光發熱。

  沉默裡,車子並無停下,反而繼續沿著海岸線行駛,小路繞繞,緩緩上了一段小山坡,路上的冬野空曠安靜,卻不是股荒涼,蘇洛看著看著有些出神,另一道聲音再次響起。

  “到這裡路程畢竟不算短,若不是得先到這裡來,我想他會繼續看完比賽,不會丟下你一個人。”

  蘇洛依舊靜望著窗外,沒有作聲。

  車子最後彎停進一處空地,蘇洛攏了攏衣服,跟著下了車。

  這裡只有一片空曠,然而隨著走過一段小徑,漸漸拓寬開來的另一邊,竟是一處靜謐幽園。沒了海風,這塊自然延生搭起的小園,寧靜而安詳。前方的人已至目的地停下,而少年卻已不再跟上,只是佇立在不遠處。

  “蘇洛。”聞少華回頭,招了招手,“來。”

  蘇洛臉一半都埋在聳立的領子裡,直直望著卻沒有動作。

  他並非不願,也不是躊躇。

  他知道,再走過去即代表著他要走入一段別人的故事裡。而那或許也意謂著某些事即將被揭曉,然而他停下的步伐並未拒絕,他只是害怕,他害怕事情真相的那一面……

  正是這些日子以來,他所驚恐,卻總在惶惶裡選擇讓自己想不透的那一面。

  墓碑上寫的是熟悉的中文字,名字屬於一個女人。

  碑旁已擺了朵素色淡花,盎然而綻,飽滿欲滴,可見剛被摘落不久。

  聞少華溫善淡笑,仍是彎身放下手裡備好的清雅花束。

  “他每次來都只放一朵花,我曾問他為什麼……”淡雅優慢的嗓音緩緩開始說,說出一段過去的往事。

  故事的開始,很簡單,也很簡短。

  門當戶對四個大字造就了一對不被眾人所祝福的結合,也為一段困苦的過去起了開頭。男方被禁足,女方在家族傳統迂回的觀念下終究被捨棄,肚裡的孩子不能為她帶來幸福保障,有的只是最初的堅持,與為人母將孕育生命的喜悅。

  生活被放逐後的艱難,並未讓她放棄養子成人的決心。

  不在祝福下來到這世上的孩子沒了本該擁有的完整庇護,一旦要在困境裡生存,就必須仰靠自己的力量,而那畢竟單憑信仰是不夠的,世道的

  險惡與現實只是讓一個孩子自小更看清這世界而已。

  故事,暫時停在這裡。短得三言兩語就說完,卻長得造就了後來這些年。而那明明就是十多年前的一段往事,事過境遷想起來,恍若前日,歷歷在目。

  掠開臉上的長髮,聞少華牽起他的手,走向回程。

  “一個人的出生無法自己選擇,卻不代表就該讓命運擺佈。若不是隨波逐流,便是逆流而上,既然能在風裡逆行,又何須逆來順受。”

  沒有拒絕的跟著走,蘇洛突然往回頭,反手一拉鬆開手,跑回墓旁的小池裡舀了瓢清水,緩緩淋上碑牌,黑色石身霎時乾淨如新。

  少年虔誠垂首的模樣,恬靜得如此祥和,與過往的曾經裡,似乎鬆動過的那一塊柔軟在瞬間互相貼合。

  “蘇洛,你跟靖的母親很像。”緩緩調開的視線轉往遠方,深幽的目光微微冗長。“一樣堅強,也一樣勇敢。”

  “但那畢竟是不夠的。”蘇洛緩緩抬起頭來說。只是這樣,的確是不夠的……

  這地方,離那個海岸線不過多了點山路,不遠,也不近,只須再驅駛一段就會到達……那個男人帶他來,卻只停在一半,就未再前進。而他知道,這樣是不夠的。

  ***

  冬日不過稍晚便黑了整片山頭,山頂上一處空地曠野上滿是各式車陣與人潮,寒風呼嘯,仍掩不過熱鬧的音樂與人聲吵雜交錯,是個中型的街頭活動聚集地。

  千數CC特有的引擎聲忽地遠遠即傳來,在場聽覺靈敏的人全捕捉到了,無不用貪婪的目光追著緩緩駛近頂端的黑色ZX-14重機。懷裡擁著火辣尤物,倚在機車旁的男子閉眼靜神,緩緩勾起了一抹邪笑。

  “真準時?。”他挑眼看了看來者身後,竟是空位?“一個人來啊?怎麼不見你的小情人?”

  摘帽,來者下了車,格開兩名扭動身段迎來的金髮辣女,淡漠的目光不曾在誰身上停留。

  “可以開始了。”廢話不多說,來者直接切入正題。“怎麼?嫌這裡太過骯髒,不想污染你的娃娃?”King自顧自道:“我真不明白,你的過去既然不想讓他碰……又何必帶他到挑板場?到底是想保護他,還是你……根本就在害……”

  “夠了。”冷冽的掃過去一眼,展靖堯轉身走向車子。

  King頓了頓,斯文的臉龐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陰影,繼而不知嘲諷著誰的笑了笑,丟開煙,他突然正色道:“老規矩,最慢?車者贏。”

  “條件。”

  聳了聳肩,King無所謂,“沒條件……也沒終點。”

  展靖堯默然接受,複又淡瞥了他一眼問:“說吧,你要什麼。”

  咬著煙咧開嘴展出一口白牙,King笑得張狂,“我要什麼你最清楚。過去的帳一筆勾消之外……”聲音有些頓然,轉身上了車。

  “老傢伙快不行了。”

  刷下鏡面,展靖堯仿佛沒聽到後面的話,逕自發動車子緩繞至起點。

  ***

  有了那些年,就會有這些年,然而聞少華沒提,蘇洛也不問。

  出了海岸,天幕已盡夜,車子往更遠的路徑往上攀至漆黑的山路。

  窗外的闃黑,反射出玻璃窗上他自己的輪廓,少年突然出聲劃破寧靜:“花,為什麼只有一朵?”

  “最美好的事物只需要一個就夠了。他,是這麼說的。”

  想起當年,聞少華轉頭瞟了少年一眼,意有所指的神色,又道:“如果不是想要的,就是放在面前他也不會看一眼,你也看過他那態度有多拒人於千里之外,更別說是攬在身上自找麻煩……

  “別看他什麼都冷淡無所謂的樣子,其實他最不想要的就是那些多餘。”

  蘇洛模糊的聽著,仍舊看著窗外,只是自然垂放的手,卻隨著越加接近的吵鬧聲而緩緩緊握。

  “有些事與物,終究只會有一個,對誰來說,那或許就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如果是你,只想擁有心裡所想要的那唯一一個,你害怕嗎?”

  望著窗外,蘇洛心不在焉的隨口答:“怕什麼?”

  “怕……”聞少華刻意拉長語調,看了蘇洛一眼才道:“唯一雖然是唯一,卻有可能不是自己的唯一,如果擁有了,卻又不夠完全。你知道,人一旦有了害怕,相繼而來的便是自我心靈的考驗。”

  風聲裡,似傳來引擎劃過空氣的強烈震動,蘇洛眼睫不覺眨了下,頓了好一會,才輕聲問:“例如?”

  聞少華睇著他,緩緩說:“例如……信任。”

  揪著的手猛然一顫──“咚”的一聲,某個容器毅然砰聲炸裂,承載了太多情感終究一傾而泄,那塊地方,傳來陣陣刺痛,像要脹破一樣泛著難受的漩渦。那一面……終究還是被人以言語給真實的坦誠出來。

  蘇洛咬著唇,沒說話。

  這麼久以來一直想不透的……經過這些日子,他驚恐的不再是自己或是他不曾參與的過去,那面他一直不想正視的牆,不願在意識裡承認的那一面……終究還是那麼清晰的存在。

  每一次相擁,那種心與心之間不能完全貼近的距離,多麼苦澀。

  他捏白的掌心驀地被股溫暖覆住,轉頭,是聞少華的淺淺笑靨。心思純淨,即使冷靜又如何呢?終究只是個天然少年,那點不經遮掩的惆悵與到現在仍未釋然的不安彷徨,還是立時就被捕捉個正著。

  捏了捏他的手,聞少華說:“……那些年,已過去。”

  那麼這些年呢?蘇洛依然沒有問。

  沉默裡,車子緩緩進了山頂區,還未靠近便可聽到喧嘩人聲,黑色轎車畢竟太過顯眼,聞少華讓司機停在稍遠的地方,隱在山影的遮蔽下,不易引來注目。

  坐在車子裡,安靜的誰也沒動,少年望著窗外的模樣蠢蠢欲動卻又躊躇。

  “不想下去嗎?”

  “想。”垂眸,蘇洛說:“但我很害怕。”

  聞少華有些訝然的看著他,“難道你要跟我來之前,不害怕,也沒想過?”人心的險惡,並非想像中這麼簡單。

  “怕。”他坦誠道,抬眸的那股孩子氣裡竟有點委屈,“但不是怕你。”

  聞少華笑了,“你的勇氣不足以讓你面對嗎?”

  或許這個少年已經明白,短短的故事可以造就一個人的後來,擁有什麼樣的某種深處,然而他聽完後的反應,仍是平靜的讓人微微吃驚。“不是啦,我……”蘇洛張口欲言,忽地一陣巨大引擎震動聲快速由遠而近,他心頭一震,跟著探頭看出去,兩輛重型機車呼嘯而過,疾馳的速度很快就消失在拐彎處。

  “他們在做什麼?”

  跟著看了眼,聞少華淡道:“為了背叛。”

  “誰?”

  “聞堇……也就是別人口中的King,跟靖。”

  蘇洛愣住,心口不覺擰了下,疼得難受。“你意思是,聞堇……曾經背叛過展靖堯?”

  背叛,多麼現實狠心的詞彙啊。

  聞少華抬起眼,黑暗裡的眼眸暫態閃過一抹厲光,快的讓人捕捉不及,已恢復平平淡淡的恬靜,挑眉道:“我都還沒說呢,你的第一個反應就是聞堇背叛了靖。你怎麼知道……不是反過來的?”

  少年被反問的有些怔然,回神過來,清澈的眼底不禁有些狼狽。沒錯,聞少華只是開了個頭,他就先讓其中一人成了自己言語裡的罪犯。然而,他對誰的信任,在誰的眼裡為什麼還是這麼不夠“完全”?

  引擎聲再起,他們又繞回來了……蘇洛怔怔地,想著他是否看見自己就在這裡,想踏出去的腳卻莫名的沉重。

  幾聲快速輪轉,背影又賓士而離去。

  蘇洛突然想起雪山上的第一個白天,那男人在他眼裡宛若無限停留在空中的昂然身影,他望進他的眼裡,在裡頭看到什麼……不,什麼都看不到。沒有,沒有歡愉,沒有情緒,沒有驕傲,沒有狂熱,什麼都沒有……

  空空蕩蕩……

  呼吸猛地一窒,蘇洛瞬間有些恍然。即使他已在一開始就明白,但再次被硬生生揭穿開來,胸口的地方還是很疼,很疼。

  “終點……在哪裡?”抓著胸口,蘇洛問。

  “沒,這一段路,沒有終點。”

  “展靖堯的心裡,一定不是這麼想。”他突然說,打開車門踏了出去。

  聞言,聞少華微微一愣,跟著下了車。

  他們又過來了,蘇洛望著被車尾翻飛的煙塵,嘴角不覺揚起。只是一眼,只須一眼,他也能在黑夜裡認出稍領先在前的那道背影。

  而自己,已經知道了他,又怎麼可能留他在這裡。“蘇洛?”後面緊跟著沖來的車數眾多,聞少華眉心擰起,一把拉住少年,“別靠過去,危險。”

  反手抓住對方的手,少年轉過臉來,唇邊彎著奕奕的笑,說:“沒勇氣也能面對!只要想,一定可以做到。”

  他的眼眸在夜裡純粹而湛亮,聞少華被如此凝看竟有些失神,隨即會意的點了點頭,斂下眼睫道:“是吧……再黑的夜畢竟也需要一盞燭火照明,不然,也只是清冷孤寂。”

  “你在講禪嗎?”蘇洛問,很認真的。

  摸了摸他的頭,聞少華被逗笑。“我只是想告訴你,這條路或許會辛苦些,也許只是需要時間,但或許……害怕的不是只有你而已。”

  少年認真的模樣,還是有些迷惘,於是聞少華又問了一次:“你懂我意思?”

  搖搖頭,蘇洛拉下他的手,說:“不懂。”

  “蘇洛?”聞少華看著他,不解喚道。

  轉身,一步跨出賽道上,蘇洛回頭看著聞少華愕然的樣子,笑得好開心,眼裡純粹的熠熠光芒閃呀閃的,一副無所謂的說:“我看過,那傢伙的眼裡,什麼都沒有。”

  聞少華急拉著他的手,微斥:“別再亂說,他來了!蘇洛,靖應聞堇的邀約來這裡,聞堇背叛過他!他間接害死靖的母親,靖一直都不原諒他。你懂嗎?這裡沒有終點!那邊很危險,你別過去。”

  “我知道。”蘇洛任他抓著,心卻堅定如昔,“但你不也說了?他怕麻煩,所以不想碰多餘的事。他來這裡,只是因為他想這麼做而已,他只是要這樣做而已。”

  他知道,他都知道,那傢伙眼裡什麼都沒有,又怎麼會有過去?他只是一個人,只是因為他是一個人罷了。有了空,沒有物,只有他自己一個人的他,什麼都無所謂。但,展靖堯現在有他。

  聞少華怔看著蘇洛拂開他的手轉身朝賽道裡走去,卻再也伸不出手把他帶回來。少年剛說了什麼,他竟一個字也聽不懂,然而,為什麼卻如此被震懾住,只能一動也不動地看著少年走向他的決定。

  “你……很瞭解他嗎?”

  “不。我一點也不瞭解他。”少年回首說,揚起一抹傲然的微笑,眼裡必然的自信光芒,亮得人無法正視。“我只是想當他唯一的那朵花,終點,由我來給他。”

  風吹了過來,清揚的,絲絲略寒卻不感到冷冽,男子站立在原地,反覆咀嚼著少年傳進風中的聲音,與那像誓言般的不朽深刻力道,令人難忘。

  這麼常久以來,曾對那個擁有清冷背影少年的愧疚,一瞬間就這麼輕易被撫散褪去……捂著臉,聞少華突兀地笑了起來。

  “蘇洛,我真敗給你了。”

  踏著堅定的步伐走進人群裡,儘管耳邊車速呼嘯不斷,不管怎麼被推擠難走,蘇洛還是往最裡面走去。

  他,或他,有終點也好,沒也罷,他已走到這裡,站在這裡;到底,這是最後一條路了嗎?還是最後的距離?不管如何,他都還不能放棄……

  他無法放棄,為了那個男人,他早已義無反顧。

  誰的話,曾點醒他與他之間多少個模糊地帶,但他,終究只是需要親眼證明。

  這個賭注,贏落誰家,尚未知曉!

  一黑一藍,兩輛疾馳車影不知已在山道上來回圍繞過幾圈,轉瞬間,時而劃過彼此車身,時而拉開間距,然而先馳幾乎得點的總是如影般劃過的那一台。然而那還不夠,即使是拉開遠遠的距離,那也不足以取勝。既然沒有終點線,那麼只能依靠車身與自我的支持度,就待誰先撐不住而斷然?住車身。

  許久沒能觀看好戰,圍觀的群眾著實沸騰不已,來此者,誰不知道他們是誰,誰又不知當年曾經稱霸的兩人夥伴突然拆夥,其中一人似乎就此消失般不曾再回過街頭,然而今日突然現身,卻是昔日好友面臨一決。驀地,眾人的喧嘩聲裡突然轉為驚喝,兩台車一前一後,竟同時默契般的駛離開彎道,轉往另一條回程──而那裡是……

  雖只是差半截車身,但那道藍影也不示弱,油表加催駛足馬力,引擎赫然乍響,然而鏡面裡的那雙冷眸眨也不眨,對身後的追趕不急不迫,不曾稍息的直線而去。

  無盡的黑幕就在眼前而已,忽地,展靖堯銳眸微微眯起,瞳孔反射性擴張──那雙淡眸微然並射出一絲眸光,腦海裡的那抹紅色餘影,竟如同一彎快速而燦耀的炙熱光芒,暫態閃越過一切站立在自己眼前,車身的燈光下,反射出他平靜盯視著自己的臉龐。

  “吱──”高速中的輪胎戛然?止。

  緊急停轉在地面磨擦出一道長長車痕,後輪承受不住疾馳餘韻,輾往旁邊劃出一道四分之一圓,赫然終止在少年身前,僅僅差之毫釐。

  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喘一下,驚險萬分之餘,誰都料想不到懸崖前會突然走出一位少年硬生生阻絕了賽道,不,那端即是無盡黑暗,稱不上賽道,只是……未達的終點。隔著鏡面,兩雙眼眸對視。

  “吱──”另一聲乍然響起在懸崖底限上。

  勝者產生,周圍的人一愣,半晌才回過神來躍起熱烈歡呼。

  “你在做什麼?”

  清冷的聲音,忽地清楚的從帽子裡傳來,周圍的熱鬧驀然又肅靜一片。

  蘇洛動也不動,迎上他的目光,“我腳好痛,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那裡。”

  語氣之泰然,還有那指證似的口氣,讓周圍的人不由自主為他捏了把冷汗。

  脫下帽子,展靖堯大步跨至他面前,攫住他的下頷抬起,厲聲冷喝:“你以為你在做什麼?!”

  另一旁,聞堇還坐在車上,似乎有些意外得來的勝利,轉眼看著兩人的對峙,扯開了一抹嗤笑,走近撂下了四個字:“一筆勾消。”

  看也不看,展靖堯根本不理會誰到底想要什麼,或是勝利是誰,只是猶盯著少年,淡眸裡冷得沒有一絲氣息。

  下頷被捏得很痛,蘇洛困難的咽了口唾液,“我說過我會來找你。”

  “這是你的方式?”怒極,展靖堯竟扯開嘴角冷笑,“站在這裡當盾牌?這就是你的方式?”

  “……痛的感覺我已經知道了。”眼眶已浮紅一圈,蘇洛硬是咬牙忍住,雖是緩嗓,仍不住哽咽,啞聲說道:“我會擔心你,展靖堯……我說了我會擔心你。”

  “靖……”隱隱察覺到不對,這傢伙從來不笑,此時的笑容竟讓人無端發麻……聞堇看了展靖堯一眼,伸手就要拉開少年,冷凜的聲音卻早一步響起。

  “你要碰他?”

  依舊淡漠的嗓音只是問句,卻讓伸出的手乍然頓住,連呼吸都不禁凝滯,聞堇緩緩收回手,不忍的看著蘇洛,緩聲道:“靖,你先放開,你弄痛他了。”

  掀起眉,展靖堯拽少年進懷裡,手上的力道不罷息的緊捏著,尖巧的下巴已紅了一片。“痛?你知道痛?”

  就近望入黑眸裡的冷光,蘇洛呼吸一窒,伸手就想推開他,嘴裡也不停反駁:“當然知道!放、放開我,很痛……”

  “蘇洛!”聞少華趕了過來,望著眼前的情況,呼吸也跟著微微一窒。

  他沒看過展靖堯發怒的樣子,從小到大,未有過。即便是發生過那樣的大事,這個情感內斂不外放的孩子,他從未看過他盛怒。

  “擔心?”展靖堯突然的鬆手放開他,看著少年,冷眸已斂下了情感,宛若剛才的炙烈情緒不曾有過。眼前突然一隻臂影劃過,聞少華驟然瞠眼,已來不及阻止,轉瞬,腰間不知何時被抽走的防身左輪頓時在展靖堯手裡,見他快速拆卸彈匣,聞堇同時出聲驚喊:“靖!你……”

  “裡面只有一發。”展靖堯說得平淡。

  蘇洛看著他,有些不明所以。

  “擔心?怎麼定義?”將槍丟在蘇洛面前,他抬起眼,面無表情,“試給我看。”

  蘇洛看著他,定定的看著,然而那雙黑眸裡,什麼都沒有。

  “靖,別玩了,你嚇到蘇洛了!”冷靜讓他很快恢復理智,聞少華趕緊阻勸,抬腳就想踏蓋住地上的槍械,另一隻手卻早他一步拾起。

  “展靖堯……”

  手裡的東西硬邦邦的又沉又重,口氣仍是不疾不徐的慢應,蘇洛闔了下眼,複又睜開,再次看進那雙純黑的眼眸裡……然而這一次,裡頭依舊空無的一片,像他乍然跌墜下去的心,幾乎崩裂成細碎,就快看不見。

  “你病了……無法信任人讓你什麼也看不見,我站在這裡了,你也看不見……如果只是這樣做就可以證明我說的話,那有什麼問題?要幾下有幾下,一定,試到讓你滿意為止……”

  不由分說,蘇洛微微一笑,握住槍就往自己的太陽穴扣上扳機。無聲空氣裡,四周圍靜得可怕,所有人全屏息,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輪軸驀地轉動的可怕聲清晰地傳來,裝匣落下撞擊──“喀”第一聲!

  ……是空響,眾人立時籲了口氣,然而少年臉上動作毫不猶豫,那雙定住似的貓瞳只望著一個人,對視裡,轉也不轉,眨也不眨,瞬間再扣了一次──“喀”第二聲!

  “喀”第三聲!

  “喀”

  ……

  “喀”第六聲!

  “啪──”槍被拍落掉在地上。

  “你瘋了嗎!”展靖堯狠狠的冷瞪著他,原本空無的黑眸裡早被詫異與不敢置信等複雜情緒佔領,使得他滿眼猩紅。一顆子彈緩緩滑出他的掌心,落在地面上,響起一聲輕脆。

  所有人全驚愕不已,聞少華與聞堇為之錯愕,然而前者已迅速緩下心神,遂而淡淡一笑。終究,還是沒有辦法吧。長年處於黑夜的清冷孤寂,仍是抹滅不了那盞燈光曾那麼深深暖暖的進駐在腦海裡。

  盯著地上唯一的一顆子彈,蘇洛恍然的抬起頭,眨下眼簾,頓時如夢乍醒,一臉你耍我的驚訝表情,卻不由自主顫聲:“你沒裝子彈……你……”

  他的手哆嗦不停,他看著這個男人,他張嘴想說話,轉眼卻落進一道懷抱裡,鼻息裡暫態全是熟悉的味道,乏力的手驀然放下,繼而緊牢地抓著展靖堯的背彎。

  蘇洛哽咽的順了口氣,微微喘著,眼前一片模糊,換氣裡,終於隱忍不住失聲哭了出來。“我……我……”他想說話,氣息怎麼也順緩不下去,他有很多很多話想告訴展靖堯,想讓他知道他不是只有一個人,然而最終,也只能迸裂出嘶啞。

  “……我沒有瘋……我很擔心你,很擔心你……展靖堯……”

  少年埋緊懷裡的哭啞嗓音,重複回繞在耳裡,一遍遍轉蕩進左臆深處,那雙在短瞬間被深幽所蒙蔽的黑眸,斂起的熱蘊乍然回升,轉化成一股無言的深濃力道,展靖堯緊緊擁著懷裡的人。

  咀嚼過去的滋味並不好受,失去的可能性更鞭策著人心,這個少年,卻義無反顧的緊緊拉著他。揪結埋在深處的那點黑暗深處,終於完整填滿。那瞬間,失去可能既為事實,他的心,為此顫抖不已。細碎的吻貼烙在發梢,展靖堯闔起雙眼,收緊雙臂,用盡氣力擁抱就在懷裡的人。

  身上的力道緊得令人窒息,蘇洛抽噎著鼻子,緩緩抬起頭來,臉上縱橫交錯,全是哭慘了的紅暈與淚痕;然而被他擁在懷裡,這樣擁抱的力道,強烈的幾乎令人暈眩,即使如此,仍是抑止不了自己想哭的衝動。

  這是……最貼近了吧,這已是近得可以直接感受到心跳穩健的撼動了吧……為什麼,他的心,卻開始空空蕩蕩?

  ***

  那天之後,那個人消失了,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但那一切確實存在過。學期結束了,一個多月過去了,街上的枯葉依舊紛飛,中午的陽光依舊薄灑,廣場上的人群依舊嘻鬧,路上的車陣依舊長串,收起的帳篷下,卻再也沒有一抹白色身影瞬間劃過。蘇洛不再到舊板場,學著用地鐵代步,無聊的時候發呆,空閒的時候亂逛,一個人的時候學著習慣,想著誰的時候嘗試寂寞,偶爾靜靜的待在房間裡,說服自己其實這樣子也很好。

  這世界仍舊在運轉,什麼都一樣,什麼都沒變,這個城市的繁忙緩慢步調,並沒有因為那人突然消失而停滯,只是這個冬天更冷,寒風也更冽。

  時間慢慢來到年初假期,蘇母也從時裝展回來了,農曆年初的前幾天,母子倆在機場接回父親與哥哥,一家人又團聚。

  哥哥還是記憶裡的樣子,絲毫不吝嗇給予家人他少有的淡淡笑容,蘇洛看著他,既有的安然與安適感重新回到心裡,他向前,給了生命另一個體一個緊緊的擁抱。

  “澄,我很想你。”輕輕蹭上哥哥的臉頰,他笑得像只偷腥的貓。

  “洛。”蘇澄寵溺的摸了摸他的頭髮,好久不見的弟弟,還是一樣愛撒嬌。

  蘇洛咧嘴笑著,臉埋進哥哥肩上,偷偷拭掉眼角的濕潤。

  終於見到哥哥了,這一切,都會好起來的吧。

  回到住處,蘇洛一心就想黏著找哥哥,然而蘇澄卻總不尋常的兀自出神,蘇洛看著,然後,就在那雙相似的眸裡看到了同樣的自己,登時也明白了一些事。

  左臆就在那瞬間又擰痛了,卻什麼也沒說不出來。

  偶然間,一通電話捎來他的消息。

  大個還是一樣中氣有足,無聊的哈啦幾句,終於說出他這通電話的目的,蘇洛默默的聽著,不再答話。

  聽說那人回去聞家,那裡或許就是他一個多月來消失的原因。JK在電話的語氣小心翼翼,蘇洛卻想笑。

  問他氣不氣?他的確氣那個男人,但終究在漫長等待裡消弭殆盡,餘下的,只有濃濃空洞的惆悵。

  上街時,發呆的他被玩鬧的身影撞歪了肩膀,蘇澄扶著他,皺眉輕斥他不專心,他愣愣的轉頭,看著孩子們笑嘻嘻地踩著滑板離去。

  “洛?”

  叫喚聲不停,蘇洛回神,蘇澄正滿臉疑惑的看著他。

  “澄?什麼?”

  蘇澄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率先走進商店內。“走路別發呆,你的滑板呢?怎麼都沒看見你玩?”

  心“咚”的一聲,蘇洛踏出去的腳又縮了回來,門在他面前緩緩闔起來,不透明玻璃反映出他恍神的表情,還有……站在他背後的男人。

  兩雙眼睛瞬間交會那一刻,一雙臂膀探來環抱住他,淺淺的吻印上他的面頰,蘇洛怔然的做不出反應。

  “我回來了。”

  那雙猶然淡漠的眼睛看著玻璃裡的他這麼低聲說,熟悉的氣息,熟悉的力道,熟悉的親吻,是他回來了。

  蘇洛突然想起,他的板子不見了,他一直想,但他還是記不起自己遺忘在哪。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纏著哥哥一起睡,兩兄弟單薄的身子擠著一張床仍是綽綽有餘,蘇洛緊挨著蘇澄,像小時候一樣。

  睡前他說了好多話,他告訴哥哥這陣子以來發生的事,另一個靜靜的聽,蘇洛手裡捏著蘇澄送的鑰匙圈,不停的說,他什麼都分享了,唯獨那個人沒有說、沒有提。

  見他手裡玩著的鑰匙圈,蘇澄拍了拍他的臉頰,問:“怎麼跟舊的一模一樣?你跟展要求的嗎?”事隔一年,舊的那副他依稀還記得雛型。但他知道弟弟向來喜愛新花樣,無道理選擇舊樣式。

  蘇洛微闔著眼,已經有些昏昏欲睡,“什麼?不是你跟他說的嗎,要跟我的滑板一樣啊……”

  “我只請他再作一副給你。”輕捏了捏弟弟的鼻尖,哥哥淡笑道:“你的滑板這麼多,我怎麼可能記得。”

  弟弟不懂,還迷迷糊糊的,“什麼……?”

  “睡吧。”拉好弟弟身上的棉被,蘇澄熄了燈。

  意識真正入睡前,蘇洛腦海裡還飄散著哥哥的話,然而還未想透,他就已深深陷入沉睡。這陣子他太累了,等待著那人的每一夜都讓他無法成眠。

  隔天醒來,哥哥坐在陽臺邊的椅子上翻著書發呆,蘇洛眼睛有些澀。

  房間裡靜謐的讓人安心,他想起自己的任性妄為,突然很想告訴哥哥一些事,哥哥卻突然問他:“洛,你開心嗎?”

  當下他便明白,哥哥什麼都知道了。

  他靜默了會,想了想,很篤定的告訴哥哥:“嗯,很開心。”

  是吧,他應該是開心的。他付出,他擁有,他曾這麼走過一回;而他終於還是等到那個人回來了,雖然他真正等待的,卻不只有這樣。

  乖乖的伏在哥哥腿上,他想著什麼,陽光反折出他凝定的眼眸,貓瞳般琉璃清澈,他靜靜的待了會,散在腿上的頭髮還是紅豔未褪,黑澤依舊。然後他背起了自己的黑色大包包,告訴哥哥他必須出門一趟。

  來到熟悉的那條街,蘇洛站在外頭,想起第一次自己對街頭藝術的驚歎,又想起第一次與他處在同一空間裡,那種無言而凝滯的氣氛……心頭微微一頓,鎖已悄然打開。記不起這是第幾次打開他家的大門,心卻從未這般沉過。一步步踏上鐵樓梯,一遍遍回想起過去這些日子,幾個月來的異鄉生活,竟帶給他比過去以往都要鮮活的回憶,有酸也有苦,但擁抱當刻的甜,卻都真的存在過。也許是本性裡的孩子氣,喜歡的他總想任性全攬,但太多事畢竟難兩全,而他也並非無理智,若非屬自己,他不會強求更不會勉強,倘若不是那人未曾拒絕,他的義無反顧終將顯得多餘而矯情。

  事實上,那人的確未有拒絕,甚至給了他一個留下來的理由。若不是那瞬間能再擁有一塊完整的滑板,他也許真會就此離開,兩人從此再無交集,但終究,他還是在那時候毅然而然選擇留下來。

  其實,留下他的,是他。

  來到兩扉前,他還未動,門已像有自我意識般緩緩被推開。門的另一邊,那張依舊平淡的面容正等在他。

  對視了一會,蘇洛將手裡的鑰匙遞到他面前,開口劃破了沉默。

  “我要回去了。”

  他面無表情,於是蘇洛又重申了一次,“回臺灣。”

  還是一動也不動,蘇洛瞥了他一眼,隨便把鑰匙往他身上拋,轉身就要走。

  “比賽呢?”

  “比賽早結束了,敢情展二少不知道?”旋身,他沒好氣道:“不是吧,消失一個月就與世隔絕了?”

  對方沒反應,蘇洛臉色丕變,他要真敢說不知道,他一定咬死他!他可是為了他才走出賽場!

  展靖堯低頭看了眼懷裡的鑰匙,將之往旁邊一掛,“所以?”

  蘇洛狠瞪了他一眼,倔道:“所以就是這裡沒門了!我要回家!”說罷,一臉老大的就要推門。

  “所以玩完不好玩,要走了?”

  擰起眉,蘇洛停下腳步側眸看他,“什麼?”

  “不好玩,所以要閃人了,不是?”

  “你!”一股氣被激得又騰上來,蘇洛手握了又握,忍了又忍,最後只是嘲諷的轉開目光,冷笑道:“是啊,我在玩。想不到吧?我玩得很開心勒!”

  “你忘了你說過什麼話?”

  他還是這樣雲淡風輕,而他心就更擰痛一遍……猛地回頭,蘇洛不住大聲回他:“我說過很多話!展靖堯你說的是哪件?我對你說過很多很多話!而你……”話一頓,不再說。

  你呢?可曾記住一字一句……或可曾想對我開口說些什麼?

  展靖堯仍是慣有的淡定漠然看著他失態,蘇洛有些狼狽的調開視線,煩躁的耙了耙臉,籲了口氣,沉默了會,終是轉身撂下結論。

  “總之我要走了,臺灣才是我家……這裡本來就不屬於我。”

  說罷,他伸手推開門就要跨出這個地方,熟悉的淡漠聲線又從背後傳來。

  “平常……”

  心一凜,蘇洛腳步不覺停頓,緩緩側過頭,不知何時已靠來的男人就在面前,近得只能看見那兩片薄利唇瓣,起伏開闔不大的逸出冰質聲線。

  “我太寵你是嗎,所以才讓你這麼自由來去……”

  “刷──”的一聲,耳邊瞬間響起棉帛被撕裂的碎裂聲。

  胸前一片冰涼,雙腕也隨之陷入趨緊的桎梏中,蘇洛震愕在原地,微張的嘴赫然被深深地堵住。

  當眼前一瞬閃過男人狂暴的神色時,他腦中不知為何浮現曾經想過的失控可能性……關於這個男人,漠然式的。

  ***

  金髮少年局促的步伐來到不陌生的一條街上,他站在其中一棟建築物外,呆呆的仰望,只是這次懷裡多了一塊顯眼的板子。

  純紅,裡黑,執在手裡觸感很實,與普通的板子質感差異極大。

  這板子不是屬於他的,但他……偷偷試滑過。特殊材質的輪子抓地力極好,但他只在上頭站不過幾秒,便有些慌張的跳離開。他本來……已經決定不再到這裡來的,過去他曾在角落遠遠偷觀望著一個不會成為可能的人,但是今天……懷裡這塊板子,卻需要回到他的主人身邊。

  畢竟,這樣量身打造的,只屬於一個人。

  他去蘇洛家找過他,來開門的是他的同胞兄長,也是他許久不見的學長,看著自己曾經崇拜嚮往的人,他愣愕在原地,那刻心裡竟有些不踏實。

  而當他定下心神,一問才知道那傢伙說出門去找朋友,已有好幾天沒回家。

  所以,若非得已,他現在不會站在這裡。但板子一直放在他那裡,他莫名的無法心安,本可以請托哥哥交回,但心底深處那抹已淡掉的倔強仍然驅使他走來這裡。“Vick?”

  出神裡,熟悉的聲音忽然傳來,聞聲看過去,站在門邊,顯然剛走出來的男人臉上有絲詫異,手裡的鑰匙還掛在指節上。

  “……你怎麼在這裡?”

  抿抿唇,Vick頓了頓,緩緩走近,眼神不定的瞄了眼尚未完整闔起的門縫,臉上不由有些緊張。

  “我……我來……”

  “嗯?”展岳瑞看著少年惶惑的模樣,正待他下文,豈料少年話還未說完,身影一閃以極快的速度閃進了門內,並且“碰”一聲把門關上!

  “──Vick?!不要上去!”

  門外男人無法清晰地傳來的聲音竟含少有的急促與慌忙,然而這是他這麼久以來第一次得以進入到這棟房子裡頭,他不想就這麼怯步回頭。

  Vick有些緊張,剛踩上第一階,當下不知為何就有些後悔了,然而那細小的好奇與不甘心仍讓是他繼續往上走,來到了那扇雙門前。

  突然,一陣壓抑不了的泣吟透過細縫清晰的傳出來,不覺抖了下的手又縮回來。明顯帶著痛苦的哭喊和抽噎的喘息相繼傳來,一聲聲,斷斷續續,Vick壓下那種不明的懼意,指尖卻已斷然往前輕輕一推。

  微暗的房間,看過去有張深色的大床,上頭有道明顯白色的、屬於少年式性別難分的優美背脊曲線,被緊抱在另一雙臂裡。

  Vick呼吸一窒,震懾住的目光動也不動,凝滯在充滿歡愛氣息的詭異畫面裡。全身上下擺動不息的背影以弧度拉長的方式昂仰著臉首,頸間蟄伏著另一張嘴,牢牢地齧咬住他脈絡最脆弱的地方,好像只要再盡一絲微薄力道,躍動的生命就會從此終止。

  他,一個入侵者的到來,並未就此阻斷男人帶著懷裡人瘋狂的律動,少年鬆散裹在腰間的薄被底下,正在進行的激情活塞不言而喻,一遍遍,若不是被禁錮住的雙手還搭在另一方身上,單薄的背影也許會就此癱倒。

  男人面無表情的看了他一眼,輕輕啄吻著懷裡的人,身下的瘋狂未停,少年雙手被捆綁,隨著不停被貫進的力道拔高聲音抽叫,臉上眼裡,痛苦的歡愉卻那麼清晰。

  “出去。”冷靜而平淡的人突然出聲,那雙盛載著熱韻的冰眸射了過來。

  Vick喉頭梗住,雙腳在抖,他很害怕,可是卻無法動上一分一毫,他幾乎要失聲叫喊出他無法承受的違和感……那一?那,從身後探來的手適時捂住他欲脫口的尖叫。

  “噓,別出聲……”

  身後的男人以不驚擾的動作將他帶了出去,Vick的眼睛始終無法離開房裡那兩道糾纏在一起的人影身上……

  那雙自持平淡黑眸裡的情感,被冷冽過度包裹而傾泄的太過濃烈,幾乎燒毀自我意志般的,只想的完全佔有住少年。

  “放、放……開……啊!”

  才剛出聲,少年的雙腳旋即被抬拉得更開,用力按下他臀部的雙手更是狠狠的毫不疼惜,將兩瓣扳開更加往下徹底包裹住另一欲望。

  “把話收回去。”

  低啞的淡嗓,冷靜似的在他耳邊微喃,不是詢問,而是強硬的要他接受,少年差點禁不住這樣的戳刺就要昏厥,無力的手硬是緊撐著自己,仍是倔強。

  “不,我……要回去……嗚唔!不要!”

  瞬間被推倒仰躺的身子以最坦露的方式呈現在對方眼前,彎折起的腰背與抬高的雙腳以九十度直接納進對方的火熱,蘇洛受不了的哭喊出來,無形中顯現的柔軟姿態卻燒紅男人的眼,貫進的力道更是激烈不息。

  三天了……從這男人那天突然失控的禁錮他開始,整整三天,仿佛不會終止的交合輪流在蘇醒與昏厥之間徘徊。

  只要他不開口,男人便只是擁著他入睡,他想只要自己不說話就沒事,然而被擁在懷裡卻總忍不住痛哭失聲的樣子還是招來注目,話便一次次不覺的脫口,要求對方鬆手讓他走。

  不被允許。

  “看著我。”

  出神的視線抓不回來,展靖堯皺了下眉,將他翻轉變為趴姿,交合處直接摩娑過甬道的細搔感使得蘇洛驚喘了下,下意識想脫離這樣的折磨,大掌猛地收手,重重一下往前撞擊,瞬間又緊密的交合處徹底瓦解他的氣力。

  “嗚──”仰起臉,蘇洛承受不了的差點梗住呼吸,剛想撫平那種窒礙,全身即被另一波刺激給輾出陣陣痙攣。

  “啊、啊、啊──嗚、放……”

  深陷體內的欲望準確抵住了他的敏感點,微微晃動的腰或深或淺的探進擺弄,打圓似的磨動擰轉全壓在那點上,蘇洛的低泣瞬間轉為淒慘的尖銳叫喊,四肢百骸全熱痛燒灼不止的抽搐不息。

  “不、嗚……”

  少年弓起的背脊雖然正隱隱發顫,那流暢的線條仍是往下延伸,牽出每一彎誘人曲線,展靖堯手緊攫住他腰間兩塊凸起的髖骨,愛不釋手的細撫,著迷的,將吻烙印他的背彎上。

  “後悔了嗎……可以把話收回去。”

  帶著他律動的聲音,隨著他動作的起伏高高低低,依舊置外般冷靜沉著,滾燙的氣息卻纏繞至耳邊,蘇洛掙扎著想讓自己與意識都離開,卻只覺失措迷惘,提不起力氣。

  “不、不要……我……啊啊!”

  即使如此艱熬,蘇洛模糊的,仍是倔強而吃力地想脫口他的堅決,然而後面未出口的話,終止在男人頃刻暗下的冷眸裡,瞬間被吞噬殆盡,僅剩不會停息的次次狠挺與擺動抽送,徹底將他淹沒。意識全全陷入黑暗之前,他仍能感受到男人擁他入懷的力道,深厚的,令他連心的每一寸都發疼。

  然而他闔起的眼眸,卻看不見另一雙凝視著他的淡眸,裡頭覆載的渴望,仿佛淡淡的迫切和心疼不舍,微妙的感情漸變,一次次矛盾而細膩的掙扎著。

  醒來時,清晨的光景從頂上嵌入的窗櫺絲絲透了進來。

  躺在他背後的男人正一手托首,一手在他發稍上纏繞,勾圈圈似的慢慢轉,舒服得令人昏昏欲睡,蘇洛全身酸痛難耐,前一夜的撞擊幾乎造成他下身癱瘓,然而被他包裹在懷裡的感覺,卻暖和得令人不想掙扎。

  靜靜的,兩人間的氣氛出奇祥和而安適,與前一晚的火熱不同。

  沉默了會,蘇洛還是決定打破沉默。

  “我……”

  連續幾夜哭啞的嗓子卻乾澀不已,他艱難的吞了幾口唾液滋潤,剛想開口,背後的溫暖卻突然離去。

  蘇洛愣了下,轉身才發現原本禁錮住自己的布條已被取下,麻痹通紅的腕上還有熟悉的清香藥味,正舒緩著他僵硬的疼痛。

  一件乾淨的T恤驀地被拋過來,蘇洛耐著酸痛緩緩坐起來,愣看著男人將他的黑色大包包也丟到了床上。

  無言的凝滯,像初見。卻更加令人難受。

  高大挺直的身影背對著他,淡說:“你走吧。”

  蘇洛雙眼眨也不眨,動也不動,宛若靜止的看著背影走進浴室,直到淋浴聲傳來,他才緩緩而艱難的步下床,虛軟的雙腳差點萎頓的往下跪,硬是撐住床沿才站起來將衣服穿好。

  過大的T恤套在他身上,顯得單薄脆弱而可笑,蘇洛背起其實裡頭什麼也沒有的大包包,走了幾步,卻是走到用牆隔出的浴間外。

  男人被水浸濕的背影就在身後,刻畫完美般精健,蘇洛站在牆邊上,就像兩人背貼著背。嘴巴抿了抿,他張口一開一闔,好像說了些什麼,但終究被水聲淹蓋。然後,就是他獨自一人的靜止與等待,漫漫長長的等待……但他終究還是沒有等到他真正的等待。

  再無法言喻的,他依稀絕望的輕輕搖了搖頭,漠視掉頰邊豆大落下的溫熱,他跨出了第一步;這一次,將拉開兩道背影之間,最遙遠的距離……

  水流聲依然,世界卻宛若靜止。

  不動的他,黑色發梢滴下的水珠穿過鼻間,滑過唇線,最後落至下巴曲線……“答!”清晰滴落在潺動的水流漩渦裡。半斂下的雙眸,緩緩地,側視著被關起後的門扉,微微擺動餘蕩之間,似乎閃過一抹紅色餘影──將從此消逝在他眼底,徹底離開──轉身跨出的步伐來得迅速且熾烈──當他推開門扉就能看見一道緩緩而行的背影,那是不願就此離去的徘徊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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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Admin 周六 12月 07, 2013 5:11 pm

震撼裡,他已然伸手將人完整納回了懷裡。臂裡的身軀有瞬間的微顫,之後隨著凝滯的空氣一同靜止。

  濕潤的熱度重重地伏在背上,硬是拉近了彼此,感受緊貼著背後濕漉漉的、淌著沒有溫度的熱氣,男人貼住他面頰襲來的氣息,讓蘇洛氤氳了眼,冬日冰水的溫度,卻灼熱的,放不開。“留下來。”

  手被包裹進另雙寬厚手心裡,水的冷度還有皮膚的熱度全加雜在一起,形成一股矛盾卻終究絕對的義無反顧,直接撞擊進心底最深處。

  他終於說了,這個男人,終於肯為了他開口……

  蘇洛咬著唇,忍住了眼底模糊的哽咽,漸漸抽噎不停,就要放聲大哭,終究仍是不舍的,回頭抱住了這個總讓他心疼的男人。

  “我一直在等你……一直在等你說……”

  展靖堯緊閉著眼眸,抱緊這個總是率性來去,自由傾泄悲傷,卻總為了倨傲本性而維持他僅有倔強的少年。

  “我、我就在這啊……展靖堯,為什麼你不能多信任我一點呢……”

  少年的話在耳畔撩撥深處心弦,生疼似的,升騰起一股暖洋洋的熱潮,排山倒海無法遏止的襲來,全聚匯揪結在一起,像要脹破所有般鼓噪,迫使他只能闔眸感受被少年顛覆的波瀾。

  “……別離開我。”

  朦朧裡傳來這一句渴求,蘇洛哽咽的嗚了聲,悸動在心口裡顫慄抖瑟,只能深切著急的點著頭,緊緊抱著他,一刻也不敢鬆手。

  “我不離開,我會一直陪著你……”

  兩個多月過後,日子平穩的來到春季某一天。

  大清早突然驚醒的少年睜開眼,一時間還有些無所適從。

  待熟悉的鳥鳴聲清脆地傳來,這才定了心神,兩臂伸伸,懶洋洋的展展腰,眼皮眨了幾下,隨手把身旁空下的枕頭也卷到自己臉下抱著,又像只貓般舒服的蜷縮起身體,還是昏昏欲睡。

  初春?……一切安好,扎扎實實的真正幸福。

  迷迷糊糊裡,少年眼眸突然淘氣的睜開湛亮,精神驟然清醒,頂著一頭鳥巢跳下床,“刷──”的一聲打開那扇門,???幾下大跨步來到了三樓。

  好奇的環看,空間是比樓下小一點,旁側還有扇門,應該是暗室,窗邊有張木制大桌,另一頭牆角有堆畫具跟製作工具。

  這根本就是某人的工作室,一點也不像是誰說的神秘迷宮,無趣的撇撇嘴,正覺得無聊想轉身離開,少年的目光忽然一頓──立時被桌上的某樣東西抓去了注意力。

  “……”

  桌面上一角,擺放了一個小模型,具體形狀不用形容,還是記憶裡清楚的模樣,有黑有紅,縮小版的,跟他的新舊愛板全長得一模一樣,跟他後來重制的那副也……少年有些不敢置信的拿了起來。

  ──竟然,真是他的舊鑰匙圈!

  他不會看錯,也一定認對。以前因為常掛在包包上晃,所以前後都有些磨擦過的刮痕,四邊還掉了一個輪子。

  腦海裡忽然想起哥哥說過的話:“你的滑板這麼多,我怎麼可能記得。”

  那麼是誰決定要以紅板做原型……少年全身立刻激起一陣雞皮疙瘩,神經線暫態也全連結起來,九個月前剛到紐約的記憶立刻也拼湊起來──鑰匙圈掉了,背包拿錯了,原型誰做的,紅板出誰手;兩個同款背包,兩個同款鑰匙圈;背包上有鑰匙圈,鑰匙圈上有紅板,紅板與鑰匙圈皆是誰做的;既然誰做的,誰就認得出來鑰匙圈,那麼掛了鑰匙圈的包包就不該會被拿錯,不該──不、該、被、拿、錯!

  少年幾乎克制不住的想這麼大吼出來,然而左胸加快速度的跳動聲,卻讓他一時間說不出任何話來,只能捂著嘴,臉龐、脖子全紅成一片。

  那傢伙,那傢伙他……

  有些慌亂的目光亂轉,不經意視線又被桌上另外一項東西抓去。

  一張不算薄的紙張在陽光下被折射出表面的亮光,有些無法看不清楚,少年下意識伸出手去拿。

  是張照片,時間距離現在不算久遠的一張舊照片。照片裡有位不經意回眸的少年,陽光下他抱著懷裡新買的湛亮紅板,笑容好透明,好開心……

  “騙、騙人……”

  整顆心更加亂七八糟的狂跳起來,就在茫然慌神間,一雙有力的臂膀驀地從後探來輕輕地擁住他,蘇洛有些微顫的,簡直不敢置信的出聲:“你……當時明明就喊了哥哥的名字……”

  展靖堯輕吻了下他的臉,說:“我怎麼可能認錯。”理所當然的語氣,依舊平平淡淡。

  蘇洛頓時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呆傻在原地,任由男人將他抱回樓下。

  被親吻到無力就要陷入迷亂之間,少年忿忿的,暗暗咬牙切齒,恨恨的低語。混蛋,你這傢伙憑什麼可以這麼得意啊!可惡!

  ***

  又是同一個春季,街道上行人來來回回,交織成一大片。

  一抹手裡夾著愛板的身影任意遊走在這片寬廣的天地裡,沒有目的。

  時節就要夏天,高掛的陽光不會再靜止,樹梢成蔭,這個城市又將再次沸騰起屬於它的活力。

  十字路口各一邊,一端綠了,一端就紅了,只有各自的幾十秒。

  晃近公園處,人數寥少,少年戴著帽子,站在路口等待自己的通行燈亮起。

  終於,綠色的號誌燈亮了,他卻沒有走動,對街上有個男人,也沒有走動;身邊的人來來回回,他們還是各自站在街端看著彼此,連紅燈都亮了,車水馬龍又開始。

  多久過去,還是耐不住氣的那方先開口。

  “展靖堯,你真可惡。”

  對街上的男人跨了一步,說:“過來。”

  “為什麼要?”少年挑釁的壓了壓帽子。

  兩人這樣隔著對街喊話,就像電影式的浪漫與可笑。然而,誰也沒看見少年嘴角在帽沿下揚起的角度。

  男人又往前踏了一步,行駛中的車子卻擋下他的步伐,他轉頭看了看兩邊的車陣,朝對街男孩又說了一次:“蘇洛,過來。”

  “不要,我為什麼要聽你的?……除非,”少年偷瞄了眼號誌燈,嘴角狡黠頑皮的揚了揚,“你在這裡吻我。”

  “叭──叭──”

  卡車突然經過的巨大聲響掩蓋過一切,包括所有微小的聲音與轉眼間的畫面;當視線再回來,已然看不見各站對街的少年與男人。

  角落,男人高大的背影遮住了懷裡仰首與他親吻的男孩。

  雙唇交貼的溫度淡淡而纏,頭上的帽子暫態間紛飛而去,風吹了過來,翻起少年黑紅交錯的髮絲,拂過男人淡靜的最深處。

  “喂、你犯規!”少年說。他淡應:“是嗎。”

  嘖嘖,瞧這男人,自大又可惡……但少年卻輕快的笑了,悠悠涼道:

  “我剛還以為你沒聽到勒。”

  男人則是高深莫測的睨了他一眼,牽起了他的手。

  “沒聽到什麼?”

  任他牽著,少年突然很想碎念:“嘖、別裝死。”

  轉過身,男人掀起眉問:“你是說……沒聽到你說‘你不會再下車’這句話?”

  “不是、我是說剛……”

  話一止,眼眸倏地睜大,蘇洛瞠目結舌回頭瞪著他,望進那雙眼裡的戲謔,繼而忿然道:“──展靖堯!你這大騙子!”

  淺淺的,男人轉過身的臉上似乎有笑意。

  夕陽餘暉,籠罩在路坡上,一起走了好遠的少年與男人突然停下來,橙紅的透明薄光將路邊兩人依偎在一起的影子拉得長長。少年雙手環過他頸項,帶著男人緩緩地搖晃起來,輕輕地,像在安撫。

  “喂喂、展靖堯,我一直都很認真。”

  男人反手環住他腰間,力道像要把少年揉進懷裡,深深的,像在保證。“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展靖堯。”

  “嗯?”

  “我會陪著你。”

  “嗯。”

  永遠。

  番外《You cross my eyes like a light》

  “下個月有場會議,我需要一些現場資料。”

  將人要的東西放到桌上,他看了眼桌上顯然剛完成不久的新東西,轉頭交代了些事,床上的人卻還是趴窩在棉被裡,動也不動。

  空氣裡仿佛靜止般,沒有絲微起伏的跡象。

  “後天,機票在桌上,你記得到。”

  最後一次提醒完,他順手抄起桌上的東西,關門走人。

  無鎖的門扉隨之搖晃幾下後緩緩闔起,風像呼應似的吹進室內,翻起床前窗簾紛飛,榻上安適入眠的身影依舊一定也不動,未曾被驚擾。初夏,午憩。

  ***

  夏日陽光炎炎,三藩市的極限公園依舊耀眼非常,一年也就這麼盛大一場,賽程由早到晚不中斷進行,整個園區內外擠滿攤販跟人群,熱鬧不息。

  週邊的攤販開展叫賣,某家主打低調風格的攤子叫住了少年。

  “嗨,小美人,要看看板子嗎?”

  少年閑晃的腳步停下來,走了過去。

  他擰起眉頭說:“我是男的。”秀麗的臉上頗不高興。“唉呀、抱歉是我用詞不當,還是小兄弟願意提供大名呢?”對方揚開善意的微笑,卻是暗著來搭訕。

  懶得搭理或回應,陽光下,少年逕自將帽子戴上,無聊的就要走開,不經意目光卻被角落一抹不顯眼的紅給抓牢了。

  “嗯?”順著少年視線看過去,對方有絲訝異,卻是了然一笑,猶頓了會,轉眼看見他眼裡的堅持,便走至角落將不算參賣的板子展到少年面前。

  “喜歡這塊板子嗎?”

  少年一副興趣缺缺的倨傲模樣,拿起板子在手中秤了下重量,面無表情,帽沿下的目光卻戀戀不已,摸弄了好幾下還不肯放。少年直接開口問:“多少?”

  對方笑了,伸指比了個一,少年愣住的神情真實而淨朗,清澈的目光卻依舊那麼奪人,那人笑得更開心又說:“隨你出。”

  翻了翻白眼,少年也就真的隨口報了個價,數位不高,比起普通價更是低到不行,對方卻雙手一攤又合拍,高興成交。

  “好價錢!這塊美麗的板子就專屬於你了,小美人!”

  對方真的遞過板子給他,少年徹底怔住,卻是不猶自主盯著紅黑錯落分致的線條看,連指尖都不禁細細撫過那些紋路。

  對方笑道:“小美人,這塊板子配你剛好!PERFECT!”

  噁心巴啦……忍住想將板子砸到對方臉上的衝動,瞪過去一眼,少年隨手丟了張比剛才報價好幾倍的大鈔出去,不等找零,轉身就走了。

  對方也不要緊,原本隱在帽子下的誇張表情瞬間全褪去,僅剩淡淡的微笑。

  瑰寶,只待有緣人尋覓。

  ***

  “二少爺,大少爺找您。”

  單膝著地,臉隱在鏡頭後正在捕捉畫面的人緩緩抬起頭,陽光斜角在他身上顯得多餘,依舊冷淡的面容看過去一眼,垂頭又開始拍了起來。

  “什麼事?”

  “大少爺說有要事告訴您。”

  來人還躬著一彎老腰背等著,他又拍了幾張,才真正站起來,長腳跨步離開原地。身後的管家,滿臉好奇的探著周圍看,不知一片木林道而已,有什麼好拍。

  無言的來到攤子前,對方正一臉悠閒的看著報紙喝咖啡。

  見人來了,對方咧開白齒笑得愜意極了,說:“老弟,你的板子我終於幫你便宜銷出去了!”

  他腳步頓住,回過頭看對方,眉心微皺了點痕,問:“什麼板子?”

  對方理所當然的臉,“紅板。”

  原本微蹙的眉痕皺深,攤子裡的妹妹們看到了都不敢出聲,全躲到老闆背後。

  “誰說要賣?”

  “你做了兩個,不賣白不賣。”

  “我沒說要賣。”

  “一黑一紅,你封了一個,多一個給有緣人當寶正好。”

  “……”

  對方微微一笑,感歎道:“沒人知道它是塊寶呢。我剛故意把它放在角落,路過的人根本連瞧也不瞧一眼,我就等有緣人上門,只要是有緣人,我不用解釋也一看就會知道它是塊真正的寶。你都不知道他愛不釋手的模樣多可愛,老弟啊……別這麼小氣。”

  “……我沒說要賣。”

  “可是我幫你賣了。”

  “什麼時候?”

  “剛剛。”

  “賣誰?”

  “不知道,一個很漂亮的男孩。”

  眉頭擰到不能再緊,他瞪了對方一眼,轉身往人潮裡走去。

  蹺起二朗腿,他繼續悠哉看報喝咖啡。

  園裡就這麼大,人潮卻這麼多,如果剛買不會走太遠。直覺的選了個方向,他淡而銳的目光開始在眾多身影裡,尋找著一個手裡拿著他紅板的男孩。然而人海茫茫,說不定人早走了,幾乎無處可尋。

  “二少爺。”管家突然出現,手上拿了瓶礦泉水在旁恭敬的等著,“大少爺說您一定不會停,叫我拿瓶水過來給你解解渴……”話剛落,那怕是一路跟著他跑來的老身子倒咳了好幾下。

  他沒接過,眉頭微聚了下,“你自己喝吧。”又加了句:“別跟著我。”

  “是,二少爺。”

  看了人潮一眼,他最終還是有些無言的轉身遠離人群,繞回到原先的地方。

  然而原本還空曠安靜,僅供他取材的林間小道這時卻多出了一道白色身影。

  那道略顯單薄的背影戴了頂帽子,蹲在地上與條黃金大狗玩得正開心。畫面裡頓時不再顯得空蕩,他腳步微微一頓,沒走近。

  樹林道裡綠蔭滿肆,宛若四方形的格子內,那背影宛若世界無人,時而傳來清澈的咯咯笑聲,淨朗的中音質清脆剔透,迴響在盎意林間。男孩嘻笑玩鬧的樣子快樂而愉悅,他只是待在近口處靜靜看著,久了竟有些出神,凝看著唯一幕的視線,不知不覺的,漸漸由自己的眼眸轉到手裡的鏡頭,開始一一捕捉。

  “喂喂、不可以咬我的帽子啦!”

  男孩說的是中文,連兩聲的疊字用法俏皮得可愛,大狗偷偷的拽了下他的手,他擁著懷裡的東西,重心一時失當,只好勉強站起來穩住,黃金色的碩大身影卻在這時一躍而起──叼走他了的帽子……

  男孩措手不及,卻還緊抱著懷裡的東西,微挑的眼眸跟著輕瞥望去,陽光下他半身沐浴在斑駁的金黃光影裡。林間微風輕輕環繞蕩開,拂開男孩黑髮間隱約交錯的紅澤,臉上那抹揚起的笑意,自然真如實畫,純淨得無一絲雜質。掌鏡的他動作一滯,快門不覺按下。這一幕,如同一抹柔軟溫暖而湛亮的光芒,瞬息深深穿透他所掌的玻璃鏡後,直達那雙向來淡漠的眼瞳裡,繚繞不去。

  “怎麼,沒追回你的紅板??”夕陽斜下,接過丟來的一卷膠片,對方調侃。

  他腳步一頓,不置一詞,只是側眸淡淡看了身後依舊燦躍著暖調的陽光一眼。

  他沒跟那個男孩收回紅板,他想他已不需要拿回來……也沒有再留下板子的理由。而他選擇留下來的,是一幕終將長存在他漆黑如夜的淡眸裡,直至後來再翻閱的永恆。

  兩年後,在那個夏天要開始的尾巴端上,有個少年無意間在桌上發現了那張舊照片,他又哭又笑的不能自已。他才發現,原來,在更早之前,他便曾經到過他心裡,掀開過他無聲的告白──

  You cross my eyes like a light,deep in my mind。


極限零距離番外篇

作著:塗鴉


第1章
  這是……在那之後的之後,關於少年和男人,繼續走下去的故事。

  三月初暖乍還,休憩的好時節。

  「那個,請問……」

  吵鬧的教室,忽地穿插響起一道怯生生的聲音。

  一名綁著兩條長辮、臉上有著可愛小雀斑的女孩站在位於角落的一張桌子前,手有些遲疑的,幾秒後還是鼓起勇氣敲了敲只剩下一小塊面積的桌角。

  而那張桌子上,原本安適埋在自己臂彎裏熟睡的少年似乎曾那?輕微的動了動,整間教室暫態間都靜了下來。

  這天開學日,班上的人一大早就鬧鬧哄哄的各自分享著放假趣事,唯獨角落那一塊位置,意外的安靜。

  一早進了教室,向來活力旺盛的少年就把自己埋進臂彎、趴桌酣然而睡,不僅睡得無法無天、到了第三節課依然沒有蘇醒的跡象,甚至完全無視了自己桌面上那疊堆得滿高,幾乎要掉下來的禮物。

  儘管那二月某節早已過了,這傢伙還是一樣受歡迎得緊啊……看著那附近周圍散發出來的某種淡淡的粉紅色光芒,男同學們眼紅不已的想。

  這短暫片刻的安靜裏,所有人皆瞪大了眼睛等著看,看這女同學想做什?。

  驀然,角落坐位上的少年終於有了動靜。

  埋在臂彎裏的少年緩緩抬起頭來,額前雙色碎發柔軟紛亂,臉上還是突被喚醒時的迷糊神色,兩隻眼睛一時無法凝焦,只好半闔半眯、濕潤濕潤的半睜著。

  眾人們呼吸一窒,誰也不忍心出聲打擾這一刻。

  少年初醒,模樣懵然,窗邊陽光半照,薄黃透明光線,斑駁灑在姿態依然懶懶的半身上,恰似午後慵愜的大貓咪,迷蒙嬌憨而無言的,問著是誰打擾了睡眠。

  習慣性吸了吸鼻子,少年揉了揉眼睛,伸展腰背,卻是很沒形象的打了個呵欠,然後像是終於會意過來什?,怎?大夥全望著他?便咧出了一個笑。

  「早啊、怎?了?」

  哪里還早勒……有女同學臉紅了,羞赧的轉開了目光,幾個男同學們狼狽的調開了視線。

  「那、那個……」

  少年這才注意到站在他桌前的女孩。

  「有事?」

  給了一個親切的微笑,少年一點也無起床氣,還是那副爽朗的模樣,只是眼底那若有似無的疲倦仍是誠實的透了出來。

  這下女孩臉紅的更徹底了,緊張顫抖的手怎?也止不了,乾脆一股作氣,把一直緊握在手裏的禮物遞了出去。

  「我,我喜歡你……」

  ──嘩的一聲,全班又轟成一片。

  揚起眉,少年眼底有些意外。

  就在眾人屏息以待的瞬間,他轉眼看向自己桌面上那堆疊砌而成的禮物山,好一會才啟唇,卻是問了句:「今天,什?日子嗎?」

  眾人一愣。女孩顯然也沒料想到對方會開口來此一問,有些遲疑的解釋:「因、因為之前情、情人節的時候我們都在放假,所以……」

  所以等開學了再補上情人節該做的事?

  少年又揚起了一次眉,像是恍然大悟似的輕點了點頭,女孩咬著唇,也跟著呆呆地點了點頭。

  接著又是雙方不語的沉默;一方在等待,一方像是在思考。

  好一會,少年忽然搔了搔臉,嘴裏邊喃著說「原來是情人節啊……」邊轉頭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

  氣氛頓時陷入一陣尷尬。

  少女雙手還捧著禮物,對方卻沒伸出手取,她給也非,退也非,只好怯懦的再次鼓起勇氣,輕聲問道:「蘇洛,請、請問你可以跟我……」

  這時少年緩緩回過頭來,原本平靜無動的表情倏然全數褪去,轉是遂而一笑。

  「抱歉,我有喜歡的人了。」

  ……

  ?那間,抽氣聲再起,教室第三次炸開另一波轟嘩,眾人之間立時亂轟轟,開始七嘴八舌,而剛剛才鼓起勇氣告白的女孩似乎還無法消化這項訊息,尚佇立在原地,神色呆滯。

  誰也沒想到,那個陽光般的少年已是心有所屬?

  ──那人,會是誰?

  下課鈴在這時候響起,少年唇邊緩緩升起一抹更深的笑意,眉梢與眼角,熠熠的樣子,全是飛揚純粹的好看。這次他不再趴桌補眠,而是越過每一個目瞪口呆的人,哼著歌晃出了教室。

  初春和風迎面襲來,暖和得令人昏昏欲睡,那雙貓瞳滿意而愉悅的微微眯起,雙手插著褲袋裏優閒的走在廊道上,朝遙望的另一端教室而去。

  那堆禮物他動也沒動,因為,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另一邊,就在同一條長廊上,處於另一端對邊角的某一教室內的某一角,幾個傢伙諸如平常般聚在一塊,其中幾個正無聊的邊丟著牌邊哈啦。

  最旁邊的位置上,黑髮的男人倚在牆邊,闔眼假寐。

  「你出快點啦,牌技很遜耶。」

  「你懂什?,我這才叫穩好不好!」啪的一聲丟出一張方塊二。

  「哈!」丟出最後一張王牌,大個兒長吹了記口哨,咧笑道:「gameover!」

  眾人悻悻然將手裏的牌全都丟了出去,反正都吃鱉了。掏出自個兒輸的錢遞給贏家,嘴巴不忘多撇幾下,順便念念咧咧的。

  染得滿頭都是奇怪顏色的人瞪了眼過去:「靠,還會藏起來哦!」

  「呿,沒留一手怎?贏啊?」大個兒不以為忤,手掌伸出去撈了撈,賊笑道:「快點啊,願賭服輸。」

  不甘不願的掏出皮夾,將裏頭兩張排隊一整晚好不容易才到手的兩張電影票丟了過去,邊囔:「沒馬子你要到兩張幹嘛啦!」

  大個兒不理他,逕自得意的晃了晃手裏的票,「反正你就是輸了,還管我幹嘛!你跟你馬子情人節不是早爽過了,不差這區區兩張電影票啦!」

  「什?區區……這兩張可少量的勒,不懂不要裝闊啦,給你還不如給別人,簡直是糟蹋了那部電影……」

  「少來啦,除了帶馬子去『那裏』,你能浪漫到哪去啊?還電影勒。」

  「去『那裏』又怎樣?總比你沒馬子好!」

  「你!」

  「好了好了,別吵了。」原本坐在前方安安靜靜看書的人回過頭,抓了抓頭上的頭巾,無奈的出聲制止兩人的爭吵。

  「play你就願賭服輸吧,那?在意不如再去買兩張?」

  「哪說買就買得到?那可是限……算了算了。」話斷了尾,只覺多說無益,反正輸光了。「懶得跟你這大塊頭一般見識。」

  哈了聲當嘲諷,大個兒反挑釁的朝他挑了道眉,戴頭巾的安撫者則是搖了搖頭:他實在是敗給這兩個嗜賭成性的傢伙了。

  順了順染成雜草似的頭髮,他決定不再跟那大個兒計較,百般無聊的轉著頭想找其他樂子玩去,目光無意瞥到角落上至始終沉默的人,不覺換望著窗外探看,喃道:「怎?還沒看到那隻貓過來找人啊……」

  正念著,靠走廊位置的窗邊適時晃過了一抹顏色。

  陽光下那黑澤紅樣的發端總是特別顯眼,像主人揚起自信笑容時的樣子,張揚不已。

  幾秒後,一道背光中顯得特別瘦削的身影果然出現在門口,臉上掛著的笑意還隱約可見,就是脖頸上垂著的領帶,也是一如昨天般胡亂打著的模樣。

  大剌剌的晃進別人教室裏,少年一副悠閒的樣子,直接朝角落的位置走去。

  「唷、小洛。」

  側容朝幾位好友揚眉應首當是打了招呼,視而不見其他目光,一逕來到了位置同自己般座落於窗旁的人面前。

  瞧見那雙闔起的眼眸依舊平息未動,少年唇邊竊漾著的笑意越來越深,於是緩緩彎下身,興意盎然的目光,就近水準直視著眼前的人,在那雙黑眸?那間睜開的時候,同時開口。

  「喂、展靖堯。」

  黑眸完整綻開,清亮的瞳色彷佛先前的闔眼只是錯覺。蘇洛直起身子來,倨傲直率的模樣依然,卻多渲染上一分愜意,讓他愉悅的笑眯了眼。

  「我們去約會吧!」
第2章
  有那?一瞬間,在場的人全屏息以待。

  雖然全都不懂中文,但仍不禁暗暗猜想著短短幾個字的意思,順便帶著看戲的心情,猜測另一方將如何開口應對。

  畢竟,這東方來的少年,作風直接又坦率,先前已經不止一次讓某些既定的事實與往例徹底翻盤,更別說現在和誰上演的又是哪齣戲,當然這大家已是全然心照不宣了;而那每每直朝某人而去的攻勢,哪次不是使盡力氣的特大號全壘打?

  ──既快又准且帶有絕對威力。

  兩雙膠著的視線,男人沒回應,少年不退縮,反倒是一旁的人按耐不住了。

  「蘇洛、」算他代為提問好了。jk搔了搔腦袋,「說什?呢,順便給我們翻譯一下啊。」

  少年頭也不回,目光直視著男人,嘴角上的笑意逐漸轉為一絲頑皮,「date、appointment。」又說:「我正問這傢伙願不願意跟我來場約會啊。」

  約會?眾人不由一愣。

  好端端的,兩個平常除了在學校不同班、但下課一方必定跑過來找人,放學後又幾乎都膩在一塊的人,還約什?會??這還不算上、若是偶爾有人使點性子,還可換來一天翹課自由行呢。

  宛若初醒的男人神色不變的淡漠,迎上少年視線的樣子又多了些適切的從容。見他還是那萬年不變的面癱樣,蘇洛在心底偷偷叨念了兩句,驀然伸出手,在四周圍的抽氣聲中,一把抓過展靖堯的領帶,再次彎身趨近平視,眼梢帶上了滿滿的挑釁。

  「喂、快點答應我。」眼瞳裏狡黠微閃,緩緩又補上一句:「不然……我就要在這裏吻你哦。」

  現場看戲的個個目不轉睛,邊為少年的好膽捏把冷汗,邊又暗忖著少年果然不負眾望又出招了;然而下一秒,看似被動的男人卻忽然伸出手,指節輕輕一拉,鬆開了少年頸間總是胡亂打上的領帶。

  「好。」

  蘇洛喉結不由上下一滑,愣愣的,以為自己聽錯了。「什、什??」

  頸子下的一雙修長大手,慢條斯理重整著被鬆開的領帶,三兩下,纏與繞之間便束出了一個領結,再微微往上拉緊,原本松垮難看的領帶立時變為整齊完美。

  最後將領結按好服貼,掀上眼瞼,男人淡淡地:「你聽到了。」

  蘇洛臉頰一熱,手猝不及防一軟,差點放開。

  他是聽到了──但這?一來卻反而不敢確定男人的回答針對哪句啊!若真是回答前一句還好辦,若不是?少年臉頰微紅乍似困窘,眸光漸漸帶上了點挫敗。

  一時不語,四目相觸,蘇洛望見那雙黑眸裏未變的那抹淡定,裏頭淺淺,卻似乎埋有他才看得出來的,那絲絲細微的戲謔……

  可惡!

  原本勢在必得的神情終於還是垮了下去,少年徹底挫敗了下來,嘴不滿的又是撇又是噘的,最後也只能不甘心的鬆開手,額頭看似撞往對方,卻只是輕輕的貼上,然後轉勢窩進了男人的頸窩處蹭了下。

  「你很詐耶。」咕噥,又小聲的:「跟我去約會啦……」

  教室裏一片靜默無聲。

  幾個夥伴臉一黑,頓時滿是斜線。他們是不是該慶倖,現在是下課時間,而教室裏人不多?

  這兩個傢伙,竟然無視觀眾,當場放起了閃光。

  「……」拉平領帶,展靖堯目光轉而掃向周圍看戲的人,上課鈴在這時候響起,他不發一語的起身走向門外,蘇洛沒有猶豫,下意識跟了上去。

  走廊上人影無幾,就只剩兩道身影一前一後走著,前方的人走得緩緩,後面的人跟得緊緊。

  「去哪?」

  展靖堯往樓梯方向走去,蘇洛亦步亦趨跟去,又問了一次:「去哪?」

  一路跟下了樓梯,重複又問了幾次仍不聞回答,蘇洛前方稍遠的那道背影逕自走得緩緩,他索性停在原地,決定不再跟。

  然而那人腳步停都沒停,轉眼間已看不見身影了,兀自站在原地的蘇洛呆了下,憋足了氣,大聲說了出來:「小氣鬼,你到底要不要跟我去約會啊?!」

  空蕩蕩樓梯口,連聲音都無限回盪。

  幾秒過後還是不見人影,蘇洛氣得再次大吼:「展靖堯!」

  叮嚀──幾聲清脆陣陣響來,雖然細微,在安靜的樓梯間卻顯得清晰,蘇洛聽覺敏銳的捕捉到了。視線偷偷往樓梯旁側下一瞄,嘴角隨即揚了起來,緩緩踱步下去,在樓梯口停下。

  下一層樓梯口的位置,男人就站在那裏。

  還聽得到插在褲袋裏的手,有意無意撥弄著鑰匙的聲音。叮嚀噹啷的,那些聲音蘇洛熟的不得了──幾串鑰匙圈全是他選的。

  仰起下巴,少年決定再給男人一次機會:「如何?」

  不過是半層樓階梯的距離,一上一下的兩人,只有兩雙眼睛無言的對視。貓瞳裏驕傲仍在,黑眸裏淡然未褪,宛若對峙。

  「那?……」

  蘇洛揚了揚眉。

  「你是去呢?」掏出褲袋裏的手,一串鑰匙在掌中可見,徐徐的動作拉開領帶,男人眼底微微慵懶。

  「還是不去?」

  砰咚。砰咚。

  「我……」蘇洛眼睛眨也不眨,有那?一?那間他不由有些走神。

  他好像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壓不可抑的狂跳了起來。

  「當然要去!」

  時間初來到夜晚,未開燈的偌大室內,只有頂端視窗微微泄下絲絲月光。置於角落邊的大床上,伴隨一聲近乎窒息的驚喘,歷經一下午的激烈律動終於漸漸平息,淩亂的床面上還是那兩道身影,維持交疊而躺。

  緩和了呼吸,男人撐起身子,懷裏的人面頰潮紅,呼吸依舊絮亂,拂開他頰邊因汗而沾上的頭髮,低頭啄了下額際,抽身離開前,拉過棉被蓋住了他汗濕的身體。

  淋浴的聲音傳來,留在床上的少年等待呼吸恢復過後,忍住全身的酸痛,尚且無力的四肢轉身,改完趴姿才稍微舒服點。

  結果好像不是他想的那樣。

  窩在大床上的一角,少年全身就像毛毛蟲作繭似的全裹在一圈又一圈的棉被裏,只露出顆頭,嘴巴還不忘順便咬著被端一角,滿臉懊惱。

  說要約會的是他,而突然想要約會的也是他沒錯……但,他說的約會絕對不是這種『約會』的意思啊!

  約會不是應該要……

  「碎碎唸什??」

  額上忽然一涼──蘇洛抬起眼,被裹住的手沒有伸出去接,冰鎮後還淌著水珠的果汁被轉擱到了另一邊的地板上。

  剛洗完澡出來的男人只穿了件棉質室內長褲,身上還泛著熱氣以及沐浴過後的清爽,蘇洛皺了皺鼻子,慢動作轉身坐了起來。

  一點也記不起來是怎?被拐到床上的了。

  伏下身子再躺下,像只小蟲般蠕著移近,窩到了坐在床沿邊擦頭髮的男人身邊,看著近在眼前的飲料,蘇洛又懶又困難的伸動著棉被裏的手。他實在不想動,但乾渴的喉嚨不滋潤不行。

  一隻手驀然伸來拿走了他的飲料,聽到拉環被拉開的聲音,蘇洛很自然的拉長了脖子,在罐子靠近的時候就著男人的手猛飲了一大口。

  滿足的舔了舔唇邊的糖味,蘇洛再度蠕動身子,轉向想窩回枕頭處去躺,卻被人攔腰拉了回去。

  「去洗澡。」

  「不要。」撇頭拒絕完,就要再次朝目標蠕去。

  皺了皺眉,展靖堯起身,抓著被端一角,張臂猛的一掀,裹在被子裏的傢伙猝不及防,立刻像顆球似的滾了出來,全身赤裸落在床面上,白皙的身體深色的被單呈現強烈對比,還綴著情欲後的斑斑痕跡。

  似乎未覺害臊,雖然臉頰已是明顯漲紅,少年卻不閃躲遮掩,乾脆就賴在床上,拉過枕頭抱著,再次拒絕:「不要!」

  擰著眉頭,展靖堯作勢就要彎下腰,「不洗今天睡地板。」

  蘇洛乾脆張開雙臂,「那你幫我洗。」

  「……」

  「還有我今天不要睡你這。」

  「……」抿著唇,男人冷淡的眼裏有疑問。

  「而且這也不是約會!」少年說,癟起的神色既有不滿也像有點委屈。「才不是我要的約會。」

  還被第n度吃乾抹淨。

  「哦?」挑起眉,展靖堯挽起手,「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

  「才不是!」霍地一聲跳起來,蘇洛忍著腰疼,滿臉通紅的反駁,順道把手中的枕頭砸了過去,囔道:「正常情侶的約會才、才不是這樣……」

  接過直飛而來的兇器,眼看著這傢伙還裸著身體,卻一副來勢洶洶、且絕對堅持的模樣,展靖堯緩緩蹙起眉。

  「跟今天睡哪有什?關係?」

  男人難得發問,蘇洛抓緊機會,又說:「正常約會不都要先約在一個地方等,然後再會合一起去玩啊。」

  沉默的看著他一會,男人轉身踱往沙發,神色看似尚未妥協,依舊回得淡淡:「我有答應?」

  「唉唷」一聲噘起嘴,少年從後頭一把跳攀到男人轉身的背彎上,雙臂繞過肩頸圈緊,纏至腰際的雙腿被另雙手臂接過勾起,順勢被帶往浴室去。

  「去嘛去嘛……」

  直到熱水被扭開淋上身,少年不死心的聲音還陸續傳來。

  「我們去約會嘛!」

  「……吵死了。」

  終於,男人以一吻緘封了那張努力不懈的嘴。
第3章
  三月薄陽還帶著些許涼氣,紛擾大街上仍是人車庸碌,全景鑲不進那片旭黃,斜邊似的劃上了錯落的等邊,將城市一角綴上了斑駁生氣。

  路上行人或成群或單影,通常匆忙即興而過,鮮少會為一眼而多作駐留,在這樣擁擠的畫面裏,看似一人孤單的戴帽少年,垂首坐在街邊的行人椅上,簡單白色t恤的年輕裝扮讓陽光劃作兩半深淺,宛似刻印在墨色長椅上的對比色,明明可以和諧,卻又顯得奇異的突兀。

  或許,是因為他那自落坐後便未變動過的坐姿。

  他在等人。

  帽沿遮住了他低垂後大部份的臉,其下隱約可見的唇線緊緊抿著,大剌剌隨性將修長兩腿垂直微開而擺放的樣子,看似自然愜意,卻微微透露出一人強佔三人份位子的霸氣意味。

  雙手抱胸就坐在中間的氣勢,頗有拒人之意,若是無心之人,大概也不會想落坐在同張位子上了。

  他在等人。

  今天他還特別提早出門了,比約定的時間早到了大約十分多鐘。然而在等待了將近漫長的二十分鐘過後,他出門時還愉快上揚的兩片緋薄唇瓣漸漸凜為平直,爾後慢慢垂下,接著便是現在的緊緊抿起。

  他在等人。而那個人還不來。

  現在,第二十五分鐘即將過去,等待就要進入半個小時又第六分鐘,陽光稍稍換移了下位,有道人影慢慢靠近,步履依舊從容而適,絲毫不見急促的走入了他帽沿下。

  那雙修長筆直的腿終於徹底進入到少年眼底,高大的陰影頓時籠罩在他身上,遮擋住背後那一整片金黃。

  少年彷佛無所覺似的沒抬起頭來,沒有反應,沒有開口,也沒有動作,只是繼續保持那樣安靜垂首不動的模樣。

  幾秒過去,一站一坐的畫面像是就此靜止了。

  下一秒過去,那道高大的身影緩緩自行移了開來。陽光再次露現,緩照出帽沿底下尚不妥協的決定。

  走至左手邊的窄小位置,少年並沒有因為如此就移開他的坐姿、好賜予對方更多的空間,他似乎就此決定不動了,然而男人也並未有猶豫;就在他無視那被故意劃出的窄小障礙空間、欲坐下的?那──

  少年果真動作了,既敏捷又快速,卻是一大跨步坐往靠右邊點的位置移去,然後遠遠劃隔開兩人的距離,徒留中間的空位。

  長長的行人椅上,少年和男人,一人各占一邊。

  少年還是一樣環胸垂首,淡色唇瓣緊緊的抿著卻顯示了他有多?不開心,另一邊的男人,雖面無表情卻是好整以暇,修長有力的雙腿卻交疊出一股淡淡慵懶的閒適。

  遲到的傢伙,還敢這?囂張……

  帽影底下的一雙貓眼怒氣越來越旺盛,幾乎快要沉不住氣的出聲或是乾脆咬過去了,一名中年男子卻在這時經過兩人,看了眼中間空出來的位置,很自然的就要落坐──

  「啪!」少年突然伸出手,一巴掌打拍在那個空位上,只差沒抬眼瞪過去了,嚇得只是單純老百姓的中年男子被那霍然的氣勢嚇了一跳,莫名其妙的看了看這兩個人,趕緊快步離開。

  沒人再介入中間的位置,又恢復一人占一邊的模式。

  騷動的小插曲,佔據其中一邊位置的男人卻仍舊沒什?反應,仍是維持一派的淡定自然,沉著絲毫不受影響。

  連開口安撫一下的意思也沒有。

  終於忍不住了,少年扁起嘴,頗不甘願的站起來,移往旁邊中間的位置……然後再多移一點點,比中間再過去一些,剛好可以倚貼到另一個人的角度,一舉重重的坐了下來。

  或許是下意識了,也可能是種鐫於骨髓裏的自然;如果這個人就在自己伸手可及的地方了,少年實在想不出有什?事可以阻止自己不多加靠近一分,就是一點點的距離,再想稍微堅持自己也會受不住控制。

  在這個男人身邊,卻不能夠靠近到緊密不分的話,連靠近都顯得多餘。

  這樣的執著,明明他們路才走到多遠而已,卻已怎?戒也戒不掉。

  然而像現在兩個人已再沒有間隔了,那張不高興的臉龐還是寧願死瞪著前方不說話,也不願再自行多跨出一步。

  雖然性子隨意也喜歡大咧咧的笑,但他尖銳豎起的驕傲,偶爾還是需要被只大掌輕輕的安撫。

  不為什?,只因為那只大掌的主人是他。

  原本打得挺直的腰際驀然一縮,一隻有力的手臂從腰背後開始環了上來,慢慢收緊貼附的力道,整個人不禁跟著微動而更加偎去,少年轉過頭,硬是瞪著男人。

  男人迎上他的目光,黑眸裏似乎有淡淡笑意,淺得讓人不易捉摸。

  然而少年就是捕捉到了,牢牢的,看得一清二楚。

  而那只攬上來的手,在那指節乍似若有似無、有一下沒一下來回摩娑在腰腹之間,內心中原先層層疊起的堅持,彷佛就在一個動作裏盡數崩散了。

  對於被如此制壓住的自己,不知是無奈的,還是惱怒的?也許他只是認了。

  對視裏,少年忿忿的目光最終也是敗下陣來,氣惱的伏進男人懷裏,張臂一抱,牙尖狠狠咬在他身上,腹肌上的肉卻硬得他更惱,抬起頭,乾脆掄拳給了他大腿一下。

  由著他總有的孩子氣胡鬧,男人起身站起來,回頭看著少年,給了他一隻手,讓他自己決定。

  於是少年終於揚展笑顏,開心的交付出自己的手,讓男人牽著走了。

  只因為這個人是你。

  不知為何心血來潮的少年,突發奇想吵著說要約會,緣由是為了補過節,男人平淡的一直沒應聲,兩人對於某些字眼似乎概念不同。

  然而最終還是無聲允諾了。因為懂得那顆不安於靜的心,喜歡隨著每一分每一秒想法的不同而走,並且將之付諸在滿滿的活力於行動上;所以,無法看著那張笑顏就此褪逝在失望裏。

  從東村開始的第一站,少年堅持說他想要吃冰;不知從哪探來的消息,以充斥著波希米亞風格情調的某廣場為中心,在一整區範圍不算小的街道上,佈滿了許多餐廳與咖啡館,其中以轉角處的某間冰品特別出名,且假日客流量絕不為少。

  興致勃勃的拉著人找到了那間以藍和白為底的兩層樓木造屋,兩人幸運的在進門時便被告知還有空位,在二樓尋覓到一個靠窗的好位置,蘇洛一攤開menu便直接相中了首頁上最華麗的那一碗,眼睛都亮了起來。

  指著首頁上裝飾非常豪華的圖片,蘇洛嘴讒的朝對面的人說:「這個、這個。」男人的menu卻停在最後一頁,上面有各式各樣的冷熱飲。

  大概流覽一眼,也未再往前翻過,展靖堯闔上menu,直接點選了一杯espresso。對此蘇洛臉都垮了,既哀怨又渴望的看著他。

  「吃冰嘛。」

  「……」

  「吃冰啦。」

  「……」

  「不管,吃冰。」不理他,轉頭對服務生咧出一個笑容,蘇洛樂呵呵的照點:「兩人份。巧克力要多一點。」

  待服務生一走,蘇洛回頭即在桌面下偷偷用腳尖踢了對面的人一下,邊說:「來這裏當然是吃冰,竟然點那種又苦又黑的東西,還是熱的……」

  隨手拿起一旁的報紙翻開來,他頭也不抬地,「你吃就好。」

  一點樂趣也沒有的傢伙!出來約會還看報紙……忍住將那礙眼的報紙打掉的衝動,蘇洛兩手托腮直直的瞪著他一會,發現對方還是那樣無動於衷,嘴裏又念了句「討厭鬼,看我不是更好」便轉頭看向窗外不理他。

  效率好的商店才能兼顧商機,不過多久,一方點的咖啡先行送了上來,上頭還繚繞著絲絲熱氣與香味。蘇洛皺了皺眉,看著那被壓縮成小小一杯,大約不到兩口就能盡數乾掉的黑色內容物,在嗜喝者眼裏上等的極品,在他眼裏不過是杯會影響他味蕾的苦水而已。

  不是他不懂得品賞,是他實在不喜歡任何會苦的東西。

  視線仍在報紙裏的人並無在第一時間動用他的飲品,只是任由熱氣和著香氣在周圍繚散。蘇洛瞄了眼桌上的糖罐,撇了撇嘴。

  「喂。」

  展靖堯稍抬了下眼。

  蘇洛拿起桌上的奶油球,在手裏把玩了下,挑高眼梢瞧他,「如果你喝了這玩意兒,就不要吻我哦。」

  說罷便把整顆奶油球全數倒了進去,也不管對方同不同意,打開糖罐舀了三大匙的糖,再幫他攪一攪溶化。

  這時兩人份的特大號冰品送了上來,展靖堯看都不看一眼,拿起自己那杯已被徹底變了味的espresso淺啜了口,臉上神色未變,垂目又回到了報紙上。

  站在一旁將所有過程都看盡的服務生,眼見好好一杯espresso被這樣對待,臉色不覺有些錯愕,而鑄成此況的那位少年不僅滿臉笑容,目光還有些得意。

  給了服務生一個大大的笑容,蘇洛決定不再理對面那傢伙,拿起湯匙樂滋滋的舀了好大一口冰往嘴裏塞,入口即化的香甜味,滿足不已。

  三月天的下午,同桌兩人一個飲熱,一個吃冰,其中那碗佔據桌上不少面積的冰品還特別大份,卻不是擺在兩人中央分食,而是少年一人獨享,路過的客人不免好奇的多看了他幾眼,他也悠哉悠哉的,絲毫不以為忤。

  咖啡這種飲品他是絕對不喝的,即使苦味已被甜味或奶味給取代消散也一樣,可是眼前這客聖代卻是兩人份的,於是少年在自己塞了近三分之一後,轉舀了口滿滿巧克力味的冰球送到了對面的人面前。

  個性上絕對極端的兩個人,在生活上也有一定的差異性,一如少年絕不嚐苦,男人則是不碰甜,所以就算那份冰品已送在了眼前,也只是當作沒看到般一動也不動。

  然而少年很堅持,所以手還直直的高舉著;眼底那份與生俱來對某些事的執拗與對這次約會的期盼,毫不保留全在這刻透了出來。

  服務生偶過幾回,似乎覺得他們的互動挺有意思,也曾駐留過好奇的視線,然而當他三度轉彎回來的時候,男人與少年之間未進退的對招依然在繼續。

  一個淡地漠然的拒絕,一個熱衷不懈的給予,好像是僵持,又像在對峙。

  終於,在服務生走過第四趟的時候,少年一直保持高舉的手臂不住抖了抖,腳則往在桌子底又踢了一下,貓眸埋怨似的瞪了記,收回手,洩恨似的一口用力咬下。

  香甜的冰涼,化不去嘴裏失望的苦澀。

  而那不過是一瞬間而已。

  當服務生轉身走往臨桌的時候,?那畫面正好擋住了身後他們的世界。

  這一幕,快如一閃即去的毛片,卻是螢幕裏的慢動作播放──

  不知何時動作的男人,起身越過了阻隔在兩人之間的桌面,一把拉過少年的頭,將吻准准穩貼了上去。才剛含進嘴裏未化的冰水霎時易了主,在舌尖上勾纏,蔓繞出漸溶的甜膩。

  當服務生收好杯子再回身,原本的對峙早已不再。神色自若的男人側首看著窗外,拿起桌上內物所剩無幾的杯子淡淡輕啜,對面的少年則是低頭猛舀了好幾口冰,卻吃不褪臉上一片的燒紅。

  塞滿嘴的冰涼與香甜,卻多了股突兀的咖啡味,原始的醇香在舌蕾上發酵……其實,也不是那?討人厭了。
第4章
  本來以為,某人可能是以步行的方式(這傢伙偶爾喜歡散步)來到約定的地點,然而事實上不然,也的確是少年想得太天真了。

  既然目的是約會,再加上兩人對於約會兩字的定義、以及概念上的不同,早該想到這傢伙一定是騎車來……

  瞪著面前這台眼熟到不行的黑色龐然大物,蘇洛手指慢慢敲點著被塞過來的紅色安全帽,並未就此如以往般乖乖的上車。

  車子已發動,前座的人卻沒有等到後座該有的重量,回頭一看,少年懷裏抱著屬於他的安全帽,呆立在原地,眼睛不時逗留在路邊的商店櫥窗裏。

  向來好奇探看的眼睛,這回誰也不往心上放。

  直到下頷驀然被只大掌攫住扳回來,男人已然步下車子,脫卸掉安全帽站立在他面前,黑色彷佛未曾有溫度變化的眼睛直直的看著他。

  往旁瞥了眼引擎仍在作響的車子,蘇洛把懷裏的帽子塞給他,「我不要坐。」

  展靖堯蹙起眉,沒有接過,蘇洛不理他,塞了手就要離開,卻被一把抓住。失去重心的帽子頓時掉落在地上,磕碰出一聲輕響。

  一定留下痕跡了……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安全帽,忍著彎下腰去檢視的衝動,蘇洛皺了皺眉頭,說:「今天不要坐你的車啦。」

  「那要坐什??」連續兩回聽見他說不,男人蹙起的眉心已明顯有了情緒變動。

  「不管,走路也行,就是不要騎你的車。」扯回手,彎身撿起自己的帽子,蘇洛仔細看著表面上被磨損出的一小道刮痕。

  每一個男人為他所作、所繪的東西,都是他無價的寶。

  心疼的摸了摸那道痕跡,再度將之揣抱進懷裏,蘇洛沒好氣地說:「也不看看你的車有多快啊!沒幾分就到目的地了,那還約什?會啊?乾脆下午逛完就可以直接回家了。」

  「……有差別嗎?」

  「當然有啊!」蘇洛說道,一把拉過他的手,將自己的指節一根根嚴密地窩進那只寬大的掌心裏靠近,然後握緊,兩隻手再沒有縫隙。

  「騎車的時候能夠這樣牽著我嗎?」

  每一次雙手交握,都能感覺得到那只掌心不同於眼眸的冰冷,反之的溫度,幾乎讓人貪戀。如果可以,為什?要在這段長長的路程裏,與之交錯?

  更何況,那只掌心位置本來就專屬於他。

  然而說完後,想縮回手時已無法了。

  絲毫動不了的貼密,早被另一方施以更重的力道,連指尖都寸分難移。

  貓眸悄悄往上挑去,瞥見那雙斂下來的淡眸裏,結結實實只映照出一個人的身影,如每一次目光交會的瞬間。

  單單只是一個小動作而已,都可以讓他心跳加速。

  左臆躍動如雷在即,蘇洛仍是試著扯了扯交握的手,邊故意壓低著聲音說:「不想可以不用勉強哦。大不了我……」

  擋在兩人中間的安全帽忽然被拿開,交握的那只手猛被用力拽過,轉瞬間對上的視線再無距離,蘇洛閉上嘴巴,對那掃來的冷意視若無睹,乾脆撇頭裝死。

  側身將帽子放置原位,展靖堯回頭捏抬起他的下顎,雙眼微微眯起,「怎??不繼續說完?」

  原本未曾間歇過的引擎聲跟著倏然終止。

  哦?挑起眉,蘇洛好整以暇的越過他,瞟了眼再無聲息的車子,再回眸時,神色已然一反剛剛的不快,好似那些拒絕皆不曾有過般的,恢復了笑靨。

  「哪有?要講什??什?都沒有哇。要約會當然是跟你嘛!」

  見他冷眸猶然不豫,蘇洛依舊笑臉吟吟。

  兩人的視線僵持了數秒,最後,還是嘴角隱隱竊著笑意的少年,俯近男人耳畔,輕聲說:「要牽緊哦。」

  因為莫名的堅持,少年決定全程改搭地鐵代步,為此男人並無意見,只是任由他在前方興致勃勃的拖著走,後頭未放開過的手卻相互牢牢地系著。

  地下鐵站假日人潮擁塞,沒幾分鐘便通過一班的速度仍是擠滿了旅客,兩人站立在最後一節車廂後頭,離門位置不遠。

  車廂裏充滿各式各樣的人,角落邊看似只有一道背影,背倚靠著牆的少年實則被男人擁擋在懷裏,遮蔽了其他陌生的身影。

  隔著寬闊的肩線,蘇洛雙手環放在男人背上,卻總耐不住好奇,偶爾會從頸窩處探出好奇的眼睛,東看西瞧。

  除了車外駛軌的吵雜,載滿人群的車廂則是靜謐不已,乖乖安靜貼靠在男人身上一會,蘇洛動了下,不住又想抬頭張望,下頷遂被挑了回來,隨之落下一吻輕印在唇上。

  點水似的印記,喚回了仰首的凝視,對眸之間,捏在下頷上的姆指輕輕撫娑,少年將臉湊近,男人再度低頭落下一記,再一記,又一記……直到原本的輕點淺啄因為回應而加深了濃度。

  變換角度的纏吻,舌尖棉細的舔舐,唇瓣的相互吸吮,反向擋住人群的背影與懷裏藏匿的擁抱徹底成為了視覺上的最佳死角,隔絕掉一雙雙眼睛可能的窺探,蘇洛只需專心窩靠在展靖堯懷裏迎首承吻,無需顧慮其他。

  不知何時到站的開門聲在即,卻牽引出一股刺激感,蘇洛雙臂更是調皮的環緊對方,直到唇上的壓力退去,男人輕捏了下他酡紅的臉頰,將人拉了出去。

  出了地鐵站便是熟悉的市鬧區,此區因為地域性特別與其本身風格的關係,人潮流量之大,幾乎不是平日、假日之差可論。

  甫一出了地下道,蘇洛整個人便興奮不已,視而不見路人好奇投射來的目光,拉著男人一頭栽進了各式巷弄的冒險裏。

  此區他已是再熟悉不過了,然而每次蒞臨於此,若非自己獨自一人便是另有同伴相偕行,而這是第一次,相伴在旁的人是他……不論周圍那些探索的目光,蘇洛只是在人潮裏,更加抓緊了身邊這個人的手。

  無論如何,也不能放。

  游穿過大街小巷的隨意閒逛,男人的縱容,一路上都是由少年決定了停駐權,好奇的性子不免被某些新奇的玩意兒抓去了注意力,爾後交握的雙手便越來越松、越來越松……直到連人也快走遠了,一瞬間的乍似脫離,另一隻手便會伸過來再將他牽回來身邊。

  有時候逛著逛著出神了,蘇洛腳步不知不覺的停下,走在前方的人立時被拖拉住腳步,回頭一看,佇立在原地的人貌似盯著櫥窗在發呆,展靖堯緩步踱回到他身邊,卻從櫥窗裏,望見他朝自己綻開了笑顏。

  純淨璀璨的笑容,滿足而湛亮得好不開心。男人斂下的雙眸裏,已然淡去了原始鑲有的漠然,伸手撫上他的面頰,刮搔宛若細撫,少年笑容於是漾得更深,反之輕輕蹭過他的掌心。

  順著鬧區一路閒逛而去,兩人調頭又回到了fifth avenue。

  望著位於轉角至兩年前仍號稱全世界最大的百貨公司、已坐擁百年的歷史建築古跡,蘇洛忽然想到什?,遂將人拉了進去。

  長長偶有身影逛過的各層廊道上,兩道身影比肩而行,然而中途,後頭的人腳步驀然收止的停了下來,稍走過前方的人也因此被扯住了步伐。

  回頭一看,蘇洛正站立在某台機器旁,神情躍躍欲試。微蹙了下眉,展靖堯掃了眼那台機器。

  隨處可見的自動快拍機,用途是方便給予急需半身大頭照的人使用……然而向來不按牌理出牌的少年,想的似乎與之無關……且差得很遠。

  「拍一張吧。」果然。

  然後也不管男人在瞬間攏緊的眉心,或者是否願意,一把將人拉了回來便相繼擠入到布簾之後。原就是單人使用的窄小空間,因為男人高大的身形變得擁擠,卻也非常貼近。

  投好硬幣開拍,身旁的人高大的模樣坐姿很男人,褪不去平常的冷淡優雅,更多了份被動的隨性,可能是被拉著拍照的不快,也可能是那份縱容的無所謂,頭微微傾斜靠抵著牆的神色依舊平板淡然。

  就這樣不知不覺喀嚓就拍下了他們第一張。空檔裏,蘇洛挪了挪位子,改將兩腳閒適的伸展抬放到他大腿上,身體靠過去,用雙手扳轉過他的臉面對面。

  看著他的黑色眼睛,很認真的說:「喂、你這樣嚇人的表情,以後我拿起來回味做惡夢怎?辦啊?哪、要做表情哦!」

  展靖堯挑起眉,攫住了他的下巴,邊挑眉俯近,「惡夢?」

  蘇洛邊往後退,嘴角不由笑了,等頭靠到了側牆再無退路,承接住他落下來的重量之前,喀嚓聲存下了這一幕。這是他們的第二張。

  第三張,蘇洛雙手環到男人頸背上,第四張,展靖堯雙手抵在少年身後的牆上,第五張……他仍舊在他懷裏,快門捕捉著他們膠著的每一瞬間,直到最後一張,深貼的唇瓣終於稍離,只剩兩雙眼眸彼此無聲的凝視。

  待走出了布簾,結果早已快速沖好。直列的一整排,只是純粹黑與白,宛似藏有年代的舊照片,卻讓蘇洛臉龐傾間染上了溫度,只好匆匆收起照片一把抓著男人,低頭掩飾掉緋紅,繼續拐往下一站。

  持續往上走來到了某層時尚精品樓,位於手扶梯旁的位置、某間以昏黃燈光作造景的品牌特別眼熟,沒注意到店員有些驚訝的目光,蘇洛隨意挑上就走了進去。

  偌大的時尚展示空間,擁有男女混搭各兩種路線,逛繞過一圈,隨機不選樣的挑了幾套走進試衣間後,蘇洛興沖沖的,每換完一套就跑出來秀給另一個人看。

  嘻皮、時尚、狂野、頹廢、雅痞、都會等等可以玩的風格全讓他搭遍了,男人對此表現平平淡淡,完全沒有給予好或壞反應,只是面無表情坐在原地,等待他的下一套出現。

  此時兩人周圍早已無他人駐足,少年的行徑也知道上門純粹來找樂子,是否成交也要看他心情來決定,然而受有專業訓練的專櫃人員打從一開始便不曾靠近過,只是保有禮儀站在另一端,態度甚至微笑而恭敬。

  試衣間的門再度打開,不知已換穿了第幾套的少年走了出來,手上還揪著一條無花紋的純黑色領帶,滿臉苦惱的走向他。

  「幫我打。」

  十八歲的少年,身形纖瘦而修長,完美呈現了英式西裝特有的合身簡潔剪裁,褪去隨性的直率,更加襯托出外貌既有的秀雅,並多增了一抹雋爽。

  接過他的領帶,展靖堯依言替他打上整齊的領結,目光不再是平淡。

  調了調領帶,蘇洛瞥了下身後的鏡子,轉身問著:「怎?樣怎?樣?好不好看好不好看?」

  孩子氣交疊的用詞,與那上挑眼梢裏的閃爍熠熠,全是期待答案的光芒,拉住他的領帶將人俯近,展靖堯在他唇角微微一啄。

  「很好看。」

  明明就期待著答案,也早有心裏準備可能只是換回一句淺應,然而聽到這個答案真正從這男人嘴裏親口講出來,仍是無法置信。

  抿著唇靦腆一笑,蘇洛低首,在對方唇角同樣印了一下,轉身又進了試衣間。

  這是最後一套了。望著手裏略薄的稀少布料,蘇洛有些錯愕,然而下一秒,貓眼底遂而浮起一股玩興味。

  邊哼歌邊試換,意料外的是,這一小小塊布料他竟然套得進;因為略過了腰帶,以至於腰身略松,但收得還算剛好,蘇洛拉了拉因為身高差、而縮近在大腿處的短薄布料,打開門探了下頭,朝展靖堯勾了勾手。

  展靖堯起身緩緩踱了過去,剛走近,便被蘇洛一把拉進去,關上了門。

  白色門板之前,四方型空間由三面鏡搭築而起,此時多占了一個人仍顯得綽綽有餘;乍見少年此時站在自己面前的模樣,男人習慣的處變不驚,倒是眉眼多掀了些。

  褪去鞋襪的少年,除了身上淺薄的長袖衣襬恰好遮至大腿根部之外,以下赤裸呈現絕對的潔白。

  蘇洛咬了咬唇,俯近男人耳畔細語低聲,複又往後退了點距離,貓眼在眨闔間釋出一抹調皮,雙手緩緩撩拉起自己身下最後一抹得以擋存的布料。

  須臾彷佛靜止的空間裏,那雙向來冷靜自持的眼底浮現出一縷眸光,黑眸裏瞬閃而過一抹幽暗,熾熱而猛烈的,快得讓人幾乎不及反應,已被一把壓抵在牆面上,狠狠的吻落了下來,足足五分鐘之久的侵略,直到一方近乎缺氧才方松,順勢啃咬了下他的唇瓣作為警告。

  知道自己可能差點引燃火苗,蘇洛抿了抿唇,感覺到有些刺痛,卻不以為意,也未再多想;側身,彎折雙臂想將衣服換回來,然而一體成型的長襬樣式並不好脫卸,男兒身的他更是不習慣。

  轉身乖乖抬高雙臂膀讓男人幫忙,探來的手將衣物從大腿處開始往上拉,緩緩的脫卻動作,拉過腰腹,再上移出胸間,布料被拉至臂彎處,已差一截就可完全褪去,卻驀然靜止不再拉動,還埋著在衣袖內的兩臂頓時以高舉的方式被束縛住,就連臉龐也被半遮在衣領間,掩去了視覺。

  蘇洛奇怪的掙動了下,空蕩蕩本無一物的身體,倏然熨貼上一雙蓄滿溫度的大手,他全身一顫,這下真的不敢再動了。

  環繞在腰際上的掌心未動,而以指腹摩娑其下細緻的膚觸,細碎的搔癢傳來,蘇洛喉結顫慄的滑動,仍然紅腫的唇瓣微微開闔翕動,尚未出聲即被密實堵斷。

  「唔!」

  紮困在臂彎上的牽制跟著被褪去,濃烈的親吻纏和到必須仰首才能完整承受,蘇洛終於自由的雙手環到男人肩上藉以攀附,急欲張開的視線還未能夠對焦,即被另一柔軟布料繞過而阻隔。

  視覺陡然再次被禁蔽,餘下其他感官變得異常的敏銳。男人撫在腰背上的手緩緩往下滑動,轉而按覆在窄翹臀瓣上,將之一把摁往自己貼近。

  「嗯──」

  抵觸在腰腹間的火熱堅硬得讓人難以忽略,蘇洛喉間逸出一聲長吟,雙手不禁攀得更緊,卻反被一把輕輕拉開,瞬間脫離了男人的懷抱。

  無措的佇立在原地,蘇洛一時說不出話、連驚訝也喊不出來,周圍傾刻靜止,宛若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耳邊卻得以細聞兩道淺淺的喘息。

  止下躍動難平的心跳,蘇洛伸出手,在空氣中緩緩摸索,展臂的動作看似平常的討抱,卻埋有看不見時的無助。

  明知另一個人就在身邊,不過必然大小的空間,卻只能藉由雙手細細的尋覓。

  唇瓣上忽然一癢,恰似被人輕輕撫碰而過,上頭停留的觸感卻真實難辮,蘇洛不覺探出舌尖欲尋,未碰有物,手卻終於觸上了另一端。

  指尖的相抵之後,再次的交握來得快且密,蘇洛大膽跨出一步,終於回到這個人熟悉的懷抱裏。

  再次的擁近,身體每一寸都能感受到那股全然未退的熱潮……隔著衣物,被嵌握無法掙動的手,僅能以唇代替;遂而將吻落在男人臉上,順著頸項與肩窩緩緩往下,一路點過厚實的胸膛,來到結實的腰腹,收止在髖骨之間。

  跪坐於地,以面撫過,感覺到金屬微涼質感的存在,以及那不言而喻的熱動、在視角被禁錮住的這瞬間更是異常顯著。

  即使是被蒙住眼睛,也能感受到那雙視線正如何注視著自己,不論是隱匿在淡然背後的的情欲,抑或是不再收斂的烈蘊……微抖著唇,蘇洛抬起臉,準確無虞地咬住了拉練,輕輕拖拉而下松緩了空間,微敞的隙縫卻仍不足以紓解裏頭的腫脹。

  看不見的所有感官,皆因注意力傾盡於唇瓣而微微抖瑟起來。

  扯開褲頭,將吻延續到內裏的堅硬上,敏感察覺到那抹熱度因為自己緊張呼出的氣息而更加炙烈,就連握住自己手腕的力道也益發趨緊,隔著薄薄的布料,以唇輕畫出蠻硬的整體形狀,直至黏稠感淌出繼而染濕了兩方,闔齒咬住布料往下一拉,徹底釋發出裏端緊繃的巨物。

  抵近於頰畔的高溫,暫態間熨燙了少年的臉,緋紅面容微微一側,粉色舌尖試著探出輕觸,將那股灼熱銜進唇瓣。

  由頂端開始纏繞的不規律,逗滑至根部後再回程,不曾歇停的來回舔舐,直至耳邊傳來男人細微的輕喘,才終於啟口,完整含入後緩緩吐納。

  伸手拂開少年額發,其下旎色毫不避諱曝露在男人微沉目光裏,雙腕驟然被拽緊往上拉去,少年身子不由跟著抬高趨近,銜接處驟然因為水平線而加深。

  「嗯……」

  有限的腔道吞不進完整的碩大,抵在咽喉幾乎窒息,蘇洛掙扎的拍了拍男人,獲取稍退的距離,不安份的舌尖只好在含弄之間抵挑著埠,時而吸吮,時而輕舔,生澀的技巧明明無輕重之分,偶爾齒尖甚至不慎劃過,已在弦上之矢卻因為實密的包繞而渴望更深的溫暖。

  舌尖劃過埠之間,含隱唇中的堅挺忽然輕微抖動,展靖堯乍然鬆開蘇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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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  Admin 周六 12月 07, 2013 5:11 pm

手,大手拖住他的面頰急欲退分離,內裏吸住的力道反而加重──原本推阻的手頓時控制難抑,不禁轉將他壓得更深,瞬湧熱流傾間泄滿溫密的腔道裏。

  少年措手不及咳了幾聲,緩剩餘韻喘息的空間裏,隱約可見吞咽液體的滑動聲,大手覆上少年額際,輕輕移開退出,緩離而微露在外的舌尖上還淌延著一絲欲斷而未斷的痕跡。

  眼面上的布條跟著被鬆開,得以恢復視覺的少年眨了眨迷蒙仍未有焦距的雙眸,依舊淨朗的神情因為情欲而稍帶了些冶媚,臉龐不知是無辜、還是懊惱的,帶著眼底總有的那副理所當然,反手輕拭因過度磨擦而顯得更加瑰紅的唇角遺濁,舌尖遂而輕輕舔過,說:

  「都是你的味道。」
第5章
  緩收舌尖抿味的模樣,貓眸裏還有著恍若埋怨亦非怨的認真,退去朦朧迷離後的目光依舊那樣無雜而澄澈;因為直率粗魯的擦臂動作,使得唇瓣更加紛亂紅腫,嘴角上還留有未拭淨的餘跡,穢亂的,卻掩不去既有的純粹潔淨。

  展靖堯闔上眼簾,抬起臉再睜開時,幽冷、空茫的眼眸掃過了燈光,短短刺目瞬間倏然又閉上,徹底溶去淡定下未褪而又被揪起的欲念──下一秒,俯身、壓下重心而去的吻複又強勢地覆上了他。

  緊密的貼奪,迅猛地制堵了蘇洛的呼吸,同一時間跟著閉眸掩去了視線,回應探進來的柔軟,他笨拙的學習吸吮,激昂地交換著彼此的唾液。

  伸手環繞過他的頸彎,少年半跪在地,仰首弓背抬身承受的體態、慵懶伸展雙臂的線條,映在鏡子裏就像渴求的大貓,拉開身上肌理的每一寸極限,留下無限俐落似柔似強的曲線。

  「唔……」

  忽然扯離開的吻,讓人無端手足無措,蘇洛枕在他肩上,氣息難歇。

  探入蘇洛發叢中的單手拖扶住後腦將他按進懷裏,展靖堯依著擁抱的姿勢彎下上半身,將吻印在他突顯如蝶翼的肩胛骨上,另一手沿著他的頸背,撫過前弓的背彎中、那一路往下優美延伸的微凹脊柱,輕輕壓下了他的腰線……

  「嗯……!」雙手抓緊身前的人,柔韌的體態任意被控制安排,蘇洛微仰起臉,更加下壓彎曲的背彎不住微微巍顫,微啟的唇掩不住聲線跟著動作變化溢滿了喉頭。

  渾圓窄挺的臀部頓時翹立得更高了,側身看上去窩在男人懷裏的姿態呈現完整弓型而立體,最末端因為姿勢而不得不向外微微開啟,緊翹的臀瓣之間,細細縫影,秘密若隱若現。

  只要再更往下一壓……

  「啊……」

  蘇洛驚呼一聲,柔軟身段陷入最後彎曲極限,雙手頓時抓不住,脫力的滑出男人身上,連同臂肘一起落放到地面支撐住自己,垂首後的視線正好望進底下一幕──

  穿過被隔開得更遠的兩膝之間,看見鏡子裏反射回來的所有自己,完整開敞了最後的縫隙,揭露其中底下的隱秘……已然全部清楚倒映在鏡面裏,也映在了鏡子裏的那雙黑眸裏。

  太過直接的畫面衝擊,蘇洛闔緊眼瞼將臉埋進臂彎,睫翼仍是不住撼動、手心顫悸不已,緋色從腳趾開始蔓延,肌膚泛起淡淡粉色,沐浴在燈光下更顯光滑細緻。

  被扣住的腰背依舊維持下壓,修長五指從臀線縫口頂端開始,上下流覽摩娑,中間長指忽然脫離,深眸就著鏡子裏的可見度,順著狹線滑去,準確中止於啟口處,微微嵌入。

  稍於乾澀的不適,才動情的身體本能地想併攏雙腿,卻因為那只手而無法,胡亂地扭動了下,卻無意將前端反擠入內──指節頓時緊緊被開合處咬住,蘇洛抬起臉,噎住呼吸,措手不及。

  「等、等……展、展靖堯……」

  抬手拂開他頰邊沾粘的發絲,將人攬腰抱進懷裏相偕往後落坐在地板上,未收回的指節就勢一入到底,狠狠戳刺了幾下,蘇洛喘了口氣,霎時被落下來的、屬於男人的氣息掩住了稍稍逸出的痛吟。

  也掩住了底下被握住時,那樣無可避免的顫慄感。

  雙腿跨坐、兩膝抵地,不得不正面迎向的坐姿,全身上下都在那雙目光底下一覽無遺,蘇洛擱在展靖堯肩上的雙手不住握緊,手心卻是虛軟,微微翕合著唇,出神迷離似的凝望著對方,注意力卻已遠颺了,幾乎集中在身上最細弱的兩個地方上,腰肢不覺輕隨,淺逸低吟。

  被掌心攫握住的中心腫脹的、不停地被反覆滑弄,另一頭被侵入的地方,不知何時已悄悄多加了一指,然後又是一指……三指在甬道裏兜轉打繞,不被緊縛所阻礙,恣意橫行,時而插動,時而刮搔,偶爾抽出添點前身上細綴的珠液潤澤內裏,然後直到第四指也能完全沒入為止……

  下腹漸漸抽搐,蘇洛仰起腰背,猝然輕啜,整個人遂地軟軟俯倒在展靖堯懷裏,埋進他頸窩處急促地喘息,雙手環過他的頸背交握,十指不安的絞動。

  「嗚……展、……靖……靖……」

  親膩的稱謂罕有的喚出,少年薄背已然緊繃,雙目驟降為沉暗的男人,忽然一把抽出後端的手,前端動作也跟著霍然停止。

  ──咦?

  冒然空虛襲湧而來,蘇洛無比錯愕而遲疑的抬起臉來。

  淚剛泌出眼角即被舌蕾舔去,鹹澀的味道跟著舌尖進入到嘴裏,乖順的張開嘴巴任由遍遍繾綣,滿身壓不去的躁動卻仍舊難平,不住輕晃著渴求,腰身卻陡然被兩隻大掌扣起往上抬去──

  下身忽然懸空,蘇洛睜開朦朧的視線,對上黑眸裏綴溢在淡光下的烈氳,喉頭呼吸一滯,腰腹隨即輕顫不已的,慢慢跪起雙膝撐住自己,股間兩瓣立即被轉移的那雙大手掰開……尚未貼近,卻已能敏感而強烈感受到裹滿炙熱的堅硬,正昂揚挺立於縫間。

  不靠近因為空虛而收縮難耐的沒入口,抑不狂烈的侵佔,填滿者只是伺機等待。

  蘇洛無措的感受著那份過於貼近卻淺止的悸動,「……展靖堯……?」

  展靖堯只是湊近吻了他唇瓣一下。裏頭意味已清楚傳答──不開口的,昭然若揭的事他向來不多作開口;看似淡無的眸心,犀利卻與內斂交錯著不掩飾的欲望,牢牢盯著他不放,瞳眸內蘊藏的溫度,早已失控。

  蘇洛心臟瞬漏錯拍,緊張的手指在他肩上糾葛難分……深深吸了口氣,緩緩探下一手移至股間,握住賁張待解的高弦,半牽半帶滑觸在縫隙上。

  因為過於慌亂,滑觸變得冗長,等終於找到密合處,兩人額際已是碎汗涔涔,頂端剛稍嵌合,臀部上的兩隻手立即移開,兩瓣頓時覆住堅端。

  收回顫動的手,緊緊抓著展靖堯,蘇洛咬唇緩緩壓腰往下坐,頂端順利沒入花葉後擴開了路口,一分分的前進容納,內膜立刻圍咬著入侵者,越發堅挺腫脹的巨物火熱跳動,連緊壁最細微的吸附都感覺得到。

  然而柔韌的吞納只到中途就澀然的停下來了。蘇洛睜開眼,垂下眉稍搖了搖頭,滿臉無助的脆弱,明明全身抖瑟不停,卻連最細微的神經末端都疼了起來,叫囂著這樣不夠……還不夠。

  陷入困局的又何止他。

  相接處不進而暫緩的困境,折磨似的傳來上頭與內壁相互應的細微震抖,薄汗綴落男人額際,太陽穴突突不停跳動,大手已然動作,雙掌握住窄腰,強硬的向下按去──

  少年高高仰起臉龐,聲息一窒,喉結緊繃,優美頸線被男人齧咬住,完整沒入極頂瞬間,柔韌即時包繞住填滿滿,兩人不住同時逸出滿足的喟歎。

  抱住男人肩頸穩住自己,少年就著兩邊膝蓋的支撐,以及腰上圈繞自己的手臂,開始徐徐輕搖晃動起來。

  慢慢微緩,緩緩微慢,時而前後的律動,灼熱體若有似無的點觸著敏感,因為磨擦咬合的緊窒,每一次都必須仰上脫離開來,才能延續抽插的頻率。

  抱著展靖堯肩背緩複顫悠而坐,身前的撚弄卻忽然停擺,蘇洛耐不住搔動,顧不得什?,也無須顧及什?,攀緊他的手,開始上上下下擺動了起來。

  內裏的磨擦越發急速了,起起落落之間,堅挺一下下因重量而有力的反覆戳刺著腺體,前方的手幾乎不用動作,只需盈握住,分身就會被套動。

  向來忠於自己的少年,柔軟的曲線越動越快,越來越重的起落吞吐著男人,唇邊抑不住流泄出小動物嗚咽似的呻吟,汗水墜點在對方胸膛,直到頭被攬下堵住了呼息氣音,原本處於被動的巨物開始與他一同更加快頂弄搖擺。

  「嗯、嗯……嗯……」

  將那因情欲而迷離的臉龐壓進頸窩,下身與之反向的挺動絲毫不停歇,展靖堯碎吻斷續落在蘇洛肩線上,看似淡定的視線望穿而去,膠著在鏡子裏恍動不停的纖白背影身上,雙手跟著撫順往下,扳開了兩瓣,翻開沒入者與被沒入者之間的錯落滑動,見證每一次的吐納。

  「嗯、嗯……展、展靖堯……不、不行了……」

  少年哀求般甜膩的叫喚,乞求著速度可否稍緩,臀瓣上的手卻更加著重施力按揉擰壓,蘇洛受不了的開始啜泣。

  「叩」、「叩」

  突如其來的敲門聲,傾刻凝止了空間內的旖旎情欲。

  展靖堯眸梢一凜,快速伸手捂住少年的聲音,蘇洛倉皇間全身不住緊繃,卻引得靜伏在體內的腫脹物更加被咬緊,耳邊立時傳來一聲輕喘與眯起的凝睇,他頓時不敢再動──

  卻已來不及了,還未能有餘地喘息驚駭,內物忽然抬腰抽出,猛然又狠狠挺進來一貫到底──蘇洛仰起臉,被捂著的聲音叫不出口,緊閉著眼角泌出水珠,全身再度被搖晃起來。

  「叩」、「叩」

  再次傳來的詢問聲,鍥而不捨的重覆敲來。

  伸指拭去蘇洛眼角上的透明濕痕,展靖堯停下了頂弄,伸臂回敲了兩下門,聽到門外的人叨念著離去,才鬆開覆住的手,亦舔亦抹的擦去整張臉上迅即濕潤半邊的淚痕。

  「哭什?。」

  久未開口的嗓音,喑啞不已。

  「……」

  蘇洛說不出話來,也不敢抽泣得過於大力。他的每一分最細微動作,都可能牽動到兩人結合的反應,漲滿的情欲讓他必須小心翼翼,半公開的空間讓他失卻了安全感;一時半晌,他只是睜著失神般的眸子,囁嚅著嘴唇,遂又搖了搖頭,雙頰的酡紅渲染著尚未了清的絲絲情欲。

  少年望著他的雙目濕潤通紅,向上挑起的眼梢裏盡染韻媚,褪去驕傲後仍舊全然信任著男人的模樣,乖順的就像只終於被馴服的貓,就待主人輕輕拍拍他的彎背。

  眸光宛轉,逐漸深沉,安撫的大手摸娑起腰下突起的椎骨,蘇洛舒服的輕哼了一聲,想再次扭動舒緩,卻被拖住姿勢而無法動彈,只好睜開眼睛不解的看向男人。

  一手拖扶著他,展靖堯摘下了他手腕上的軍用大表,動作迅即地往下系往少年青澀的分身底端,帆布攏貼的長度,收後驀地束緊──

  蘇洛驚喘了聲,全身跟著抽動,內裏不由一陣收縮緊窒,展靖堯蹙緊眉,又蟄伏了會,才輕拍了拍他的大腿側,要他放鬆,爾後抬高他的腰,緩緩退了出來。

  迷惘的低下頭看著男人忽然的完全離去,還有下腹間被束縛住的地方……蘇洛目光呆滯半晌,難以遏止的空虛感頓時湧上,複又抬頭看他,眉心趨斜,五官就要揪緊,可憐兮兮的模樣,似乎就要抽泣了……

  「噓。」捂住他的嘴,確定不會出聲,展靖堯啄了下他的唇瓣,將人拉了起來,幫他把衣服一一穿上。

  「不要!」

  門剛被拉開,蘇洛突然一反剛才的乖順,掙動著手腕不想走出去,咬著唇的臉上異常執拗,一手死抓著門板。「不要!」

  扯回他的手握在掌心裏,展靖堯轉身將人抵在懷裏,低聲問:「不要什??」

  「拿……拿掉……」垂首的目光,隔著布料盯住下半身被箝制住的某處,蘇洛忽然大力掙回手想探去,卻又被扯了開來,下頷跟著被抬起,淚痕從眼角再度滑落。

  「又哭了。」

  淡似喟歎的低語,展靖堯揩去眼前串串滾落的淚珠,一手不夠,便用兩手,大力大力的向外抹,蘇洛兩頰紅通通的,不知道是被抹紅了,還是因為最後那簇仍然未熄的火苗。

  「不要什??嗯?」

  面對已知的詢問,蘇洛更是痛苦難耐的磨動雙腿,想退去無法宣洩的騷動……終於,還是不如願的緊緊抓著男人的衣襬,嘶啞的窩進了他懷裏,對於那種無法脫逃開來的折磨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就算只是一個最輕微動作,也會在無意間磨擦到布料,明明即在眼前,只要伸手就得以解脫了……卻因為被禁止僅能在身體裏瘋狂的叫囂沖?。

  「不要了……嗚、不要了……好疼……拿掉……」

  埋在胸懷裏的聲音模糊難辨,展靖堯定定注視著懷裏的人一會,方抬起他的臉,吻去自眼角不斷泌出的淚水,黑眸深邃,依舊危險。

  ……

  「碰」試衣間的門陡然被打開,造成的微喨聲響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力,從裏面走出來的男人手裏還牽拉著一名跟在後頭的少年。

  少年低垂著頭,前首額發遮蓋住了他的臉,讓人看不清楚他的神情與容貌,只露出兩邊漲得通紅的耳根子,幾乎快要冒氣。

  兩人一前一後腳程看似不疾不徐,卻帶上了一點急促。經過櫃檯時,神色冷淡的男人僅是丟了張金色卡片出來,隨即帶人大步離去。
第6章
  隱隱約約的,似乎只有水聲瀝瀝不歇。

  正如平時的清潔時間,門外被掛上牌子的偌大空間裏,洗手台被放空轉至最大的水流泌瀄不停,溢聲濺濺。

  掩去了空氣中隱約的曖昧聲響。

  一間間裝飾典雅的門扉半闔半開,唯一緊閉的那一扇斗室內,隔著重重流水聲,少年彎壓上身躺伏在座蓋上的姿勢,承受著來自身後狠狠馳騁而來的衝撞力。

  「嗯……嗯──」

  修長的雙腿因為懸空的臀部不停遭受推擠而無法收攏,精緻的膝蓋無助往兩邊開敞,甚至無法跟隨小腿一同著地,只能跟隨律動輕微浮擺。

  被皮帶縛住繞過底座而綁的雙手已經麻了,貼在座蓋貼磨不停的赤裸胸膛也早已沒知覺了,重心全落在上半身與腹部,迎接重重落至交合處的衝撞力,被逼出的叫喊也不需再壓抑,老老實實全揚逸在斗室內外。

  被懲罰了。因為不乖不老實愛玩又調皮。

  淚水不斷從密閉的眼簾泌出,將整張臉渲染得狼狽不已,蘇洛緊緊咬著下唇,身體隨著一下又一下的瘋狂擺動抽泣失序。

  「嗯、嗯嗯……嗯、嗯、啊!」

  原本的規律重挺,忽然在插入後未離更是往前一陣直接激烈的蠻搗,頂入後壓力擰轉,抽出後又猛攻了進來。蘇洛咽喉失序隨著每每一下而重吟出聲,忽然張嘴咬住自己的手臂,淚流不止。

  「嗚、嗚……」

  隨著适才一陣激烈的搖擺,被壓在下腹與蓋座之間的稚嫩頓時被狠狠摩娑了陣,還未解開束縛的窒礙近達極限了。

  連背上微微突顯的脊骨也抖瑟個不停,垂眸看著手上彎延的漂亮曲線,展靖堯俯身將吻烙印遍遍,撫過頰畔,舌尖撬開他虐咬自己的唇齒,輕輕潤劃留下的斑紅咬痕,吮去了絲絲血味。

  臂上反覆舔舐的柔膩感即在眼梢處,少年刷開迷蒙的視線看見,不由自主跟著巍顫探出,渴望的繾綣,彼端立即循循回應而來,兩舌粉色於唇外的交纏,慢慢延進唇裏深吻更綿密的糾葛。

  然而與那輕柔力道不同的,是下身責備式的重重挺動,就著填滿,更是往前繼續推抵,毫不留餘縫隙,少年下腹上的窒礙於是更被壓緊住了,幾乎無法動彈,穿過底座原本垂軟無力的雙手忽然激烈的開始掙動,迫切地想掙脫這個牢籠。

  「嗚、放……放開……嗚……快、放……」

  男人盯著通紅的臉一會,拂開他臉上被汗浸濕的頭髮。「……放開哪裡?」

  猛的又被狠頂了記,蘇洛嗚咽著縮了下,體內沖不出來的騷動更加難以平復,就著不罷息的侵入動作,喘了好幾口氣,好半晌才斷斷續續得說得出來。

  「手、手……還有……還有……」

  「嗯?」

  依言俯低身子將兩隻細腕上的皮帶撤去,看著兩邊掙出紅痕的手腕,展靖堯將他往後抱坐進自己懷裏。全身重心驀然往下移落在交合處,瞬間往上刺進的力道,完全措手不及,蘇洛閉緊眼睛叫不出來,全哽在了喉頭。

  「還有……?」

  低銳的聲音近在耳畔,身下的挺動也徐徐的緩了,順著充血的內壁來回滑動,全身跟著輕微搖擺,蘇洛仰首枕在展靖堯肩上,翕動著嘴唇,怎?也說不出話來,自由的雙手想自行往下探去,卻不被允許。

  掙動著雙手,微弱的聲音說:「……會……」

  展靖堯親了親他的眼角,「嗯?」

  「會……」細若蚊蚋,喉結微動後聲音輕慢逸出,然後終於說了出來:「會、嗚……會壞掉的……展靖……呃啊!」

  束縛忽然被一下子被掏開解了禁,腫脹瞬間得以舒緩,少年失神了下,腦海裏恍惚的閃過「這具身體根本已經不是自己的吧、根本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的想法時,整個人突然靜了下來,茫然的任由男人帶著他的雙手穿過雙膝,挽開拖高後由底側往內探去,一同握住了自己的脆弱。

  不曾如此這般觸摸過自己的……瞳孔猝然收縮,像被那熱度灼傷似的猛然掙動了下,卻又立即彈了回來;被制住的雙腿根本無法移動分毫,才退出幾分的地方立即又沒了進來,少年弓直身體,就要潰不成軍。

  「別亂動……」

  伏在耳梢的聲音低喃說罷,雙手改而挽高他的雙膝再次韻律起腰部,緩緩的、輕輕的在他體內帶起兩人一起舞動。

  不再過份衝擊的力道,少年逐漸鬆懈下來,果真乖乖的不再亂動,閉上眼躺在男人懷裏重新享受內壁裏來去不息的熱度,跟著相依搖擺,脆弱也隨著身體高低起伏自行滑動套弄於自己的掌間。

  「嗯嗯……啊……啊、啊……!」

  不知何時再開始的,體內吞沒忽然由緩漸疾,充血內壁緊緊吸納著飽滿體,一頂到底的埋舉頻率又快速地馳騁起來,兩具身體同向而行,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咬著唇,下腹一陣痙攣,手裏所包裹的已經是頂端,蘇洛驟然彎起身──猝然釋放出已然積壓多時的濕潤,盡數宣洩在男人不知何時接過來包覆住的掌心裏。

  高潮顫慄,蘇洛雙眼一片模糊朦朧,胸口跟著劇烈喘動。

  沾染著自己氣味的大手移近,被挽開的右邊大腿立時跟著趨壓近了自己,餘韻尚未全褪、包裹住灼熱物的內壁細細抽搐,於是變得更是緊縮,底下的交合頓時也沒入的更深更深……

  敏感的察覺到「他」似乎又漲大、更加充盈了自己,蘇洛張口輕喘,含住了探進挑弄的指節,不由自主探出尖巧的舌尖一一將之吸吮舔淨。

  就著餘韻未息,被更加絞扭住的地方繼續帶著他的身體往上貫前戳刺後擺動,野蠻的衝刺,一反平常淡定的狂野,蘇洛背靠著男人弓起纖薄的曲線,迎合最後急遽的抽送激烈,鼻息斷續逸出甜膩細碎的嚶嚀,雙臂往後攀緊展靖堯──

  「嗯啊啊……」

  拔高的抽叫長吟,停滯在喉與唇瓣之間,被俯下來的吻牢牢地覆住,窄窒的甬道緊急收縮不斷,徹底反覆纏束含吮男人的抖動,挹出更深的瘋狂顫悸,直到陣陣熱流湧進為止。

  就著親吻的角度以及體內的貼近,男人等待他的第一波顫慄止息,又往內重重連貫了幾下,引來幾聲承受的哼哈,才鬆手在少年來不及喘口氣時,拉住他的腳踝抬至肩上後讓他轉身改而背倚著牆面對面,再度律動了起來。

  第一波未平,充血飽和的甬道甚至還仍收縮不停且敏感異常,尚未消退,即被轉身那瞬間摩娑過另一波更加難以抑制的尖囂快感。淚水不停滑出蘇洛眼眶,過渡刺激的感官讓他只能被動的迎合,連叫喊都跟不上速度,只是梗窒在喉頭,跟隨每一次貫進的節拍噎出微小的嗚咽。

  「啊!」

  放置在肩上的雙腿忽然被拿下後往兩旁扳得更開,有力的臂彎直接挽穿過膝蓋後緊系摟住他的腰,過度的抽插由上俯衝而來,全身卻只有肩背能夠靠牆支撐,受制於男人的身體幾乎難以承受這樣的撞擊力。

  「嗚!唔……嗚──」

  搖晃中,幾次身體皆被劇烈撞擊到不堪負荷而不住往旁滑落,才緩抵了些腿間的沖勢,腰上的手又馬上將他挪回牆位正面迎刃,來來回回幾次仍是不被允許,蘇洛難耐無助的左右搖擺著頭部,雙手不停拍抵著男人,乞求給予一點和緩的空間。

  「嗚、慢、慢一……靖……」

  受不了了,好熱,好熱……

  全身感官異常的尖銳,單薄的肩背根本支撐不足,身體重心墜在兩人的交合處之間,每一次挺撞帶來的另一重壓倒性力量,皆讓歷經了兩次高潮而緊繃敏感的容納口摩擦出無法言喻的極巔感。

  「……嗚、拜……」

  不管他如何拍打推抵,男人始終不為所動,攻擊依舊猛烈。最後一次伸出手,竭力的指節卻只能輕淺掠過,再無力氣可以掙扎,身上過於飽和的尖囂愉悅怎?也無法分散……

  「嗚──!」嗚咽轉為失控的尖叫,蘇洛張反嘴咬住了自己的掌心──

  尚未使力即被一把撥開,俯下來的吻與挺擺頓時將他兩張嘴堵得密實,叫聲梗窒在喉頭,腰上的箝制忽然鬆手離去,乏力的上半身頓時失去了支柱,癱軟的倒躺向地面。

  抄過少年褪卸的衣物墊在他身下,大手改而撐向地板,立於上方的重量於此從大腿與膝蓋處落了下來,被挽開壓近的雙腿立即以不可思議的開闔角度迎向對方,下身瞬間懸空而引起的衝撞力讓蘇洛眼前一黑,伸出急欲攀附的手不覺在男人臂上抓出深淺不一的血痕。

  他覺得自己快壞掉了,幾乎失控的野蠻撞擊,帶來了極大的感官愉悅度,前端也不知在何時又開始濕潤起來,隨著擺動,不過幾下就盡數飛濺溢在對方腹肌上,被男人用手拭去後,往賁張與納入口間抹去,稍退些後又是一記挺入。

  溫熱滑綢感與尚留在體內的登時溶合,在穴內因急切快速進出而被推擠滲至出入口外,反覆打出一聲又一聲的濕潤度,夾雜在滿室的水聲、衝擊聲之中,原本滿肆旖旎更顯放浪。

  猛烈的痙攣只是驅使了身體內巨物的馳騁速度罷了;蘇洛緊閉上眼,連喘息都不成,窒息般的梗住了氣,無處可尋的手,只能緊緊抵在男人腰腹上,卻抵禦不了份外強勢的攻擊,趁著高潮點直往中心疾速戳刺。

  下半身幾乎麻痹了,全身好像都快要溶掉一樣,已經再無力氣了,高潮兩次的那裏也早已萎靡,「某處」卻仍舊為男人而活躍,緊緊絞纏著不放。

  「嗯、嗯、嗯──嗚嗯……」

  最後幾下凶烈的重貫力度,盎然於深處抖動,內道一陣被溫熱染襲熨燙,蘇洛咬唇喉頭繃緊,全身不住跟著攀上一波波痙攣顫悸,直到一切皆靜,那裏仍是餘韻貪婪未止地吸吮著男人。

  不管怎?擁抱,都不夠。不管被擁抱幾次,還是不停地渴望擁抱。

  終於平息,空氣中點點情欲曖昧漸漸和緩,只餘水聲淅瀝。

  抱牢他的身子,乖乖窩坐在他懷裏的少年、擱在他身側微微打顫的雙腳一時還闔不起來,接受他已多時的內裏也仍在收縮抽搐。

  緩緩將自己退了出來,展靖堯拂開他隨汗綴沾於臉上的頭髮,露出底下整張緋紅未褪的臉龐。

  紅通通的臉頰,紅通通的鼻子,還有紅通通的眼睛,連嘴唇也被咬得紅腫不堪,頰上還有猶濕未乾的淚痕,狼狽不已,氣息尚未平復,才饜足的貓眸明亮濕潤,似乎一時還抓不回焦距,只是失神的低垂著。

  再再即是被折騰欺負一番過後可憐兮兮卻又呆然的模樣。

  望著懷裏的人好半晌,展靖堯忽然輕捏了捏他柔嫩的臉龐,背貼著蓋座,踡縮在他臂彎裏的大貓雖然氣息慵懶,卻未有絲毫反應。

  稍揚起眉,男人伸指戳抵住他的鼻尖。

  ……少年遲鈍了好一會才將臉徐徐移開。

  再次輕戳過去,又是一陣遲鈍後才知道要將臉轉開;長指第三次戳去,鼻尖往旁移開時蹭過了指尖,留下細細碎碎的搔癢感;第四次,第五次……反覆了幾次,回應的速度變快了,眼神卻仍逕自處於茫緒裏不理他。

  最後一次戳過去,貓鼻皺皺癢癢,跟著小小的嚏了記,然後張嘴一口咬住了他的指節,揚高眸子瞪著他。

  這一次,退去朦朧迷離後的目光依舊那樣無雜而澄澈;貓眸裏恍若認真的含怒怨懟卻是真實的了。

  任他銜著,感受到指尖上越來越有力氣的咬合度,展靖堯嘴角似有微揚,卻又似錯覺的,淡說:「下次,還要調皮?」

  嚇怕了。蘇洛鬆開嘴,又是那樣可憐的搖了搖頭,雙臂習慣性的討抱,遂環繞過他的頸項,將自己依過去後臉埋在他頸窩裏,輕輕泣了聲給他聽,又搖了搖頭。

  真是嚇到了。他下次,再也不敢亂點火玩了。

  悶住臉,整個人就悶在了他懷裏,於是他悶悶的聲音,悶悶的說:「展靖堯,我最喜歡你哦。」

  然後是男人修長的五指穿過他的頭髮,於叢叢柔絲間的按揉,還有他的回應,從他胸腔裏的震動傳來。

  氣氛沉寂了會,窩枕著姿勢的蘇洛動了動,忽然想到了什?,使用過度的嗓子猶帶著啞澀,說:「你好浪費。」

  「嗯?」抱著人轉向,展靖堯改由自己貼倚著牆,好讓懷裏的人將虛軟的身體重心全落在他身上。

  「水啊。」抬起下巴擱在他肩上,蘇洛吸了吸鼻子,泣音未退,又垂首埋下臉,決定將臉上的痕跡全擦在某人身上。

  「水開好久……」

  從被帶進來後就打開的掩飾聲,中途未曾停斷過,別說他們到現在甚至還未踏出過一步;雖然不是他們要支付啦,不過還是很浪費,更何況某人還藉故掛上某牌子佔用那?久……

  「……因為你聲音太大了。」

  抿著唇,男人垂眸給了個會讓人錯愕不已、或是臉紅心跳加快的答案,淡淡的聲音卻彷佛像在陳述一件再稀鬆平凡不過的事般平板沒有起伏。

  蘇洛果真漲紅了臉,驚愕莫名的想要反駁,一時又啞口無言。

  他有時真搞不懂、也想不透,這全身上下無一不被冰鎮過,連聲音都像含了冰塊一樣的傢伙怎?能夠這?自然的說出那種話啊?

  想了想,蘇洛心有不甘的還想說點什?,熟悉的乾燥觸感忽地覆至背彎,溫熱的指節順著脊骨來回輕娑……是自己最愛的那一雙手。不帶任何欲念的,只是安撫。

  真令他驚訝,他竟然能夠知道從那只掌心傳遞而來不語的訊息是什?……不覺以頰輕蹭只給予他熨躺的頸窩處,最後,蘇洛只是哼了聲,然後疲倦又舒服的閉起眼睛,就差沒咕嚕咕嚕出他的情緒了。

  將唇貼印在他汗濕的發梢上,手掌開始徐緩按壓他的腰背,「累了?」

  的確累,疲憊酸疼無力的四肢好像都快散了似的。蘇洛點了點頭,頓然,又搖了搖頭抬起臉。

  「我的電影,還沒看。」

  聞言,展靖堯蹙起了眉。

  蘇洛肯定的點了點頭,直起身來坐好,毫不在意臉上還餘留的一堆黏黏模糊淚痕未拭淨的模樣曝露在男人目光下。

  他最糟糕、最狼狽、還是最可憐兮兮的模樣這男人通通都看過了──而且罪魁禍首不常常正是他。

  如果不是這個男人,也沒有誰能目睹這樣的自己了;也再也沒有一個人,可以使他變得如此了……然而明明才被欺淩的這?慘,這個懷抱,卻還是貪戀的不肯多稍離一些……

  「我想看電影,我很久沒看電影了,來到這裏之後都還沒去看過電影,我看鬼片會笑場,然後之前都在比賽,還要天天上課……以前我習慣一個人看電影,可是現在有你了……之前的『那個你』一定不會陪我去看的……」

  疲累的聲音越說越小聲,講到後來已了無章法,跳脫性的思考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了,乾脆亂七八糟的全部丟丟出來,還包括最早最早之前,那個曾經有過、又被他偷藏起來的小小心願。

  伸手拂過貼在唇邊的頭髮,紅色夾雜著黑色的頭髮亂糟糟的,一撮撮錯亂的顏色全因為沾黏在臉頰脖頸間,展靖堯抽了幾張乾紙巾,將濕透的發絲撚在手裏輕輕搓乾,邊靜靜等他說完。

  「而且今天是最後一天,不看下次就……」

  話稍斷,他揉了揉眼睛,俯身又窩進了男人懷裏,將臉枕在他肩上,低喃道:「就沒機會了……陪我去看……」

  話未落完,餘音已然慢慢轉細,感受著頸窩撫過的搔癢,背彎上的寬大手掌改而移向他的頸背,輕揉按壓,直到那陣呼吸終於平穩,一吻輕輕貼覆在他面頰上。

  「等你醒了,我們再去。」

  懷裏的人於是在他懷裏安心入眠。

  這是少年第一次對他說──「陪我」。

  又靜坐了會,展靖堯往旁又抽了幾張紙巾,移至熟睡的少年股間,拭盡在收縮間淌擠而出的液狀白濁物,不曾驚擾。

  耳聞空間靜靜流水,不知已自由自在流動了多久……想起少年說的話,展靖堯只是更加抱牢懷裏的人,跟著闔上眼,微憩。

  再也沒有比擁緊懷裏的人,還要重要。
第7章
  目的地是間位於broadway附近,擁有百年歷史的老舊電影院,距離fifthavenue雖是不同街區卻相隔不會太遠,但真要步行還是有些牽強。

  走出百貨公司外頭天色微晚,薄涼夜風撫面撲來,少年乖乖讓男人牽著走,因為先前小憩了會,隱在帽沿下的臉色已是恢復得差不多了,除了微微浮腫的眼眶內還有些倦意之外,就是腳步稍顯略緩遲鈍。

  這對少年而言實在是一大非常難受的事。他向來習慣走得自在,甚至蹦蹦跳跳隨意自如,這下不僅連走快點都不行,更別論要是忽然少了前面那只手,他會否突然腳軟癱倒於地。

  實在是……被索求過頭了。

  不止腿,就連腰背、手臂,以及肩頸都虛軟乏力,即便已是休息好一會,終於也有了些體力,全身仍像被碾過後再多跑幾千公尺回來般無法順利打直。

  抬頭瞪向近在眼前的罪魁禍首,隔著帽沿應該看不見,怎料帽子突然被掀開,一隻大手摸了摸他的頭後,將他繼續按進腰腹裏貼好。

  車廂裏依舊擠滿旅客,從一進地鐵站少年就異常地安靜,坐在幸運空餘出來的角落位子上,不再好奇的亂動探看;雙臂乖乖環過立於身前的男人腰上抱緊,手指牢牢地扣搭住,連同整個人半身重心都交給他,然後傾身將臉也埋了進去。

  才不管周圍的人有什?目光,這樣呼吸間都是屬於男人的氣息了……腦海裏驀然劃過稍早之前兩人的激情,蘇洛藏匿起來的面頰不由得一紅,連同耳根子都燙著似的熱了起來。

  想著,不知是否委屈的,還是埋怨中多了些想撒嬌的意味,也可能是那性子終究無法甘於靜態了,身體已下意識做出了反應,額頭迅速往最近的地方撞了過去──

  腹肌反應回來的堅硬感稍疼……蘇洛怏怏地皺起眉頭,兀盯視半晌,下頷跟著被抬起,一隻手掌覆了上來。

  涼涼的,好舒服……

  車廂內自有冷氣裝置,處在周圍無聲人群之中,靜謐反而因為身體的不適無法自然而襯托出莫名的浮躁,卻只有這雙大手,能給予他比什?都還有用的降溫式安撫。

  然後,就是一切雜亂浮動也就此鎮褪而逝。

  最後,還是將臉窩了回去,雙手抱繞得更緊,習慣性用面頰舒服的蹭了幾下。

  幸好還有眼前這個人的高大身影,能讓自己偎靠。

  那就,什?都不要緊了。

  broadway原意為「寬闊的街」──也的確不負此盛喻;整條道路由南向北幾乎縱貫曼哈頓島,沿路兩旁隨處林立的各式類型劇院與主題酒吧,人潮雖不如市中心那樣熱鬧非凡,人群聚集度也絕不偏低,若事逢週末之夜,每間劇院酒吧外,更是匯入來自各地等待入場的知音者。

  這樣一個屬於五零年代式的逍遙夜景,就是一人孤孤單單走在路上也有攢簇的霓虹燈亦身相伴隨,以及隨風飄傳而來的淡淡爵士樂,和著低沉悠揚旋旋的薩克斯風聲,糾結在閃爍的夜。

  這不是蘇洛第一次來到broadway,卻是第一次於晚上真正去注視它特有的繁盛。它不是平凡的街,卻是最具極端性特色的文化。長長一條大路上,有人穿著奢華,有人打扮無奇,看似無交集,卻又如此融洽,但也就是由這樣各形各色人影,才交織出這一片最純粹簡單的來意。

  有好幾次,蘇洛甚至不由自主停下了腳步,站在某些店門口之外,細細聆聽門縫開闔間流泄出的音樂絕響力,還有那隱約可見,泛著金屬色澤的樂器,在吹奏者專注腹吹下,如何表現出不同音域感動每一副聽覺。

  每一次當他暫緩他的腳步,迷惘般站在原地探索熟悉的音色,總還會有一個人,不忘在手心另一端將他一次次的帶回身邊。

  一如他願意為他站在懸崖底端,為他不顧一切般義無反顧?

  每當時間一分一秒在他們之間悄悄流逝,總有些暫時遺忘、暫時被忽略,或是暫時不願去續想的事也會跟著悄悄流動,然後流動的漩渦便開始徘徊,緩緩帶回來的,是預料中的、不得不去面對的,也仍尚未提起的現實面。

  縱使還是要面對……然而不論現在將如何迷失於自我堅持裏,這個人的這雙手,也要不顧一切牢牢地牽緊。

  轉過頭去,前方的那道背影就會在自己視界裏,好近。蘇洛在後頭閉上了眼睛,重新拾起腳步,聲音回蕩在風聲中:「下次,也帶我進去裏頭看看……好不好?」

  前方徐緩的腳步稍停了;回首時,逆風吹散了兩人的頭髮,細碎黑髮反覆鋪蓋在男人淡定的面容上,對視著少年被拂開而去的發絲下,那該隨紅發如姿的韻動而變、卻少有的靜穆神色。

  「好不好?」

  風中又傳回來少年的聲音,男人聞言卻緩緩鬆開了手,他的掌心、他的指節,也鬆開了他們交握在一起的重量。

  然後側身朝他敞開了自己的外套。

  於是,向來就毋需多作思考或猶豫的,少年走近,就能被他一把摟進臂懷裏,緊緊包圍,擋住朝他們逆風而來的溫度。

  「好不好?」他似乎總異常執著某些事、某些答案,即便那只是一件很簡單的,只需點個頭就能辦到的瑣碎。

  俯首垂視著懷裏的人,仰望著他的臉上全是不輕率的認真,展靖堯低頭輕啄了一下,是他也同樣從不輕率的應諾。

  「嗯。」

  綻開笑顏,蘇洛張臂環抱住他,窩在他懷裏一同繼續走下去。

  不管到哪里,也要像這樣在你懷裏。

  就算我們可能必須暫時離得遙遠。

  老舊電影院外人影稀寥,偶有幾對情侶三三兩兩來去,比照起稍前那些酒吧與劇院外潮彙集的熱鬧,只掛著幾張黑白老舊海報的百年老店顯得生意清淡,就連裝潢也仍是維持七零年代單調的模樣。

  雙臂還環在男人身上,少年眷戀著那溫暖不肯稍放,只是微微朝旁俯首,確認著並排在櫥窗裏的大海報,然後下巴朝中間那張經典不朽的畫面努了努。

  淡淡瞥了眼那張海報裏的內容,展靖堯睨向懷裏那一副躍躍期待的傢伙身上,後者接收到他目光,馬上毫不猶豫的大力點了點頭。

  就是這部──非此不看的意圖再清楚不過。

  展靖堯轉身要朝售票口走去,蘇洛已然笑嘻嘻的,從口袋裏掏了兩張出來在他面前晃了晃。

  「嘿嘿!」

  揚起眉,展靖堯瞅了眼票上刊印的資訊,又看了看蘇洛,他只是賊兮兮的笑,獻寶又驕傲似的,再晃了晃那兩張難以到手的票。

  「這可是想買也買不到的勒!只剩今天哦。」

  從某節日過後那天開始,為期一個多月共計五十場的懷舊電影回顧,到今天正好是最後一場,播映的是改編自四零年代的暢銷小說、以南北戰爭為背景的愛情經典;而這極具紀念性的活動,每日只有一場,單場以雙人同位來記,共計不超過二十個座位。

  活動主題搭配情人座位的限定方式,今日之後,便是明年了。

  再抬首,把票丟給他的少年背影一溜煙地,身影已晃進裏頭附設的小店裏,從外頭似乎隱約可見,有頂白色帽子在那不安份的踱來踱去。

  展靖堯緩緩走近,遠遠就見帽沿下那雙貓眸目光全系在玻璃窗內販售的各式點心上,嘴巴貪饞的咬得緊緊的,就差沒涎下口水了,連揪掉他的帽子也沒什?反應。

  「吃胖了我可背不動你。」

  「你胡說!」

  「再胖我就不背你了。」

  不理他,蘇洛仍是一包包毫不猶豫的往懷裏揣,等懷裏被塞滿了才轉過身直接瞪著他,邊皺起鼻子,露出尖尖的虎牙恐嚇他。

  「你不背我誰背我啊?你敢不背我嗎!」

  「你說呢?」將帽子重新扣回到他頭上用力往下一拉,展靖堯臉上神情似笑非笑的,淡道:「還有人背得動你?」

  「你說什?!」

  隨著反問音量的揚高,嘩啦後幾聲,幾包零食袋全掉落到了地面上,蘇洛抓過他的肩膀,全身騰的就輕巧地撲跳了上去──

  「唔……」

  也不知是動作時掙到哪了,驀然痛吟的一聲,腳被另雙臂膀接過後就不再動了,乖乖的趴伏在他背上,牙齒一把咬在男人肩窩,悶著說:「……混蛋,都是你的錯啦!」

  展靖堯側臉回眸看他。

  蘇洛不甘心的鬆開嘴,轉將下頷擱在他肩上,雙手環過他脖頸,嘻笑著說:「都是你造成的,你要負責,所以我不下去了。」

  他說得恰似玩笑話,貓眸裏的挑釁與認真卻全都是帶有重量而不清淺的真實。

  然而,男人給予他的回答,也都是真的──長腿一邁,展靖堯未置一詞,雙手挽牢背後的人,就這?帶著他離開小商店,轉往裏廳內走去。

  攥緊店員好意微笑遞過來、裝滿他精心挑選的零食的袋子,蘇洛半張臉都埋在男人肩膀上,對周圍投來的目光視而不見,那雙露出來的湛亮貓瞳裏,滿滿都是愉悅歡快的笑意。

  黑漆漆的劇院裏全是雙人式雅座,寬大柔軟的沙發型椅套,就是坐滿兩個人也還剩餘不少空間;甫一確定位置坐下,蘇洛就懶洋洋的踡起腿,舒服的窩進身旁的臂彎裏躺著。

  電影還沒開始,他已隨手打開一包餅乾吃了起來,無聊的廣告期間,他不覺啃完了一包,無聊的廣告時間卻還沒結束;他索性坐了起來,打開了飲料與另一包零食,邊就著點微弱的光線,邊吃邊往四周看了看。

  ……原來他們的位置在最末排,鄰近只有左右各一位置,不僅是空位,連周遭觀賞的人也不多。

  飲盡最後一滴糖水,螢幕開演的最後燈光黯下,蘇洛目光又兜了會,慢慢往旁邊的人又移近些,俯過去小聲說:「其實我們剛剛應該在這的哦?」

  「……」男人緩緩轉過臉來,黑曜石般的瞳眸在光線錯落下,反射出熠熠閃爍的亮度。

  蘇洛不覺屏住了呼吸,囁嚅著道:「沙、沙發……比較軟嘛……」黑暗中微浮的細緻頰畔,似乎微微的紅了。

  沉默凝視之間,蘇洛好像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砰咚失序,男人只是伸手將他攬進懷裏,將吻貼在他發上。

  「又調皮。」

  蘇洛暗暗地做了個大鬼臉,沒好氣回道:「哪敢啊。」說罷,連忙拉開遮在眼睛上的手,自己乖乖倒回他腿上,然後又搜出一包餅乾開始啃了起來。

  老舊的電影畫面,只是不夠絢爛的色彩,女主角的愛恨情仇糾結著故事主軸,時而穿插著戰爭的紛囂,以及男主角容讓深情的包容,蘇洛眼睛專心的看著螢幕,手也同樣不得閒的忙碌在餅乾與嘴巴來回。

  咀嚼吃吃吃不停間,一罐新開瓶的飲料遞過來嘴邊,蘇洛啜了好一大口,就著吸管咬呀咬的仰起眼睛看了看上方的人。

  沒什?表情的臉上似乎看得很專心啊……於是擁有一顆不安份的心的少年又不安份了起來,微揚起身,湊了塊餅乾過去。

  這種拿來祭嘴饞的零嘴食物,這傢伙平常是連看也不看一眼的;想著,與生俱來那種執拗與不服輸便又開始作祟。彷佛,只要這男人每為他破一次例,在他眼裏再平常不過的小事也會變得異常珍貴而特別。

  這樣的貪心,可能怎?也無法被滿足了。

  一手耍賴地摟著他,蘇洛邊輕聲誘哄著「吃一口啦,就一口試試嘛,大不了吃一口我勉強讓你親一下啦」,另一隻手裏的餅乾想要硬塞過去,手腕卻突地被攫住了──

  忽然趨近的陰影轉而俯首壓近,瞬間微啟的唇就被用力啄了下,柔軟的觸感在上頭撫拭而過,不禁引來一陣輕微的搔養。

  待男人褪去,眼前視線恢復明朗,蘇洛還愣在那好半天,下意識伸手去摸,碎屑不再的唇邊宛若還留著剛剛被舔舐的觸感,揮之不去……

  轟地一聲,剛才撂話的人臉龐瞬間漲紅,指控道:「你真的很奸……唔!」還沒說完即被捂住了嘴巴,蘇洛雙目瞪去,男人只是將食指隔著掌背抵在他唇上示意。

  蘇洛又瞪著他好一會,才終於不甘不願的點了點頭。

  確定他會安靜下來,展靖堯鬆開手,幫他拭去了遺留在唇角的淺淺水漬,再將人攬進懷裏穩穩躺好,垂首在他頰畔印了一記,低聲在他耳邊道:「不准調皮。」

  蘇洛則是回以他哼哼兩聲,氣惱的又拆開一包餅乾繼續咬咬咬。

  這時戲裏的愛恨情仇才剛上演到四分之一而已,而眼看著劇情還有落落長,最後一包餅乾也相繼被他清光,身邊卻已經沒東西可以啃了,蘇洛只好就此乖乖的窩在男人懷裏。

  盯著螢幕漸漸感到無聊時,索性咬起飲料的吸管,眼睛開始無神地眨呀眨的;然而可能是覆在頂上那有一下沒一下順著自己頭髮的力道太舒服了,劇情正上演到四分之二時,蘇洛雙眸不知何時已懶懶地半垂微闔,當有只乾燥的大掌貼上頰畔輕輕摩娑的時候,嘴上原本齧咬的力道也緩了。

  螢幕火色紅光微現,是愛恨情仇的第三段,在這段高潮的四分之三裏,少年手裏軟軟握著的飲料被拿開了,然而似乎是有些驚動到,他微懵的睜了下眼,卻是往內翻了個身,雙手抱緊「枕頭」,將臉更往男人懷裏舒適的位置鑽去。

  這樣一天消耗體力下來,他著實是累了,又加上前一晚他竟像個隔日要遠足的孩子般興奮得睡不著覺,現下不僅有柔軟的沙發當睡墊,枕躺在男人懷窩裏更是舒服的不得了,他於是終於徹底闔起了眼簾,再次安心入眠。

  就著現實裏的電影畫面當背襯,他依稀是熟睡的,卻做了一個夢。

  夢裏的天空依舊是熟悉清澈滯悶的藍天與白雲,還有那總低減不了多少的銳陽溫度,以及,耳邊那陣陣傳來的熟悉的薩克斯風聲,似乎在催促著自己……
第8章(END)
  醒來時,蒙朧的空間不再漆黑,恢復光亮的四周早散了場,沒了其餘的觀眾,就剩他們仍留坐在原位,雙手環繞著的人,還靜靜的牢抱著自己,等待自己的蘇醒。

  夢裏那片熟悉的、令人想念的湛藍色天空也已不在了……

  臉畔的發絲被拂了開來,露出乍醒尚帶著一絲茫然的臉龐,指背於面頰輕輕來回撫搔,蘇洛兀自猶然發呆,在?那間他有股衝動,想現在就開口告訴他──

  「欸,展靖堯……」

  將人一把抱起來坐好,展靖堯伸手替他撥開因為側睡而壓在臉上的發絲,按了按上頭微紅的印子,等待他的下文。

  突然又恢復成面對面相望,蘇洛怔忡的看進那雙盯著自己的黑眸好半晌,張嘴嚅動了幾回;最後,只是俯身又窩回男人懷裏,邊揉了揉眼睛,說:

  「我餓了。」

  看起來瘦削纖細的體型,胃卻意外地很有容量。

  不僅挨不住一點饑,只要是多耗了些體力,下一秒便會喊著肚子餓了要吃東西,且不管幾分鐘前是不是才剛填飽肚子或是剛吃了零食,而如果不給吃、或是限制他,還會毫不客氣地繃著一張臉給你看,想鬧脾氣的樣子誰也擋不住,最令人費解的是,那身材也不曾見過橫向發展。

  ──這傢伙根本就是民以食為天的最佳典範。

  瞥了眼蘇洛手上那幾隻剛被他啃淨的竹簽,另一手又接過了攤販遞來的紙袋,展靖堯攬過他的腰,手在肚皮的位置拍了拍,又輕輕按了按再揉了揉。

  連吃好幾攤了,就不見弧度稍有隆起。

  「……都吃到哪了?」

  蘇洛回過頭來,猶在咀嚼的嘴巴邊還沾著醬汁,「什??你剛剛才嫌我胖!」

  因為多睡了半節電影,現在又正補充(食)著熱(能)量,臉上明顯恢復了不少元氣。單指抹去他嘴邊貪吃留下的痕跡,展靖堯收回手舔掉,煞有其事地淡道:

  「嗯,再胖就不要你了。」

  少年的反應總是立即且很迅速的--皺起眉頭,嘴巴緊緊抿起,因為還塞著食物的關係,臉頰鼓鼓的,側面看過去像是金魚扁高嘴的樣子。

  瞪著人好一會,最後蘇洛只是把占滿手的袋子通通丟給他,然後拿起手中最後留下的袋子裏、那剛烤好燒呼呼的玉米,用力的啃了起來。

  「不給你吃!」說罷甩頭繼續步往下一攤,滿塞著食物的嘴邊碎碎念道:「敢不要我……敢不要我嗎!我才不要如你所願去減肥,我還決定把自己吃到胖死然後最好把你壓垮!」

  像是絲毫不意外他會有的反應,展靖堯從後頭凝望著少年略顯單薄卻總是充滿活力的背影,只是提好被丟過來的、一袋又一袋仍冒著騰騰熱氣的食物,緩緩從容地跟在他身後;黑眸裏,那淡淡斂下的意味全是輕淺而不需被察覺的。

  然而這樣的距離總維持不了太久。

  稍走在前方幾步之遙,蘇洛邊啃著玉米,邊漫不經心的轉著視線,東看西瞧了好一會,最後還是偷偷地將視線往後邊角度調了幾分。

  這幾眼,好像就拉不回了視線──走在後頭的那個傢伙,個子明明那?高,卻總是慢吞吞的像個老頭子在散步!

  算了、他本來就是個老頭子,他是個老頭子,是老頭子……蘇洛不停地在心裏叨叨碎念著,卻未曾察覺過自己的腳步也在不知不覺中放慢了。

  然後,等待,變成了一種再自然不過的習慣。

  佇立在原地,看著遠方的人,高大的身影一步步沉穩的走向自己,明明就只是這樣簡單的事簡單的動作而已,卻好像覺得這是世界上最特別的事。

  因為,他只會朝他走來吧?

  他總是這樣,不管有什?事,總有著最淡然從容的步伐;而他,不管有什?事,總會不由自主站在原地等他,或者乾脆一步向前拉近距離,直接躍入他眼前。

  等他再次提起腳步的時候,好像也在不知不覺中,又走回到了男人身旁,繼續並肩而行。

  盯著蘇洛呈現鼓鼓飽滿狀的側臉,不知是塞滿了食物還是剛剛氣的?拉過他,展靖堯由後頭傾身,就著抬高他的手,咬了口他手中拎著的玉米。

  「大膽叼客竟敢搶我食物!」睇了他一眼,蘇洛大口啃掉了最後的一口玉米,剛還飽滿的一整支,頓時徹底乾乾淨淨。

  滿足的嘴巴嚼啊嚼的,蘇洛斜睨著他,挑了挑眉,道:「好吃吧?是不是後悔沒跟我搶著吃?很好──」

  「……好甜。」展靖堯抿了抿唇,眉頭很直接地皺了起來。

  蘇洛愣了愣,這才想到烤玉米這種小吃其實從裏到外根本都算是甜的……看著男人仍蹙著眉心明顯露出不喜歡的模樣,他又呆了呆,最後,卻是開懷的笑了起來。

  哪怕只是一點點不一樣的小事,只要思及只有自己能夠看得到、能夠獨享,就會覺得那是最美好的事。

  因為少年喊餓,又吵著說想吃中式小吃,所以男人帶他來到了華人聚集密度最高的街區。

  週末日,唐人街的夜晚同樣少不了來自各方的饕客,幾條有名的小路邊滿是熱門攤販與餐館,中式料理絕對少不了,中國城內還有夜市;兩人這時正逛不過三分之一遠而已。

  實在是意猶未盡,蘇洛乾脆拉著展靖堯繼續逛下去,逛到後來,男人手上全是食物袋,他嘴裏還依舊吃個不停,好像怎?也吃不飽,那雙好奇的眼睛更是逗留不息。

  從起頭便開始揀著食物邊走邊喂肚子,路上不乏有些熟悉的臺灣小吃,雖然味道不若家鄉般道地,也不如真正的臺灣夜市那樣齊全,但他至少還未逛過異鄉夜市,所以興致特別高昂,看到什?都想嚐一嚐、試一試。

  途中也曾路過不少遊戲攤,但全是些在老家隨處可見、卻會讓異國人感到相當好奇而興起玩意的小東西;反之,像那種銜上氣球或水球,在哪國都可見的花式射擊攤,卻引起了蘇洛的注意力與玩心。

  因為,他看中了攤位上那只不經意瞄到的,只有手掌般大的小黑豹玩偶。

  黑黑的身體,黑黑的眼睛,除了少少的眼白之外,就是那用著半斂下的眼眸,堆出懶懶窩著卻不怎?理人的冷酷模樣,但因為是娃娃的關係,雖然神韻全仿出來了,但終究還是只極討人喜歡的玩偶。

  起碼,就很討蘇洛喜歡。

  只見他目光全系在那只小黑豹身上,往旁哼哼兩聲睇了眼展靖堯,瞬間湛亮的貓眸裏全綴上了勢在必得,執起一把剛灌好的氣槍,很帥氣的選了一個旋轉活動式跑靶,眼瞳一縮,開始瞄準──

  第一發、第二發、第三發……一一俐落的擊中了,待要射第四發的時候,才察覺怎?一旁的人都沒動靜?

  蘇洛轉頭給了他一記很鄙視的目光,眸裏大有「怎?不玩?怕輸我啊」的意味。展靖堯睨了他一眼,黑眸裏淡淡的愜意既淺又泰然自若,隨手抄起一把,回頭──

  「啪啪啪──」連續幾響未停,連瞄準的勁都還沒看清楚,旋轉跑靶裏的氣球三兩下已被清光了。

  不過幾秒的時間,攤上的老闆呆在那裏,一旁的客人也傻在那裏,男人放下氣槍依舊是那冷冷淡淡什?都不在意的模樣,而原本表現帥氣的少年則是笑了,笑眯眯的,眯起那雙貓眼,朝可愛又臉紅的服務生伸出了手,指定了那只無人問津的小黑豹。

  想要的小娃娃簡簡單單就到手了,蘇洛拿在手掌裏端詳又端詳,忽然湊近到男人臉旁貼著,挑起的貓眸在兩者之間來回仔細打量再打量,突然整個爆笑出聲。

  「哈哈哈──好像!怎?會這樣像啊?!我就說吧,展靖堯你們好像!」隨即又像變臉似的斂下笑意,做了個調皮的鬼臉哼哼補說:「都是這副冷冰冰討厭鬼的樣子!難怪沒有人要啦。」

  聞言,展靖堯揚眼,接過那只小娃放在手中丟了丟,僅掠了眼,淡說:「不要?那丟了。」

  說罷他手舉起,狀似就要隨地往旁一扔,蘇洛迅睜了下眼眸,反應敏捷地沖過來搶了回去,兩手緊張地牢牢揣在懷裏。

  「我哪有說我不要!」

  「那是要了?」

  「廢話!」

  「哦……」

  蘇洛警戒的盯著他,就怕小黑豹再被他搶去丟了。

  「那?……」雙手緩緩向外敞開了外套,男人眯起眼,微仰起臉的模樣微微淡然,深邃的眸光卻釋出了一股慵懶。

  「你是要它呢……還是我?」

  ……

  冰塊撞擊的聲音,浸迎上風的和緩。

  這傢伙,一定是知道怎?操控他的心跳頻率的方法吧?每一次總是如此,不管他如何調皮搗蛋,他總是有辦法制阻他,再將他揪回到他懷抱裏。

  撇了撇嘴,蘇洛原地踟躕磨蹭了會,緩緩將娃娃負手背到身後,然後慢吞吞不甘不願的,踱回到展靖堯面前。

  明明是懊惱的神情,臉龐卻無法遏止的燒紅了起來,「你、你……不要老對我這?壞心眼啊!」

  「是嗎。」收起外套,將人絲毫不受推拒的納進懷裏,展靖堯緩緩俯首,在他耳畔啟唇,恍似微喃低語。

  「可是,……。」

  原本還抓得牢牢的小黑豹,忽然像失了重力似的掉到地上,滾落在少年的腳邊。

  「你……」一把拽住他的衣襬,緊緊地抓牢,蘇洛微啟的唇瓣動了動,好一會才說得出話來:「再、再說一次!」

  言語對這男人而言,總像多餘的空氣重量般而已,然而哪怕只是一個字,都是他不輕易開口的、最深沉最深沉的允諾。

  定定注視了懷裏的人一會,展靖堯手指輕輕撫息他抖瑟的嘴唇。

  「說第二次是要付出代價的。」

  「你……」拍開他的手,卻反被抓住,然而無論如何,他也遏止不了那種由頭到腳皆劇烈不已的顫軟感,悶聲說:「我……我整個人不早就都是你的了嗎!還能付給你什?代價……你又想把我當笨蛋耍著玩嗎?」

  原本還半調皮地鬧著彆扭,下一秒卻緊繃著臉、努力睜住通紅的雙眼不敢眨,倔強的模樣,都是他忍著住眼眶瞬間漲熱的衝動。

  展靖堯蹙了下眉,輕捏了捏他的下頷。「怎?老那?愛哭。」

  「我哪有!」急聲回話,蘇洛立刻用手臂粗魯的抹臉,兩頰頓時被磨得更紅,明明就還沒成真的,然而似乎越擦就真有那股衝動,欲蓋彌彰的來來回回擦了幾次,就是不敢收回手。

  這傢伙根本就不明白,他的隨便一個舉動都有可能是影響別人的情緒,哪怕是最無關緊要、戲謔著他的一句玩笑話,他都會因為說出那句話的人是「他」而當真。

  「哭、哭又怎樣!關你什……痛!幹什?你……」

  攫住下頷的力道突然收緊,蘇洛痛得倒吸了口氣,抬起眼眸,驀然對上一雙溫度驟降的視線。

  「再說一遍,不關誰的事?」

  輕描淡寫的語調,卻沉得讓人心悸。

  蘇洛固執的緊抿著唇,不退縮的迎上他,就著被抬高的臉伸手抹去眼眶靜靜溢滑下的濕熱。

  再怎?痛,也不能再說出那種話……調開視線,他是寧願吃疼也不肯開口示弱。

  良久,耳邊輕輕傳來的一聲喟歎,淡得幾乎虛無。

  「好了,別擦了。」

  拉開他自虐不停的手,由於兩人的舉動實在太引來無關的注目禮了,展靖堯捧起蘇洛的臉看了看,用袖底幫他輕輕吸淨拭乾後,斂眸牽起他,轉身走向他們的來時路。

  低下頭,用空著的那只手大力抹掉臉上不經意再起的濕潤,蘇洛默默念著自己是笨蛋是笨蛋,鼻頭卻越來越紅……

  「……」

  彷佛是錯覺,失神了下,蘇洛倏地抬起頭,看著前方的背影──風中忽然傳來的低語,是誰從不曾有過的呢喃與輕聲,卻真的再次為他復述了一遍……撩撥過他心弦,一如那總是毫不客氣的冷淡嗓音,卻留下很深很重的力道……

  對上隨之緩緩轉側而來的黑眸,內鑲的慣然淡定在那頃刻,都是只有他才知道、他才看得出來的……倉皇的再次低下頭,倉皇的再次用臂抹臉,狼狽不停的動作,卻再怎?急著擦掩也不及瞬湧的速度還要快,蘇洛咬了咬唇,又是笑又是抿的,最後仍是半泣的笑了出來。

  「你真的……真的很壞心耶……」

  然而就算自己是這樣又哭又笑像個笨蛋似的模樣,也是不會有一絲絲後悔的吧?貪心的拿、貪心的從對方那獲取自己想要的,好像怎?也不足矣。

  看他這樣為他而瘋狂,讓他這樣為他的一言一行又哭又笑、又開心又生氣……其實都是他想要給予他的,真實的一種在乎。

  這時候是回程了,最初的來時路不再只有他們而已,同一條路上,漸漸多出了不同的人,不同的身影,重重疊繞在四周,就在他們身邊。

  一前一後,緊握的兩隻手,出口在即,眼前仍是有那?多道陌生影子來來回回,望著那道寬大的背影,蘇洛忽然止住了跟隨的腳步,手頓時因為停滯而脫離了男人。

  手心驀然一空,展靖堯第一時間回過頭,蘇洛卻只站在原地直直的看著他,不再乖乖地朝他走來。

  少了相連的牽附,厚重的人潮很快地瞬湧進兩人之間與周圍,一道道灰色身影彷若不停回繞的影片,在兩雙眼睛對視之間來來去去,他們的距離卻已相隔越發遙遠。

  瞬也不瞬的望著男人,人影單薄掠過,少年已褪去原本的平靜,緩緩揚起了一抹笑意,眨眼之間,已然消失在人海裏,只留下一抹紅色餘影,在黑夜與人潮之間擺蕩。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這一次,換你來找我吧。

  喂、你會來找我吧?

  靜靜站止於原地,那幾秒過後,男人垂斂下眸光裏的銳利,重新拾起步伐,走進了重重人海裏。

  他準備,再次牢牢將那抹跳脫出他視線的紅色身影,捉回懷裏。

  ……

  密密麻麻、不見前方路途的人海,少年穿梭其中的身影靈活自由來去,隨性重疊在每一道人影之後,然後會在偶爾悄悄地轉身,期待身後的那一個專屬的位置。

  還不能下來,要繼續的跑,卻又一次次停下來,再跑開,再停下來回眸,然後再繼續跑開。

  他也曾這樣追逐著一個人的背影跑,不知道會不會有回應,不知道結果是什?,不知道對方在想什?,只是因為想要,所以既然要得到的話,就要不停地向前。

  像這樣被追逐著跑遠的自己,能夠不乖乖回頭的跑多遠?然而那需要跑多遠,才能知道無論多遠他也會把自己帶回來?

  那?,你又能承受我跑離你多遠?距離的極限在哪里?

  等待似乎不會太久,又似乎過了冗長而久。

  蘇洛突然再數不清自己是第幾次回過頭了,他的眼前,依舊沒有那道熟悉的身影在前方等著自己,或是慢吞吞卻絕對不會遲疑地朝自己走來,並將自己拉回他懷裏。

  一道道的人影來來去去,卻一個個都是陌生的面容,都不是他。

  會不會,就此兩端走遠,不會再靠近?

  於是他不再跑了,終於停下拉開距離的步伐,乖乖的不再動,緩下的腳程自然地隨著人群一波波移動,适才剛恢復原本的淘氣燦爛笑意的臉龐,複又漸漸地褪去光芒,眸底緩緩浮現的一絲黯淡,就像在考驗他的驕傲,正開始隨著茫然被沖刷遊走。

  出口就在眼前了,蘇洛最後一次遲疑,決定再回過頭一次──然而已然微微散開的空曠的人群裏,還是沒有想見的人,胸臆的頻率重重的沉下,就要恢復為平靜。

  ──然後就是那瞬間。

  心又忽然開始急速的躍動了起來,全身彷佛每一寸都能感覺到那個人的存在,蘇洛倏地轉頭看過去,原本褪色的瞳眸再度恢復燦爛熠熠的神采。

  不知何時就在那裏的男人,正倚在柱子邊定定、瞬也不瞬的看著他。

  那雙墨黑的眼底,還是那抹未曾抹去的深邃與漠然,卻悄悄竊上了男人獨有的淡淡式戲謔,只有少年看得到。

  蘇洛愣愣的站在原地,然後緩緩朝他伸出了自己的雙手。

  不管我跑多遠,都要記得把我捉回來啊,一分鐘也好,兩分鐘也好,多久都會等到你;所以,喂、快過來牽住我的手。

  只要抓住我,我就永遠都是你的了。

  距離的極限在哪里?哪怕只是零點零一秒,也不允許;終於,還是會回到這個人的寬大掌心裏。

  伸臂回抱住他,蘇洛深深的將臉埋進展靖堯懷裏。這樣安心的感覺,是再也戒不掉的,只能牢牢地、不停地再將力道越縮越緊。

  這樣,誰也不會再跑掉了。

  照舊不需要害怕,也不許驚慌,不管此處是哪里,想要打出特大號全壘打,還要又快又准且帶有絕對的威力,那就絕對不需要猶豫。

  一如我曾那?義無反顧的走向你。

  抬起頭,仰起臉,少年依舊那樣任性而驕傲,貓瞳裏那抹閃爍調皮的眸光湛亮而純淨,襯著挑釁的神色看著男人。

  彷佛正霸道的告訴你──你,只能屬於我。

  同樣那樣淡定從容的男人,依舊無言接受了他的挑釁;於是他,在喧鬧熙攘的人群裏,在這世界的驚豔目光裏,緩緩俯首深深吻住了他的少年。

  ??、而我,永遠都是你的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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